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余执与书中的农庄少年一般,对这龙骨水车感到稀里糊涂,有看没懂。
直到孟舟又强调了一遍:
“阿满,你若是信得过我,便叫上你爹,寻到县里的天工司,拿出十两银子与我这沓图纸,请他们帮忙建造龙骨水车。
水车落成之日,你自然便能知晓水车效果了。”
阿满却踌躇道:“十两银子?可是孟大哥,我、我没有十两银子啊。”
孟舟说:“十两银子,我有。可以暂且借你,等你去了天工司,他们必定会给你奖赏。
你拿了奖赏以后,记得将奖赏的银子一分不少给我带过来,便算是偿还我此番相助了。”
阿满更惊,想不到孟舟居然会大方到直接就借十两银子给自己。
同时,他又有些被绕晕了。
孟舟的意思是,等他阿满到了天工司,拿到奖赏以后,再将奖赏带回给孟舟,就算是偿还恩情。
可是,这奖赏……不是本来就应该属于孟舟吗?
不,不对,天工司为什么要给奖赏?
天工司既然会给奖赏,又为什么要收十两银子才造龙骨水车?
阿满稀里糊涂,满心疑惑。
一时间,脑袋里头就好像是被缠了一团乱麻。
反倒是作为看客的余执,观书至此,隐隐约约已是明白了孟舟要出这十两银子的用意。
余执的情绪开始逐渐沸腾起来,心底下简直像是有团火焰在烧,对接下来的剧情充满了期待。
果然,只见孟舟说:
“阿满,十两银子不是请天工司出手的报酬,而是你踏入天工司的敲门砖啊。呵……”
他轻声一笑。
故事外,观看至此的余执却忽觉浑身一个激灵。
是啊,十两银子是敲门砖!
在书中,天工司乃是统管整个国度一切用工事宜的部门。
与大黎朝的工部有些相似。
但书中的世界,奇工巧技被分外推崇,因而天工司的地位比起大黎朝的工部,竟还要崇高三分。
书里的主人公孟舟,他被父亲打断双腿放逐农庄,已是落魄之极。
只凭一双残腿,他在农庄里根本就没有翻身的可能。
即便是被庄民们恭敬以对,那又有何意义?
了不起在农庄里头混吃等死,蹉跎一世罢了。
可孟舟却巧妙地抓住了时机,他宁可付出自己最后的积蓄
十两银子。
也要推动村庄少年阿满前去天工司。
十两银子,不是进天工司的真正筹码,十两银子,或许只是一块驱使天工司守门差役的敲门砖。
孟舟真正的筹码,正是他那全套的龙骨水车图纸!
思量及此,余执不由得心潮澎湃。
如果孟舟能够凭借龙骨水车图纸而得到天工司赏识,从而跳出孟家的泥潭,那么十两银子又算什么?
至于曾经在庄子里受到的冷眼,那就更加不算什么了。
龙不与蛇居。
人在大道行走,又何曾会因为路边的蝼蚁对自己翻了个白眼就生气?
原来如此!
余执不由得将手拍在自己大腿上,用力叫了声:“好!好好好!哈哈哈……”
他忘形大笑。
正畅笑恣意间,却又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如芒在背的紧张与刺激之感。
余执不由得心脏收紧,猛地回过神来:糟糕,他这还在学堂里呢!
现今虽是下课休憩的时间,可却并非放学。
先生、先生还在课室里啊……
余执心脏咚咚跳动,一下子只感觉喉咙里几乎是要有心脏跳出来了。
他发现,四周一片安静。
所有同窗,不知何时都噤声了。
一双双眼睛,带着怜悯、带着可怜、带着居高临下的闲适……又或是幸灾乐祸地看向他。
仿佛都在说:“你小子,惨了啊,呵呵呵……”
余执嗓子发紧,脖子发僵,却又终究没能忍住。
于是他一寸又一寸地,转动脖子,看向自己身旁过道。
然后,他就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张严肃的冷脸。
“啊!”余执一声惊叫,好险没直接踢翻身下坐凳,一下摔倒在地。
斜刺里却有一双手伸过来。
劈头就将余执手里的话本给抽走了。
余执不由得又“啊”了声,他要急死了,故事正看到精彩呢,他还想看后续啊,那后头还有至少三十来页呢!
袁夫子若是就此将他的话本没收,他可舍不得再出第二个三百文,再买一本书啊。
正所谓,穷壮怂人胆。
余执内心激烈斗争,险些都要麻起胆子,直接问夫子讨回自己的书。
却听夫子一声冷笑说:“好看么?”
余执迎着同窗们看勇士一般的目光,硬着头皮说:“夫子,好看的。”
“呵!”袁夫子又是一声冷笑,“老夫倒要看看……”
他就着余执方才翻到的那页纸,顺手向后翻了数页。
然后,他翻书的手就忽然顿住了。
他的眉头紧锁了起来。
“这……”袁夫子面露惊容。
第311章 道心惟一,你方唱罢
六月二十九。
这一日,平阳城蒙西巷的袁氏书塾里,传出了一声声不可思议的惊奇对话。
初时,袁夫子冷笑问:“什么书这般好看,叫你连上课都魂不守舍,念兹在兹,老夫倒要看看。”
片刻后,袁夫子轻咦一声,却说:“这书……”
这书怎么了?
老夫子您到时说啊!
可是老夫子偏就是不说。
他非但不说,他还捧着那本书,站在原地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他看书的速度极慢,许久许久才翻一页。
哗啦,纸张恋恋不舍地被翻过。
余执于是便从原先的紧张痛苦,到后来的抓心挠肝。
真恨不得站起身来,凑到夫子身边去看啊!
他就说,这书好看得很嘛。
要不,夫子又怎会如此缓慢观看,竟疑似着迷?
与此同时,来自同窗们的各种惊疑目光,则几乎要将余执给扎穿了。
说实话,余执刚开始其实是很紧张的。
毕竟夫子的冷笑谁能不怕?
再当众被夫子训斥一顿的话,又要被同窗这些混球嘲笑,余执到底年少,他也是要脸面的,当真承受不起这等目光。
可是渐渐地,随着夫子站在原地,看书的时间越来越久,余执的心态却是在疾速发生变化。
他从最开始的紧张难安,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到后来悄悄直起了腰。
再到后来,随着众人惊疑目光越发明显,余执甚至昂首挺胸起来。
少年们在用眼神无声交流。
余执逐渐得意洋洋。
没有人说话,但大家的眼睛却又好像是会说话:
“喂,余执,你到底看的是什么书?”
“呵,好书,尔等庸人又如何知晓?”
“夫子真是看入迷了?就连夫子也觉得这书好看?”
“那还有假?如果不是觉得好看,夫子又怎么可能看这么久?”
“那书名你倒是报一个啊!”
“不报,不能报……”
就在余执享受万众仰慕,越发得得意时。
冷不丁,却有两个胆大的少年悄悄直起了身,走到夫子身后,探起头去看夫子手上书页。
余执睁大眼睛,好险没气死!
他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竟被两个平常斗嘴最多的同窗给做了。
却见两个同窗睁大眼睛,表情渐渐古怪。
咦,他们古怪什么?
他们的表情怎么不像是看到了好看的话本,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天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