“这是霍某防区,裴兄是要越权行事?”
远处旁观的海贤等人都听明白了,海贤心中还在寻思利弊站队,那边寻真道人已经飞掠而出:“北疆巡慰使海公公在此,此地之事,我们都知道了。”
裴钊吁了口气,霍璋脸色骤然苍白。
区区两日夺回城,本来情况可以掩得不露痕迹,指不定还可以坏事变好事,成就一个功劳。这裴钊听到风声赶来捣乱也就算了,宫中怎么会恰在此时来人?
这回糟了……
…………
京师。
夜听澜正在与陆行舟上课,一只纸鹤飘然入屋,落在夜听澜手里。
夜听澜轻轻焚尽,露出一丝笑意:“你的遣使慰问之策成了,时间卡得刚刚好。”
陆行舟道:“那还算运气。”
“陛下别的不说,至少在妖族之事上是视为毕生功绩挂在嘴边的,这事他不会允许有人给他抹黑。”夜听澜道:“因此霍璋这事大了能让他直接丢位置回京,小了也能让他降个几级戴罪立功,并且在陛下心中生刺。对于打击霍家的意义来说,比你之前做的霍瑾霍之事都有价值,就更别提那天的揍人了,纯属泄愤,毫无意义。”
陆行舟咧嘴一笑:“能去心中块垒就是意义,何谓毫无意义?”
夜听澜白了他一眼:“所以霍璋这事在你看来还不如揍霍珩那一顿价值大是吧?”
“当然不是。”陆行舟起身一礼:“直到这一刻我才看见了真正撼动霍家的希望,在此之前看似处处占便宜,实则无处下手……多谢先生指引。”
夜听澜淡淡道:“倒也不用谢我,此事本就是家国之事……裴家的干涉,是你叫去的?”
“是。”
夜听澜若有深意地看了他好久,终于笑了起来:“你……很好。”
虽是戴着面纱看不清全貌,那笑容还是看得陆行舟有些出神。面纱上的眼眸弯弯的,像一对月亮,有了点娇俏的意思。
忽地感觉这样娇俏的眼眸有点熟悉……有点像元慕鱼来着……
正失神着,夜听澜很快收起了笑容,板着脸道:“你看什么?”
“呃……没。”陆行舟回过神,垂眸道:“只是觉得先生很少开怀,总感觉心事重重。”
“那又如何?”
“你应该多笑,好看。”
一只虚空巴掌现于脑后,差点就要拍下去。夜听澜忍了忍,终究没拍,只是冷哼道:“我是你的导师。你再拿骗裴初韵盛元瑶那种口花花的语气跟我说话,看我怎么揍你!”
陆行舟叹了口气:“那是实话。你又心忧阎罗殿,又心忧妖族,还心忧这烂透的文武……虽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先生是一品,先天下之忧而忧倒也能理解……但你又不在其位,何况上面还有超品。这是皇帝与国师他们应该考虑的事情。”
夜听澜眼眸转了转:“那你对国师怎么看,觉得她不管么?”
“她当然是管的,看她派清漓保护沈棠就知道了,而且先生也是国师好友,从圈子就知品行。不过……”
“怎么?”
“她手段太柔和了,没有破釜沉舟的决断,很多事是做不了的。搁我是超品,呵……”
夜听澜冷笑起来:“不愧阎罗殿判官,满嘴阎君之言,呵。”
陆行舟:“……”
“走吧。”夜听澜站起身来:“你该道别的女人道别完了没有?”
陆行舟怔了怔:“现在离京么?”
“我辈修士,去留一念,兴之所至,身赴万里,究竟有什么值得黏黏糊糊,迁延恋栈?”
陆行舟沉默片刻,再度行了一礼:“先生说得是。”
“所以该道别的话说完了么?”
“说完了,她们已经知道我要走。”
“那就不用再说一次,徒增别情。走吧。”
差不多这句话出口的同一时间,裴初韵忽有所感。正在太学听课做笔记的毛笔微微一顿,在纸上留下了一大团墨痕。
继而微微一笑,低声自语:“再会,我的公子。”
盛元瑶捂着被打开花的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出祠堂,忽地一顿,仰头望天。
盛青峰板着脸道:“怎么,又想咒谁病呢?”
盛元瑶怔怔地看着天光,想了很久,忽然道:“你说我们盛家祖传,本是沙场之道。”
“是,怎么?”
“陆行舟和裴家此前在暗谋对付霍璋……如果他被撤职之类的,我能不能顶上?”
盛青峰也不知是惊还是喜:“你不玩了?”
“得追上才行呢,不然做兄弟的资格都没有……现在他们眼里,我像个瓜。”
“……”盛青峰想了一阵,低声叹息:“若你真有进取之意,不管霍璋会不会出问题,我也可以送你从军。但是瑶儿……”
“嗯?”
