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慕鱼木然道:“什么?”
“你一直说要回到从前……你喜欢的,或者说你想要占有的陆行舟,是曾经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陆行舟。但这个陆行舟已经不存在了,你就算勉强得到,得到的也并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你说你一起嫁,然后看着我和棠棠初韵元瑶她们好,看着和你姐姐好,这是你想要的吗?”
元慕鱼呆愣愣地不吱声。
陆行舟道:“如果我今天没有自控的手段,让你成了事……事后得到的,真就是你要的吗?你把自己的清白送了,尊严丢了,最终得到了什么?得到了一个恨着你的陆行舟。”
见元慕鱼有点触动了的样子,陆行舟继续道:“你说你姐姐缘木求鱼,愤而出走,可是你自己却一直在做缘木求鱼的事情。曾经的我或许也是吧……也许你我的假名就已经注定了今日的结局。但我现在已经找到了我要的是什么,也希望你找到自我,此后扶摇而上九重天,而不是困顿于过去。”
元慕鱼终于下了床,静静地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眼睛,正想说什么,忽地一阵心悸。
一阵威压骤然临身,前方凭空出现夜听澜的虚影,那是千里神降。
“夜扶摇!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夜听澜暴怒的声音传来,虚影已经凝出了一个攻击架势。
元慕鱼却只是平静地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知道,你妹妹恬不知耻求男人开苞,还失败了。”
夜听澜:“?”
心急火燎地赶来,却没想到是这个展开。
她这态度什么意思来着?
“我本来还在想,听他的放下,可实在舍不得,想着至少多关个几天。既然这么快被你找到,也算是帮我做了选择。”元慕鱼穿好衣服,再度看向陆行舟:“也许你说得对,我至今都没分清我爱的是你,还是一个曾经美好的回忆与执念……所以我才会在现在的情况下,还不肯求其次说一起嫁你,非要求着明知毫无可能的回到从前。”
说话间,夜听澜已经解了陆行舟的穴,虚影挥手一招,把衣服给陆行舟披好。
“你说得对,我会分清楚的。”元慕鱼顿了顿,忽然笑了:“行舟,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更有魅力。我曾经不理解我姐姐这种古板老道姑为什么也会爱来爱去,现在却隐约知道了。”
夜听澜:“……”
元慕鱼道:“魂幡已经和以前不同了,轮椅是不是也不同了,给我看一眼。”
陆行舟取出了轮椅,放在面前。
元慕鱼伸手轻抚着:“果然,什么都在向前走,只有我还困在过去。”
她抬起头来,眼里的疯意依然在闪烁:“今天是我错了,我会赎罪。以及……曾经我的错误,口中道歉,却没什么实质惩戒,今天也一并惩了。”
陆行舟夜听澜同时兴起不妙的预感,还没来得及反应,元慕鱼一掌切在自己的膝盖处,“喀拉”一声响,两腿断折。
继而痛哼一声,恰恰跌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草。”陆行舟忙取出一瓶伤药,蹲在她面前敷上,怒道:“你有病吧?”
“是啊,你刚知道?”
陆行舟:“……”
妈的疯子。
元慕鱼看着他敷药的样子,眼里的疯意终于变成了柔光:“龙倾凰说我不能感同身受,那就从现在开始。”
“所以呢,你感同身受了个什么?我的腿又不是你打的,有病。”
“可如果你不是急着来为我疗伤,而是袖手旁观甚至阻止别人来治,我将是什么心情,我现在知道了。对比你下意识的表现,我似乎……不配说一句对不起。”
第477章 姐妹
夜听澜和陆行舟一起听得目瞪口呆。
原本多少还觉得她又是在自我感动甚至还有点道德绑架,没人要她断腿,这敲断了让陆行舟怎么面对,马上就要成亲了还添堵。
结果这话说的,好像不是那意思。
何况现在治疗水平和药物今非昔比,治疗又这么及时,很容易治好,似乎也没啥可道德绑架的,那就真不是那意思。
一时之间两人都不知道怎么搭她这话了,陆行舟默默地给她接骨敷药上好夹裹缠好绷带,用碧水涤尘梳理了一番,最后喂了颗丹:“还好只断没碎……只要自己不继续乱来,三天就能简单行走。但想用于战斗起码得将养十天半月,越久越好。”
元慕鱼没有作妖,乖乖地吞了丹:“知道了。”
陆行舟站起身来,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自残是很幼稚的行为……我不需要你自惩,也不需要什么感同身受,只想要一个正常相处,以及……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
元慕鱼目光柔和:“不恨我?”
