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执甚至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
因为他模模糊糊间,好像是看到了,两个同窗的眼睛里竟似乎是出现了朦胧的重影?
袁夫子身后,两个少年都有点晕。
他们甚至不得不互相搀扶,以此来抵御自己看到满纸术式与线条的可怕感觉。
两人互相对视,有志一同地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有大恐怖,快逃!
然后,他们又一齐看向余执,同时向他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余执稀里糊涂,满头雾水。
他、他做什么了?
袁夫子身后,两个少年却是互相扶着对方手臂,正蹑手蹑脚向后退开。
恰在此时,只见袁夫子猛地收书,一声长叹:
“真奇文浩卷也,世上竟有人做到如此地步,实在令我辈汗颜慨叹。”
叹息声未绝,袁夫子抬脚转身。
然后就听“哎哟”两声痛呼,两个悄悄站在夫子身后的少年一下子没站稳,就互相碰撞着砰砰倒地了。
他们摔得狼狈又滑稽。
余执见了,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笑完他又连忙捂住嘴,心里则咯噔一下:糟了,如此时刻嘲笑同窗,岂不是触夫子霉头?
夫子刚刚还要没收他的书呢。
啊,对了,他的书!
余执心里一声惨叫,正要再次哀悼自己的书。
却见夫子又转回头,竟是前所未有的和颜悦色。
夫子对余执说:“你能有如此品位,知晓研读此等工书,可见已是明白读书的真谛。
学得道理是一方面,经世致用更是不可或缺。
此书实在精妙,我也难免见猎心喜。
余执,此书借为师观看半日,放学后我再还你可好?”
余执受宠若惊,整个人都晕了,呆了。
他脑子还没来得及转,嘴巴就先囫囵道:“夫子要看只管看,这是学生的荣幸呢。说什么借不借的?呵呵,呵呵……”
余执又想抽自己嘴巴,他还是舍不得这本书啊!
却听夫子道:“说了放学时还你,自然是要还你。
余执啊,书是好书,但上课时还是该专心精进,不得三心二意。须知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否则,容易事事难成啊。”
余执晕晕乎乎的,简直不敢承受夫子如此这般的温和教诲。
他只能点头如捣蒜,慌忙应着。
最后,夫子拿书离开。
而余执则在课室里,承受了身边几乎所有同窗的敬佩目光。
余执:……
有些畅爽,又有点心虚。
他真的,只是看了一个话本子而已啊!
同在平阳城,同一时刻,有人对陈叙的《天工奇缘》发出惊叹,却也有人吹胡子瞪眼,狠狠地摔下了书册,怒道:
“胡闹!如此精微之技,岂有反将其衬托话本之理?
可恨啊可恨,画图人竟是如此暴殄天物!
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哪里能配得上这等精工作图?”
怒气冲冲地骂完以后,那人又慌忙将书册捡起来。
他鄙夷地将书册的前半部分朝下,又小心地拍了拍书册的后封。
一时间又爱又恨,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唯余一声长叹。
平阳城,某别院。
宁思愚却是手捧《天工奇缘》,怔怔出神了足有半日。
他翻来覆去地查看了图册中的所有术式,也查看了图纸的规格比例,以及种种画法。
然后,越来越浓重的绝望袭上了他的心头。
“天元术、衰分术、垛积术……原来水流计算,应当如此运用垛积术,为何我此前竟未曾想到过?
难道说,我诗词天赋不如他,文章天赋不如他,如今竟连数术天赋也要不如他?”
“我不信,我不信啊……”
“对了,罗文焕,也不知罗文焕见到这份图纸,会有何反应?”
绝望中的宁思愚紧紧捏住了手中的书册。
他在奋力平稳心绪,开考在即,他绝不能就此被陈叙打落斗志。
数术,本就不是他的最大长处。
罗文焕才是啊!
