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稷 第201节

  气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对应的本就不是法力,是神念。对于一个还没有突破三品、未曾开启神魂修行的修士来说,太勉强了。

  陆行舟闭上眼睛,心神沉浸在阵旗之中。

  可以感受到气脉如龙,隐隐浮现在影月城的上空,覆盖百里苍穹。但龙气漂移,似有点点星光没入西方,正在被人盗取借用。来自四角的影月宗长老与司寒的神念沉凝,帮忙压住了四面,但他们不知所以然,只是纯粹的借力,需要陆行舟的调动。

  陆行舟默默运起在天行剑宗时向夜听澜请教的气运之法,调动四象之力,凝聚苍穹,稳定八方。

  识海如针扎一样,只稍作驱动就超过了负荷。

  如同当初夜听澜说的,“更改风水气脉是逆天改命之举”,“你为了沈棠,不要命么?”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应的来着?

  “说不定有朝一日,为的是先生。”

  一语成谶。

  可笑的是,谁都不知道夜听澜到底需不需要这拼命的帮忙,说不定压根就用不着。

  …………

  夜听澜与兆恩和尚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

  起初兆恩对这个女人是有几分轻视的。

  他来到此界时间也不算短了,看和夜听澜对话中各种熟稔就知道,他对此界实力数得着的天瑶圣主算得上比较了解。据各方面信息,这位天瑶圣主的年龄甚至还不过百。

  对于超品的修行来说,这个年龄可以算惊世骇俗的天才,哪怕在上古都算凤毛麟角,极为了不起。但这在战斗中却可能是劣势,因为不到百年的战斗经验和他们这种千年老妖相比,显然是稚嫩的,对于上古的一些玄经异术的认知也显然是欠缺的。

  阿糯口中的老女人,对于这些老妖怪而言却妥妥是个年轻女人。一个年轻女人,还正处于红鸾星动的动情阶段,心志上显然也是一塌糊涂,大把的破绽。

  结果打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根据观察,大乾天霜两国都没什么佛门,按理夜听澜对佛门之法不该如此熟稔,可实战起来却发现她熟得很。

  他自以为高妙的“上古异术”,夜听澜就像是面对面演练过千百遍似的,一点威胁都没起到。

  他自以为可以影响对方心灵的破绽,使用了多类精神侵袭或幻术,对夜听澜依旧是半点作用都没有,反把自己的识海刺得生疼。

  就比如现在,他以自演极乐之法,引导对方陷入天国迷幻,看见最柔情蜜意的“情郎”。结果小情郎被夜听澜直接掐死了,连个脸色都没变一下。

  幻境如琉璃破碎,夜听澜的剑差点直接戳进了兆恩心脏,幸得兆恩躲得快,只划出了一蓬血花。

  “以你心志之坚,如何动得红鸾?”兆恩飞退,不可思议地问:“难道你对你的情郎只是玩玩?”

  夜听澜板着脸,剑气霜寒。

  她才没有义务解答和尚的问题。

  事实上陆行舟和她的相处模式,和一般人理解的都不一样。所谓情郎,那压根就没答应好吗!人家陆行舟现在还用“奖励”“我累”,可怜巴巴的求一点豆腐吃呢。

  你这幻境中的情郎上来就满嘴的爱你,腻腻乎乎的想求欢……神经病啊,别说幻象了,就算是真陆行舟这么玩,她也照掐没商量。

  而且这和尚的秘法不怀好意,如果自己真在幻境心动,多半要被对方引动情欲,成为炉鼎。

  这种姹女合欢之法,她太熟悉了。她都能教陆行舟怎么对抗姹女玄功,自己岂能没经验?可内行了。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姹女玄功也不是凭空创造出来的,无非是上古传承,说不定还真传承的是佛门欢喜一支。

  可正当战斗正在上风之时,眼前和尚再度消失,景象再度变了。

  又来幻境侵袭?没完了?