陆行舟面无表情。
之前被绑架试图强暴还真有点恨意,却随着这自断双腿给断没了,或者索性说除了“卧槽”之外都快没别的情绪了。
所以说做点让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好像也有它的用处。
再说原本想让她对这次的事情给个交代,还挺难搞的。这回好了,她自己给了,搞得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正有点冷场,夜听澜的身躯终于火急火燎地飞到了,一脚踹开了密室门,神降归位融为一体。
原本神降没有实体不好操作的举动现在可以操作了。
夜听澜柳眉倒竖,挥起巴掌,“啪”地就给了妹妹一个清亮的耳光:“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元慕鱼没有招架,结结实实地吃了一记,头都被打偏了,嘴角淌出了血迹,白皙的脸上清晰地出现一个巴掌印。
夜听澜还想打,陆行舟忙拦腰抱住:“算了算了。”
夜听澜的脚兀自在踢:“我就是当年管教你太少了,养出这么一个混账东西!”
陆行舟莫名想起小白毛被夜听澜抱着乱踢的样子,师徒俩的身影在此重合。明明场面不合时宜,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夜听澜的攻击力转到了他身上,恶狠狠地踩了一脚:“心疼了是不是?”
这话怎么接?陆行舟只能道:“老婆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夜听澜语气阴阳:“我能气坏什么身子,怀孕的又不是我。”
陆行舟:“?”
“还有,谁是你老婆?龙倾凰又不在这,你乱喊什么?”
陆行舟:“……”
“你出去!”夜听澜把他往门外推:“我们姐妹有话说,你爱去哪去哪,真是个祸水!”
“诶诶诶……”可怜突破一品人人惊悚的陆行舟在这些女人面前依然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还是被直接推出了门外,“砰”地锁在了外面。
密室里安静下来,元慕鱼歪着脑袋看姐姐发癫,神色也颇有几分古怪。
从小到大,她没见过这样的夜听澜,连想都没想过。
可这样的夜听澜感觉是活的,而自幼认识的姐姐却只像个标签。
“看什么看?”夜听澜将一缕乱发捋到耳后,重新恢复了从容姿态,面无表情道:“怎么着,连我都不认识?”
元慕鱼失笑:“确实……感觉不认识。”
“要不要再抽你几巴掌让你认识认识?”
元慕鱼这次没回答。
夜听澜倒沉默下来。元慕鱼从小到大都是偏激的性子,又犟,换了往常别说刚才那一巴掌了,便单单是问这么一句话她都要和你针锋相对。可今天居然老实挨抽,被这么问了也不说什么,好像真再抽一顿也认的样子。
终究是亲姐妹,如果元慕鱼要针锋相对,夜听澜多半会更暴怒,可偏偏这副老实模样反倒让夜听澜火头全无,半晌才硬邦邦地问了句:“疼不疼?”
“你问的是你那一巴掌还是断腿?”
“废话当然是腿!你那臭脸有什么可问的,要是不疼我抽了干嘛?”
元慕鱼:“……腿要是不疼我断了干嘛?”
姐妹俩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半天,夜听澜才叹了口气:“行舟理智清晰,口才也好,道理他应该已经是和你说得够多了,我就不多说,免得你又说我妈味说教惹人烦。”
元慕鱼道:“所以你要说什么?”
“我想说,连我说教几句你都会厌烦,那你现在做的事是不是更惹人烦?”
