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能做十首,那又何妨做百首?
他不仅仅能做青烟诗,还能写惊世文章。
奇技数术,无一不精,无一不绝。
我等又如何能与他相比?
不过是拱手让开这解元名号罢了。
考举人又不是非做解元不可,难道说不是解元便考不得举人了?
今日考得举人,来日再考得进士。
进士出身,少年成名,依旧是天之骄子。
这世间,莫非竟还有人会说进士是庸才不成?”
是啊,这世间,又有谁人敢说进士是庸才?
他根本就不必执着解元之位的,他、他、他……对了,他是谁来着?
罗文焕双目圆睁,他人在号舍中,眼中恍惚间尽是狂风巨浪。
又见那青鲤奋力跃向龙门。
他迷迷糊糊就有些忘记了自己究竟是谁,只觉得此刻的自己与那青鲤竟是同病相怜。
他们一般地执着,又一般地经受了世俗的狂风巨浪摧折。
他们都想跃过那道龙门,哪怕遍体鳞伤,也决不放弃!
哪怕万夫所指,天地共弃
“啊!”罗文焕忽然张开口,他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他想要喊些什么,却偏偏叫喊不出。
唯有一道声音从他耳边响彻到了他的心底,那声音催问他:“你说,你说,我可能跃过那道龙门?”
能、能啊
一定能!
罗文焕胸中热血沸腾,立刻便想要回应。
他太想应答了,可又或许是因为他的情绪过于激越,以至于此时此刻他的咽喉酸胀。
那简单的一个“能”字,就无论如何也叫喊不出。
罗文焕惶恐、愤怒、焦急。
他胸中的火焰越烧越旺,一心想要冲破此时阻隔,大喊
便在此时,忽听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响起。
这是、是巡考兵丁们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通常情况下,巡考兵丁们的脚步声都轻如烟尘,是一点儿也不会影响到考生们考试的。
唯有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巡考兵丁才会加重脚步。
譬如,提醒交卷。
只听熟悉如噩梦般的声音响起:“酉时三刻已至,一刻钟后交卷!”
罗文焕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只一刹那,他就从方才巨浪滔天般的幻象中惊醒了过来。
一抬眼,只见天色不知何时已是向晚。
夕阳斜挂,再有不久,竟然就要日落天黑了。
对了,交卷!
罗文焕立时反应过来,他心惊肉跳,慌忙低头去看自己的答卷。
果然,答卷上大片污迹。
这下子,罗文焕哪里还能再记得方才的巨浪与青鲤?
他浑身血液上冲,再也不敢迟疑。
慌忙就将脏污的答卷撕碎当做废卷稿纸收好,又连忙取出一张空白的卷纸。
庆幸自己得到过族中前辈提醒,在答卷时刻意多收了几张空白卷纸放到一旁。
如今他尚有干净的卷纸可以替换。
罗文焕便急急忙忙重新写诗。
当然,诗是他先前就已经做好的,此刻只是默写,速度倒也不慢。
罗文焕便运笔如飞,直到收卷的书吏带着兵丁们过来。
他将最后一个字急匆匆写完,没来得及仔细检查,诗卷便被收走。
罗文焕不由得吐出一口气。
好在诗卷收走前,他到底是将诗写完了。
又见兵丁们收走了他的答卷,同时又收走了陈叙的答卷,
罗文焕极想知晓陈叙究竟写了什么,以至于又一次诗成青烟。
可他脑子里却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
不好,他方才没有来得及回头检查,那首诗中,他是不是有一个字写错了?
写错了、写错了……他写错了字?
罗文焕思绪及此,终于再也忍不住喉中腥甜。
第320章 耘田绩麻,逆天而行
罗文焕二度吐血。
可是这一次他不是在家中,也没有人会紧张焦急地立即为他请来名医治疗。
唯有几名兵丁走过来皱眉说:“你这是怎么了?可要请医?”
是的,贡院中其实有御医随时待命。
但为了防止作弊,贡院的规矩一向是一旦请医便等于弃考。
罗文焕又如何会甘愿弃考?
他咬牙道:“我不请医。”言罢用衣袖擦去嘴角血迹。
擦完他便闭上眼睛,坐在号舍中调息理气。
其实他心绪纷乱,此时的理气根本就毫无效果。
但他强迫自己忘记所有的纷扰与落差,并不停告诫自身,一定不能再继续关注陈叙。
罗文焕也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一旦再继续紧盯陈叙,后续的结果很有可能是自己先废掉。
名利如剑,妄念是刀。
罗文焕年轻气盛,什么都斩不断。
唯有用更加强烈的名利之心,来克制自己此时的蠢动。
也正是因为如此,罗文焕至此,已是将梦中的青鲤完全忘记得一干二净。
江底,深渊。
浩浩元沧江,滔滔向东流。
此时,大江水势依旧绵绵不绝。
但原本水线胀满的江堤在六月到七月间,却是总体下落了十六七尺不止。
而元沧江的许多支流,更是因为水位的降低而有不少呈现出颓靡状态。
部分地区,河床甚至接近裸露。
唯一能够令百姓稍感安慰的,也就是近几日在满平阳府都流传起来的龙骨水车。
一架架龙骨水车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快速出现在各处河堤上。
夏日里,热风吹来,只听龙骨锁链踏踏作响。
沁凉的水流便哗哗有声,逆流而上,灌溉进了急需大量饮水的田地中。
整齐而生动的景象蜿蜒在一条条江河边,倒是给热浪中的平阳府带来了不一样的意趣。
但幽深的元沧江河底某处,此时的景象却与外界祥和截然不同。
那是与世隔绝的深渊,是生灵绝迹的禁区。
光线照射不进,暗流却在其中汹涌翻滚,狂暴肆虐。
劫气从四面汇聚,恐怖的凶煞发出无声嘶吼。
它愤怒:“竖子!妖孽!贼老天……不许吾化龙,吾偏要逆天而行,逆天而行啊……”
无声的嘶吼自带一股奇异力量,将深渊中的暗流与劫气震荡得越发狂暴。
此处明明是冰凉幽深的江底,然而有那么一瞬间,却竟然更像是正在酝酿一场巨大爆炸的火山深处。
巨大的幽影昂首嘶吼。
直到温柔而沙哑的一声叹息响起。
一道纤细的影子,拖着宛如水草一般的白色长发,从更深的渊壑中升起。
那影子轻轻搂住了巨大幽影的头颅,声音飘忽地低语安抚:“孩儿乖,快了,快了……
一个两个不成,我们便再寻三个四个,又或是几十个、上百个……甚至几千个、几万个。
怕什么呢?那么漫长的日子,我们都等过来了呀。
这世间,本来便该是充满苦难的。
又岂有不受苦便心想事成的道理?
好孩子,咱们不怕挫折,不怕、不怕啊……”
随着那白发身影的声声安抚,江底的巨大幽影终于伏下头颅。
白发身影轻轻一叹,叹息声顺着江底暗流的波纹飘荡得很远很远。
贡院中,青烟诗的风波终于短暂地过去了。
满场所有诗卷都已被收走。
当然,陈叙那一份被单独呈上,送至了几名考官面前。
这表面上看来不合规矩,可实际上,青烟诗单独上呈,正好就是规矩。
毕竟青烟诗从某种程度来说是受天地认可的,既是受天地认可的诗,那考官能不认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