  夜听澜豁然抬头。

  原本所处的位置是四周黑黝黝的山峰环绕的山坳,如同深渊之中。如今更是明显,仿佛自己堕入魔渊,周围的山峰变成了佛光立柱,仿佛一根根巨大的手指伫立,把自己镇压在下。

  上空一张巨大的金色佛脸,居高临下地俯瞰。

  就像在神佛掌中的蝼蚁,无论使尽任何解数也无法逃离。

  庞大的压力压在身上、压在心灵,动弹不得,只余绝望的呐喊和挣扎。

  夜听澜双膝一软,差点以剑拄地。

  这不是幻境……或者说不仅仅是幻境。

  这是对方的绝学,掌中佛国之类的超品禁技,身体的施压和精神的侵袭兼而有之,心志不坚者单是陷入这种绝望场景都足以压垮一个人。

  但这本来是修行有绝对的差距才会造成的意象,同级相争不应该产生。

  对方是借用了其他的力量,和他的力量结合在一起,才导致了等级差。

  夜听澜知道那是什么……想不到这和尚对此地气脉已经窃取到了这个程度。

  换句话说,如果能把这一招击破,也就能把对方和此地气脉的关联彻底切断,一切回归原点。这一招对方本来绝对不敢随便用的,用出来就没有后路了,要么她死,要么对方彻底失败。

  “这就是古界老妖怪的水平么?”夜听澜额头流下汗水,反倒轻笑起来:“这么撑不住,才打了多久,就泄底牌。”

  兆恩面沉似水,他也无法进行其他攻击,只能慢慢回答:“天瑶圣主之强,确实远超我的意料。大乾第一,当之无愧,说不定真是当世第一,而非大乾。”

  夜听澜慢慢道:“过誉了,当世强者车载斗量,只不过是诸位久居天外,已不知人间英杰。”

  “也许,但没关系。”兆恩低喧佛号:“若天瑶圣主陨落于此,此世也就不过如此。”

  夜听澜豁然抬头,上方又是一个巨掌,缓慢地往下压。

  下压之势虽慢,却带来了更大的精神施压。

  夜听澜的识海已经有些刺痛,但眼中不屈的战意更浓:“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嗖!”一面罗盘飞出戒指。

  罗盘飞转,斗转星移。

  下压的佛掌被罗盘抵住,竟无法寸进。

  罗盘散发着柔和的光,洒遍乾坤,阴祟无法遁形。

  似乎可以照耀出周遭手指般的佛光立柱底下的阴影,与上方金灿灿的佛光之间格格不入的相连。

  “呛!”神剑再出,斩向阴影与佛光交界之处。

  那便是把兆恩与天霜气脉分割。

  “铛!”剑光斩在指根,不远处的兆恩嘴角溢血,身躯轻晃。

  夜听澜的嘴角同样溢出血迹,分心之下,上方的罗盘开始被佛掌按压下沉,堪堪距离头顶只余一丈。

  是她先斩破指根,还是佛掌先按在她的头顶,只争一刻。

  但她终究要分心应对不同的力量,明显处于劣势。

  如果有人帮忙就好了……哪怕只是稍微牵扯一下。

  正在此时,眼前好像又出幻觉了。

  陆行舟的影像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场中,仿佛顶天立地的巨人,一把撑起了佛掌。

  不对……这不是幻象。

  这是不知身在何处的陆行舟,正在动用气脉镇压之法,和兆恩争夺天霜气脉,具象于此。

  这个判断闪过脑海,夜听澜再无犹豫,神剑暴起了璀璨的光华,向着周遭的指根直斩而去。

  耳畔仿佛传来兆恩骇然的惊呼:“怎么可能!”

  夜听澜心中只闪过当初的一句对话。

  “说不定有朝一日,为的是先生。”

第257章 情难自禁

  “轰隆隆!”

  一剑斩过,传来山峦崩摧的巨响。

  巨大的金色佛指被一剑斩断,兆恩和尚“噗”地猛喷一口鲜血,脸色如纸苍白,迅速祭出一个法宝远遁不见。

  眼前佛光消逝,恢复了黑夜群山的场景,侧边一座山峰正在眼前倾塌,山崩地陷。

  夜听澜一剑斩断了一座山!