东城,罗府。
被宁思愚念叨的罗文焕却是手捧图纸,忽然吐出了一口鲜血。
第312章 风波未止,甲子灵寿
六月三十日,风起云涌。
有些消息秘而不宣,却又终究被有心人得知。
譬如,前夜罗文焕吐血。
罗家为救他,请了平阳城外清虚道宫的道长来为他诊治。
一粒灵丹下去,罗文焕精神重振,面放红光,眼看着竟是比未曾受伤前还要亢奋三分。
宁思愚得知消息后,在庭院中长长吐出一口气。
庆幸自己稳住了道心,不至于如罗文焕这般损心耗神,吃个大亏。
人嘛,总是在发现有同期对手给自己垫底的时候,会默默感受到一点小小的幸运。
宁思愚寄信回京,思量京师风云,感到庆幸的同时又摇了摇头,一声轻叹。
崔云麒在这日出关,得知了最近的种种消息后,则是冷笑一声道:“罗文焕只怕是吃了什么洪水猛药,真是不要命了!
气量如此狭小,还想与我陈兄争夺解元?呵,可笑。”
莫怀璋看过了陈叙的《天工奇缘》后,却是久久不语,而后吩咐门下:
“去寻到最好的匠作师傅,叫他们去咱家各处田地勘测,在适宜放置龙骨水车的地方,全都安置上龙骨水车。”
门下管事不由心惊,忍不住劝说道:“公子,这若是将龙骨水车全面安置,只怕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此物只有图纸,只在话本中出现,您看……是不是要先做几个样品出来再谈全面安置?”
莫怀璋不悦道:“平阳府多日未雨,便是元沧江水位都有下降,农时紧要,一刻不能耽误。
如今既有龙骨水车现世,又岂有拖延之理?速去!”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解释。
当日陈叙在璨星湖上以画作引来青烟升空,上千人亲眼所见,此事做不得假。
龙骨水车,甚至可以说是得到过天地认可的。
只是所有人都没能料想到,陈叙居然会将龙骨水车附着在话本后段,公开梓行!
当日,画成青烟的消息传出来以后,多少人费尽心机与手段,想要看到龙骨水车的全部奥秘。
偏偏陈叙形迹神秘,踪影难寻。
当时人们便难免认为,陈叙或许正是因为不想公开创作,这才刻意隐藏形迹。
可谁成想,陈叙人虽是不露面,但他的绘图却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呈现在世人眼前。
等到许多人反应过来时,《天工奇缘》的话本早已传播得小半个天南道都是。
有些人纵是有心想要独得奥秘,也已经不可能了。
其中,崔家的石渠书坊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不过好在崔云麒已经出关,而崔家在平阳城虽然没有什么大势力,但本身根基不浅,玉京天都又有崔妃坐镇。
如此几番拉扯。
最后,以崔云麒将《天工奇缘》的话本刻印分派出去,邀请各家一起印书,加大《天工奇缘》的印发量,作为此事结果。
然而,印书之事虽是暂且告一段落了,《天工奇缘》所带来的真正风波却远未停止。
其中有一点也很值得关注
是的,《天工奇缘》是一部连载中的传奇话本。
到目前为止陈叙也才只是写出了第一册,后续情节尚且未见其踪。
眼看着书中的主人公孟舟就要与天工司正式接触,迎来人生第一次大转折,如此精彩时刻,故事的后续却居然没有了?
又有多少读书人摔了书,大骂陈叙“非人哉”!
此事却是难以统计。
最可恨的是,乡试在即,陈叙近段时间肯定是要全心投入考试中去的。
如此一来,他何时能再写出《天工奇缘》第二册?
真是急煞个人!
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尝试制作龙骨水车。
莫怀璋不是唯一一个。
昨日,余执放学后也曾被夫子郑重提醒。
只听夫子说:“你去寻几个上好的匠作师傅,请匠师尽快帮你将龙骨水车做出来,你家的田地或许还有救。”
余执当时还懵了一下。
他不似莫怀璋消息灵通,一开始就知晓龙骨水车的非凡。
直到目前为止,他还只将龙骨水车当成是话本里捏造的奇物,仅只是看个热闹而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