元慕鱼微垂眼帘看着自己的腿,低声道:“以后不会了。至少……我会尽量去想,他要什么。”
倒把夜听澜想说的话哽住了。
元慕鱼笑了笑,忽然问:“我是不是从小都不太会站在别人的角度想问题?”
夜听澜道:“你我有很多性情相似的地方……最大的差异就在于,你很少顾虑别人的事情,而我恰恰相反,顾虑得过多了。这些年回想,你我之争,都有错。”
元慕鱼再度看了夜听澜一眼……这也是夜听澜第一次在她面前自认有错,虽然是说都有错。
夜听澜又道:“其实以你表面的性子,走断情之道还真挺合适的,一意挥洒自我,未必不能走得更高。只不过那样的修行是真魔道,会越发自私残酷,这又与你的天性有了冲突。”
元慕鱼“嗯”了一声。
事物都是相对的,和一般人相比,元慕鱼确实自我,很少考虑旁人;但和那种绝情绝性的要求相比,她却又远远不够。
如果真是一个只考虑自己六亲不认的阎君,说不定这条路还真走得很顺畅,可惜她本质上不是。
无论是遗传基因还是自幼的家庭与宗门教育,根子上她都是重感情的。不提陆行舟的事情,其他还有很多体现,例如明明立志与天瑶圣地作对,当真正打起来了,却只伤不杀,根本下不了那个手。
再比如当初沈棠对她表现出了保护与善意之后,哪怕后来沈棠知道了她的身份开始变得冷漠,她却依然对沈棠态度很好。
纪文川等人依然愿意辅佐她,而没有因为陆行舟事件散了人心,也是因为她对纪文川等人也很有恩义。
人是复杂的,要做到极端化很难,要认清自己更难。表面适合的路,往往要撞到头破血流才能醒悟其实根本不适合。
当认清了,已经付出了很难挽回的代价。
夜听澜道:“我刚认识行舟的时候,其实挺恼他的。就是因为你原本只是偏激,还没走上魔道的路子,觉得是因为他把你带上了这条路。你的性情离魔道也就是几线之隔,如果真的陷入那种路子就完了……”
元慕鱼有些出神:“然后呢?”
“后来渐渐发现,好像恰恰是他在你身边,才让你不会彻底入魔。而你当初想斩断的,自以为是道途的阻碍,实则是入魔的牵绊。”
元慕鱼:“……”
好像是的。
“所以夜扶摇!”夜听澜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好样的。能牵绊你入魔的,是男人,姐姐你是一点不在乎!”
元慕鱼:“?”
你扯了半天,是为了说这个?
我为什么要在乎一个恶意直播和我男人叫床的姐姐?
但还是那句,这样的姐姐好鲜活啊……
元慕鱼出神地看了她半天,忽然道:“如果以前你就是这样的,而不是那么端着装,我可能不会和你有那么多吵架。”
夜听澜有些迟疑:“你这叫……犯贱?好生和你说道理,你烦,抽你巴掌骂你几句,你反而觉得有感情是吧?”
元慕鱼嗤了一声:“只是因为现在的你像人。你说我距离入魔几线之隔,我也说你距离一个神主牌也就几线之隔,彼此彼此。”
夜听澜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可惜你现在还是不怎么像人。我警告你,初五他成亲,你再敢去闹事,我抽死你!”
元慕鱼沉默片刻:“不会的。”
夜听澜狐疑:“毕竟议亲都是你议的,我不信你不想去扮演一下高堂,让沈棠她们给你磕头敬茶。”
元慕鱼神色古怪得很,你这脑回路,是你自己想过吧?
夜听澜偏头。
元慕鱼道:“我腿断了,不能让京师显贵和浣花剑派凌天阁之流知道,所以这个婚礼从我断腿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不会参加。所谓磕头敬茶,你或许会有点恶趣味的小乐趣,但那对我却是凌迟。”
这回夜听澜真有些惊讶,这开始有点像个人了诶。
元慕鱼又道:“阎罗殿的势力,我不会放弃,但那或许与道途已经无关。新皇有点问题,古界端倪已现,将来势力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