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源,你好生磨墨呀,书生新写好的章节,我就先睹为快啦,吱吱吱……”
是了,陈叙在船舱里,原来是在写话本。
不是原先的《神鬼异闻录》,而是真正的话本。
论理说,陈叙这个时候不该写话本。
毕竟他的对手们写的不是《蒙养典识》,便是《天南水经》,陈叙若只拿个话本子与他们抗衡,岂不是招笑?
最开始陈叙写话本的时候,两只小妖也是十分不解。
可是等到真正将陈叙的话本看了进去,两只小妖才陡然发现其中不同寻常之处。
开篇
其中元素可谓拉满。
又是嫡庶之争,又是断腿之仇,更是名誉受损。
其中又隐隐点出了庶母暗中红杏出墙,庶弟并非父亲亲生,父亲却被这母子二人蒙在鼓里,偏宠万分,糊涂又荒唐的戏码。
说实话,这个开篇略有些俗了。
但如今这时代的话本,缺的就是这等强烈冲击。
似此类故事,第二个写的人是附庸,第三个写的人蠢材……第十个、第百个,更不必说,就是耗材……
可第一个写的,某种意义上来说却可以算得上是天才。
而陈叙还不止如此。
他开篇先将各种仇恨拉满,等到那位主人公被发配到了农庄,又遭遇农庄中诸人暗中排挤。
其中虽也有怜悯主角遭遇、暗中接济一二之人存在,可总的来说,大家明面上都是避着主角的,生怕遭了主角连累。
直到一段时日过去,天公连续不雨,河道水位下降。
而农庄中的众人取水困难,只好日夜不停地挑着担子去河边取水。
有时候,这庄子里的农户甚至还要与上游庄户打生打死,才能抢到些许水来
便在这个夜里,接济过主角的庄户之子小石头被打破了脑袋。
他哭得万分伤心,前来向主角诉说自己的诸般苦楚。
他不是为头上受伤的诸般痛苦而哭,而是为了今年无望的收成。
只靠水桶抢水的话,何日才能将田地浇透?
而一旦错过了天时,过后即便再有雨水降下,又或是能够从河中打到足够多的水,这田里的收成必定是要大减。
小石头来向主角哭诉,其实也并非是当真要寻找解决办法。
只是心想这位公子毕竟出身不同,他的见识也有别于庄子里的农户,与他说说话,总归好过自己一个人苦楚,也好过将苦水说给家人听。
如此小石头一番诉苦,却不料主角提起笔来,刷刷就画了十来张图纸。
第271章 好快的一艘船
在陈叙笔下,那位主人公绘制的图纸,一为龙骨水车,二为高山引水。
水车,在大黎朝原本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
但如今时代的水车仅只是小型筒车,只能实现丰水期高位取水。
若要想在低水位时通过水车取水,却根本无法做到。
而陈叙的话本故事里,那位主人公却居然开发出了一种全新的龙骨形水车。
水车主体由长形木质链条组成,一端向下倾斜,连接入低位的河水中,另一端架起在高位的田地旁。
由两个齿轮滚动蓄力,带动下方链条与刮板,使得低位的河水足以逆流而上。
不说其它,单只是这一个逆流而上,真可以称之为奇迹也!
但话本故事,多有夸张与取巧。
因而故事里的人物不论制作出何等惊世骇俗的器物,都全然可以当做是说书人在“艺术编写”,只为故事精彩。
魏源与阿实这两只小妖初看陈叙写话本时,也只当陈叙这龙骨水车属于是“艺术编造”的范畴。
毕竟文字描述的原理即便再怎样活灵活现、以假乱真,可这等巧夺天工之物,真要在现实中具体实现,却实在是千难万难。
而事实上,绝大多数看话本的人往往也只会将故事里的奇物当个意趣来看,绝不会异想天开,认为其当真存在。
可是当下此时,蹲在桌子上翻开陈叙手稿的小鼠却是惊呆了。
它呆站在桌子上,一双鼠爪捧着其中一张稿纸,鼠脸上震惊的表情犹如是见到了朝阳西落,而夕阳东升一般。
小鼠呆了片刻,又慌忙去翻看其它稿纸。
动作既急切又小心,整个鼠脸上表情变化之丰富,震惊失神之强烈,实在是明显到魏源想不看到都难。
魏源当下真是抓心挠肝,它也恨不能飞奔到小鼠旁边去看稿纸。
可是它正在给陈叙磨墨呢,这磨墨的差事可是它好不容易才抢到的,又岂能半途而废?
如此行事,也对不起陈兄啊!
魏源一边悄悄加快了磨墨的速度,一边勉强按捺住自己伸脖子的冲动。
它百爪挠心地想要追问小鼠究竟看到了什么。
可是小鼠将那些稿纸一张又一张翻过,魏源却只能通过偶尔的纸面倾斜,看到那些图纸上似乎是有一个个线条流畅的图画轮廓存在。
这些,不是文稿,竟是画稿?
