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些诗题能够靠拢、套用。
然而可惜的是,今次的诗题,它限韵脚。
韵脚一限,难度便大大增加了。
崔云麒轻叹一声,嘴角却噙着笑。
他没有诗成青烟的本领,却也从来不惧写诗。
诗曰:春耕。
“新秧出水绿初肥,
戴笠农人踏月归。
最是黄莺知节气,
隔林频劝早锄微。”
崔云麒一气呵成,写完整首诗。
末了,他看着自己白色卷纸上墨色的诗句,一时却是有些怔愣。
这一篇信手写来的七绝诗,居然言语清丽,画面生动,且又切题且景,竟算得上是他近些年来写得最好的一首田园诗。
可见人的心境何等重要。
他此时经历连番闭关,又实实在在地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参透了浮名虚妄。
今次参加乡试,他的目标也不是解元,而只是解元之下的第二名。
因此他情绪放松,便连写诗都有种信手拈来的从容。
而越是如此,这首诗便反而写得不错。
竟可以称得上是崔云麒半生之最。
他写完了诗,又反复诵读数遍,一时间嘴角噙笑,有些喜悦,又有些遗憾。
此诗虽说“尚可”,可又终究还是差了些什么。
究竟差了什么呢?
崔云麒一时间却是难以琢磨通透。
他轻轻叹息,目光却是越过了号舍前狭窄的方寸天地,不由自主仿佛看向远方。
如果能够明白自己究竟差些什么,或许今时的崔云麒便不至于诗差一筹了。
他看向远方,猜想,此时的陈叙究竟可有成诗?
倘若成诗,这贡院中的青烟怎地还不升起?
崔云麒看得入神,不防旁侧脚步踏来,一队巡考兵丁从号舍前的通道中走过。
其中一名带刀首领忽地手扶腰刀,侧首怒容:“咄,兀那考生,莫要斜视!”
呵,竟是在警告崔云麒不要东张西望呢。
可是天知地知,考场中的所有人都知,考生在号舍中纵是如何抬头看天,也绝不至于看出个什么花儿来。
毕竟号舍小如鸽笼,两侧上下皆是遮挡严实。
除了前方那片小小的天空,以及对面那一排号舍考生埋头作答的身影,其余实在是什么也看不到。
至于说,通过此等张望作弊之类,那就更不可能。
可就算是明知无法作弊,崔云麒仍是被警告了。
崔云麒连忙垂首。
他能怎么办?
不论是怎样的家世出身,到了这贡院考场中,他都得老老实实盘着。
崔云麒又有些焦急,陈叙究竟作诗了没有?
崔云麒不由得用眼角余光暗暗注视着通道中的那队兵丁,期望他们早些远去。
他三番五次,始终期盼天空中出现那缕青烟。
可没奈何那队兵丁就好似是盯住他了一般,此时反复在号舍通道中踱步,视线半点也不肯离开崔云麒左右。
这使得崔云麒唯有垂首心焦,眼角余光一时看着自己的答卷,一时又看向通道中那一双双来回走动的黑靴子。
时间恍惚过去了数十息,就在崔云麒开始在心中默念养气诀时,忽听一声惊呼:
“头儿,快看!”
是一名皂衣兵丁实在按捺不住,脱口惊呼出声。
而这一声惊呼,就好似是按动了某种机关的致命按钮一般。
声音一出,随即便有无数声惊呼此起彼伏,连接动荡,响彻在整座贡院当中。
“是青烟!”
“竟是青烟!怎么回事?哪里来的青烟?”
“是、是……莫非是有人诗成青烟?”
“不,这怎么可能?我不信!”
发出阵阵惊呼的,无疑是贡院中的考生们。
声音中,有惊疑有不信,更多的却竟然是一种说不出的惶恐与骇怕。
贡院当中,诗成青烟。
不论做出青烟诗的人是谁,岂不都证明了余者皆为草包?
惶恐的情绪还在蔓延。
贡院中,那一声声惊呼聚集成浪潮,却反而越发衬得此刻直上青天的那缕青烟笔直迅疾,似如神龙出岫,一往无前!
可以想见,此刻引来青烟直上的那首诗,必定不是什么寻常诗篇。
它一定美妙非凡。
否则那天上青烟又如何会如此这般飞空直上?
号舍中,崔云麒终究没忍住,混杂在众多惊呼中,发出了哈哈一声笑。
原本虎视眈眈盯着他的那队兵丁们都没注意到他的笑。
他们一个个都仰着头颅,有些看傻了。
第319章 青云直上,大笑三声
崔云麒哈哈大笑。
而东文场的号舍中,罗文焕却是面色惨白,嘴唇青紫。
啪嗒!
他蘸满了墨汁的狼毫毛笔落在卷纸上,瞬间将纸上诗篇染得脏污一片。
可是罗文焕却完全难以顾及自己的答卷。
他任由墨迹散开,整个人坐在号舍中,却是如遭雷亟一般。
倘若此刻当真有一道天雷,他或许也是期盼自己能被当场劈成齑粉的。
因为如此一来,他便不必面对自己此刻不想见、不愿见之事。
可偏偏这是在贡院中。
又有什么天雷,能够劈到贡院里来?
天雷没有,反倒是四周一道道惊呼声,竟比雷霆电光还要尖锐凶猛。
它们一声声扎入了罗文焕的内心。
“诗成青烟?这是真的!”
有考生的声音失魂落魄。
“是谁?究竟是谁?我、我尚且一句未成,他却竟然诗成青烟?不,我不信,我不信啊!”
旁边号舍,却又有考生冷不丁回应:
“你信与不信又如何?总归是有人当真在考场中写出了青烟诗。这第一场,你我便甘拜下风罢。
其实也没什么,我甚至不必过多费心,都能猜到此刻诗成青烟的必定便是陈叙无疑。
他又不是第一次写出青烟诗,如今再多一首,又有什么稀奇?”
这名考生的声音倒是透着一种分外的冷静,并且他的道理也说得十分朴素透彻。
可是他能够冷静,却不等于所有人都能冷静。
譬如罗文焕,他就很想冷静,但他又只觉得自己此刻心跳极速,头脑发热。
喉中似有一缕又一缕的鲜血在疯狂向上涌动。
他只能强行压制。
他眯着眼睛,双目朦胧地看到了前方的青光。
以及那些无穷无尽的讨论声,不论是激动的、冷静的、惶恐的,还是愤怒的。
所有声音汇聚成浪,又一层层重叠冲击,铺天盖地向他涌来。
巨浪中,呢喃的声音失魂落魄:
“我不是不信,我只是不服,我只是不甘,我只是不想相信……世上有如此天才。
而这天才,却偏偏不是我,不是我啊!”
“呵呵呵,为何偏偏不是我?我又几曾不如他?我不服啊!”
轰
滔天巨浪中,隐约间竟似是有无数道巨蟒的身影冲天而起。
那些巨蟒交织缠绕,在翻滚的浪潮中逆流而上,强势冲刷。
它们扭动身形,奋力将自己搭建成了龙门的模样。
与此同时,翻滚的巨浪与模糊的龙门前方,隐隐约约竟似乎是现出了一条青黑色鲤鱼身影。
那体型修长的小小青鲤在巨浪中不停跳跃、冲击。
它一次次尝试逆流而上,又一次次被巨浪打落。
然而不论如何痛苦艰难,它又始终不肯放弃。
它被巨浪折磨,它在逆势上冲的过程中遍体鳞伤。
它的四周尽是一道道尖锐声音:“没错,便是陈叙诗成青烟无疑了。
他本就是天骄,既然能做一首青烟诗,便能做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