“从军不比镇魔司,那是要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如果你想像霍璋一样混功绩,那不如不去,在京中爹总能护你一世逍遥。”
盛元瑶拱手行了个下属礼:“孩儿的目标,是群雄榜。”
“陆行舟自己都没上群雄榜。”
“……和他有什么关系?这是我自己的攀援。”
【第二卷终】
第201章 归妹愆期
大雨连绵。
陆行舟缩在山间洞穴里点着火,和阿糯窝在那里一起烤红薯吃。
夜听澜靠在洞边闭目养神,什么都不管。
阿糯抽着鼻子咕哝:“不如阿。她还能帮点忙呢。”
陆行舟“嘘”了一声,阿糯捂住了嘴。
老女人是不能得罪的。
别的不说,单论如果没有老女人,大家离京之后就应该一路血战了。
在京的时候看着安全,那是霍家或者晋王不敢在京师乱来,怕悠悠众口,那也是把脑袋挂在脖子上跳舞。一旦出了京,江湖浪涌,谁管你怎么死的。
陆行舟之所以愿意这么无声无息地离开,不想被人盯上也是一个重要原因。自己没到三品不会飞,路上还是御轮椅飞行的,速度拉胯得很,是很容易被人追杀的。
心中的叶夫人是个一品,可对方势力加起来好几个一品呢。
何况叶夫人之前那一战被死士自尽了,拉低了陆行舟心中的评价,果然还是丹师老毛病,看着很强,实战不够顶嘛……
但再不够顶也是一品,不想被一群刀斧手乱刀砍死那就得老实巴结着。
路上路过城镇,本想进去找客栈留宿,老女人不肯,说多赶路,只能老实继续御轮椅飞。结果飞到夜里大雨倾盆,前方能见度太低,实在不合适赶夜路了,只得落下山间找了个山洞过日子。
明明之前可以住客栈的……阿糯脸上的幽怨都快满溢了。
要不是随身还带了几个红薯,这会儿大家连吃的都没有。
“咳。”陆行舟拿了个烤红薯,凑到夜听澜面前:“先生吃点么?将就将就。”
夜听澜眼都不睁:“我无须进食。”
“我也可以很多天不进食啊……这不是身为人类还有基本习惯嘛,食欲在这。”陆行舟在套话,看这位先生到底几岁了。
沈棠和裴初韵都是在自己身边入的三品,事后还不是照样吃东西,裴初韵还跟阿糯抢包子。
只有修行足够长久,才会把这些人类的习惯给慢慢丢了……这先生极有可能上百岁了。
夜听澜却没回答,只是道:“就那么几个红薯,你和阿糯自己吃便好。”
“不觉得很香嘛?”
“没有丹药香。”夜听澜道:“你有烤红薯的闲工夫,还不如炼颗丹。”
真是无趣老女人。
这种时间陆行舟本来也是要修行的,并不需要她说。但人这东西特奇怪,明明自己就想修行,但被先生板着脸吩咐去修行的话,反而不想去了。
陆行舟直接坐在她边上剥着红薯皮,香香地吃了起来,还要发出满足的叹息。
夜听澜哭笑不得地睁开眼睛:“你幼不幼稚?”
“聊聊天嘛。”陆行舟道:“先生只让我西行,至今都没说打算去哪里。”
“我也要卜算,勘定位置。反正方向往西,对你不是也挺好的?难道你自己没有归心似箭的想回丹霞山了?”
“有。离开四个月了,很想知道宗门如何。”陆行舟道:“虽然先生心中总把我当作阎罗殿看待,可实际上我的宗门是天行剑宗,也希望以后先生换换看法。”
“谁家客卿有这种归属感,你但凡有个正式职司,外人的观感都不一样。所以沈棠是为什么不给你正式职司?”
陆行舟笑道:“我可还是她们的房东,要职司干嘛,不如视为合伙人。合伙人有归属感不应该么?”
不给正式职司,当然是因为不想明确弄出“上下级关系”,那谈起恋爱来古板点的人就会有看法。现在这样多好,既是上下级可以上攻速buff,又不是真的上下级可以对人交待,宗主和房东好上了关你鸟事。
只不过阿棠的学习成绩太理想了,少了梗。
“合伙人……”夜听澜神色有了些许怪异。
如果沈棠的目标是皇位,那你知道合伙人的含金量么?
想当年顾氏先祖的合伙人,可是她们天瑶圣地。
这陆行舟从一开始心态就挺高的啊……根本不是外人认为的加入天行剑宗。
“喏……”陆行舟还是揪了一小块红薯,递到夜听澜嘴边。
还真挺香的……
夜听澜戴着面纱看着近在咫尺的红薯,有些小犹豫。
“先生,你顾虑真的太多了。”陆行舟叹了口气:“能做个人嘛?”
明明是好话怎么说得这么不对味呢?夜听澜没好气地接过红薯:“你才不做人。”
说着掀开面纱一角,飞快地把红薯塞进红唇。
平时看她喝水,那红唇也不是没见过,可此刻看着一闪而过,却显得分外诱人。
也许是因为外面暴雨倾盆,而洞中篝火暖暖,佳人如玉。
夜听澜哪想得到这厮看个吃东西都能看出意马心猿,很快板着脸道:“好了吃完了,你该干嘛干嘛去,我略做些卜算。”
陆行舟偏头看了她一阵,其实你挺想做个人的吧……
那是什么让你炫得这么压抑?
他没多说,只是长身而起,笑道:“那我去修行,说来先生也可以教教阿糯卜卦。”
夜听澜板着脸道:“我只是丹学院先生,带炼丹学徒,不是真师父,别的技能与我无关。”
阿糯抱着膝盖道:“我还不爱学呢,先生的卦术肯定不咋滴,至少比不上丹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