  也斩断了兆恩窃取气脉的山河之阵。

  如深渊般的山坳从此被填上,被掠走的气脉丝丝回归,善望气者近乎肉眼可见。

  山崩之中,乱石飞坠,夜听澜的身形在乱石之间穿过,直奔影月城。她根本无心去追兆恩和尚,满心都是陆行舟的状态他不应该够实力争夺气脉的,付出的代价会很大!

  影月城中央广场,陆行舟面如金纸,已经昏迷在地。

  四周掠来一群影月宗高层,人人脸色惊恐。其实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就发现陆行舟重伤昏迷。这天瑶圣主的小奶狗要是真在这里出了事,影月宗上下可吃罪不起。

  司寒正扶起陆行舟,还没来得及查验,空中就传来夜听澜气急的声音:“让开!”

  夜听澜从天而降,一把推开司寒,把陆行舟抱在怀里。

  司寒:“……”

  夜听澜略作查验,紧紧抿着嘴唇。

  一般情况下,擅自更改风水气脉,是会受反噬的。之前夜听澜也告诫过陆行舟,摩诃之所以事败,也有一定的因素在于气运反噬。但这种反噬不是在身躯上,而是反馈在运势上,很可能导致未来行事不顺。

  但这一次更改气脉的是兆恩,陆行舟是护持气脉的,说不定反而会导致他运势更强,得到天霜国国运的一定程度加持。

  这是好事。

  但代价是神魂枯竭,魂海干涸,乍一看上去简直像个死人一样。他的神魂之力根本承受不起,要不是因为四角布阵,让影月宗一品强者镇压四方,他根本就办不到。

  夜听澜捏开他的嘴巴,摸出一枚丹药塞了进去。

  司寒在旁边看得心都在滴血,他认出那是天瑶圣地的瑶池造化丹,针对神魂恢复的神药。只要人没被打得魂飞魄散,有一息魂火尚存,都能稳定魂火,把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单这一粒药的价值,或许都可以换一个小国,这就随随便便给面首用上了……这伤真用得上这级别的药吗?

  咱也不好说……

  然而或许是因为级别太高的缘故,正常情况“入口即溶”的仙丹,在这里却没这效果了,丹药塞进口中竟然又滑落出来。夜听澜捏合他的嘴巴,也只能让丹药含着,无法入腹。

  夜听澜沉默片刻,慢慢道:“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即刻废除妖僧传授你们控制骨龙的功法,便是要损修行也给本座去做。数日之后本座回来查验,但凡发现谁还保留邪功,影月宗这王庭也别坐了!”

  司寒胆战心惊:“圣主,这次的事是……”

  “你们这些蠢货被人骗着修行邪道之法,动摇王脉,被人攫取掠夺。要不是陆行舟拼命护持,你们王气都散了。”夜听澜美眸含煞:“本座不管你们如何,若是对不起此番陆行舟的付出,这王庭不立也罢!”

  司寒躬身:“我等知道了。”

  “立刻发动举国之力,搜寻那妖僧的线索。他此刻是重伤状态,一旦发现,无须回禀,杀无赦!”

  “是。”

  夜听澜不再多言,抱着陆行舟闪身不见。

  当没有外置大脑出主意的时候,夜听澜便恢复了天瑶圣主应有的威严和警觉。

  她此刻也是负着内伤的,表面动怒才更不会让人察觉有异。而此刻陆行舟状态奇差无比,身处影月宗的地盘内,万一司寒有异心,她自身受伤状态下未必能护持得完好。于是索性连觅地疗伤之事都不让司寒安排,自己转移别处。

  但这副怒意真只是为了震慑么?

  至少在司寒等人心中,她为自家男人出气的理由真得不能再真。

  直到远去已久,司寒才吁了口气,低声切齿:“顾战庭欺我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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