魏源几乎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便听小鼠吱吱叫着,终于激动地问出了声:
“吱吱吱!书生,这些图纸,这些龙骨水车的图纸,如此详尽,莫非、莫非这龙骨水车竟真能制作成功?”
是的,原来陈叙不仅仅是写到了话本中的主人公绘制了详细的水车图纸。
现实中,他竟也一口气接连手绘了数张图纸出来。
这些图纸中,除了有龙骨水车的完整外观图,还有各个视角的详解图,包括实地坡度与水车牵引杆的角度调节图,以及具体测算方式等等。
图纸结构之完整,原理解剖之清晰,真仿佛是有一架龙骨水车,结结实实伫立在小鼠眼前一般。
不,不是有水车伫立在眼前。
而是此时此刻,倘若给小鼠一条河道、一片良田,再送来一些材料,它甚至觉得自己都能造出龙骨水车!
小阿实激动得整个鼠躯都在颤抖,灰色的毛发间,浅金色的光芒一闪一闪。
它的激动也感染了魏源,魏源终于将墨汁磨好,它连忙小心放下墨条,轻手轻脚走过去探看阿实小手中的图纸。
图纸很大,阿实很小,几乎将小鼠整个儿盖住。
魏源终于看清了图纸的内容,心中的猜测与震惊也终于落了地。
小刺猬脱口惊声,也忍不住重复了小鼠的问话:“竟真是图纸,龙骨水车……这是什么水车?陈兄,这水车是能造出来的吗?”
两只小妖一齐期待地看向陈叙。
陈叙微微摇头。
两只小妖正不由得生出失望,却听陈叙道:“还差几张脚踏轮轴、水槽和木链接的图纸。
唯有将所有图纸都绘制详尽,此物方才能够被准确无误地制作出来。
当然,这世上总有一些工匠能在反复的试错中做出最绝妙的创造。因此倒也不一定说,没有更详尽的图纸此物便无法面世。
不过能够少走弯路总是好的……”
他后面的话语,两只小妖都几乎没来得及听清了。
魏源尚且有些懵懵的,而详细看过了话本故事前情的小鼠知晓龙骨水车的意义,此刻却已是激动尖叫起来。
“吱吱吱!”小鼠真恨自己没有翅膀。
但它还是在自己满腔激越情绪的推动下,嗖地一下高高跃起,跳跃着扑向了陈叙。
“吱吱吱,书生你这当真是写话本吗?你话本里的龙骨水车竟真能实现?”
哗!
小鼠扑进了陈叙怀里,陈叙伸手将小家伙捧着接住了。
嗷嗷嗷,吱吱吱!
一向有些胆小的小鼠,此刻竟险些在陈叙掌心里激动打滚。
陈叙抚了抚这毛绒绒的小家伙,将它放到自己肩上,笑说:“阿实不急,待我将剩余的图纸都绘制完整。”
魏源站在桌上,连忙机灵地帮助陈叙铺好了新纸。
此刻夕阳透过楼船的窗格斜照进来,将一半光影洒在桌案上,另一半落在陈叙执笔的手上。
他的手掌宽大、修长,指节分明。
握笔的姿势瞧来意态从容,可这双手偏又仿佛是蕴含有无穷神秘力量。
可以妙笔生花,写下足以传唱天下的华章,也能在此时绘图测算,以一杆笔,一支墨,将民生多艰绘制于这方寸白宣之上。
两只小妖看着他的手,都似乎是看呆了。
却在此时,忽闻外界似有强烈的躁动声音传来。
傍晚的楼船甲板上原本便是热闹的,陈叙居住的房间在二楼东侧,是二两银子一日的天字号房。
这个房间原本可以闹中取静,离着一楼甲板尚且有些距离,外头的喧闹声音可以选择去听,也能选择不听。
然而此时此刻,房间里的两只小妖却是再也无法忽视外界的骚乱。
只听一声声惊叫声如同疾风激浪,外头尽是混乱呼喊:“天也,那是什么?”
“快看,好快的一艘船!”
“不,那哪里是船?那是箭,好狠的一支箭。”
“快跑!快躲,啊啊啊”
第272章 巨浪击空,惊鸿而来
阵阵惊呼声中,陈叙凝心静气,半点不乱。
他仍在绘制他的图纸。
这需要强大的算力,并不是说他懂得几分原理就能将所有图纸细节都轻松完整绘制。
尤其是这一架龙骨水车,陈叙实际还有改良。
他希望水车的制作可以更简单,使用可以更省力,速度还能再加快。
而除此以外,龙骨水车低位取水、高位灌溉以后,田地与田地之间应当要如何运转水流,这亦是一门学问。
陈叙在以自己实际看过的某些村庄田地为例,记录详细的数据,并编写测算公式。
他前世是理科生,比起写诗做文章,对于术数相关的实用例题,他本来就运用更为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