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汪镇说:“大伴啊,闻师对朕,只怕又要失望了。可他不知,朕是当真有苦衷的。”
汪镇连忙弓着腰,细心安慰说:“陛下乃九五至尊,御极之人。所思所想、所见所虑,早已非凡俗所能理解。
闻山长虽是大儒,却也是凡人,又如何能完全懂得陛下之心?
偏偏陛下宽宏大量,虚怀若谷,能容得天下之才。
有陛下如此仁君在上,闻山长该感到庆幸才是。”
瞧瞧,汪镇多会说话。
皇帝顿时心情大悦,他呵呵一笑,伸出自己的双手,看着手上已经有别于少年时的些许细纹道:
“大伴,朕不能冲动,朕要先好好活着,才能为如闻师这等人物留一口底气在。
闻师虽不能懂朕,朕却不能不护他。
世上又有几个闻道元?
朕得在这里,为他兜底啊。”
原来皇帝竟有如此深意。
汪镇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他都舍不得抹眼泪,只带着哭腔说:“陛下,您何苦如此!
老奴看了,真是挖心肝一般疼。”
皇帝又叹了声,忽而话题一转,问:“大伴,这个天南道陈叙,是什么出身?是哪家子弟?”
是了,陈叙虽然在《大黎风华录》上有名,天南道不知多少百姓知晓他原是玄榜三十一,后又成了玄榜二十五
可是,这些名声,皇帝却是不知道的。
皇帝又如何会关注区区玄榜二十五?
他至多也就只能记住天榜前三罢了。
汪镇却不同,皇帝关注的他要关注,皇帝不关注的他也要关注。
凡是稍微有些意义的人与事,他都要熟记于心,以防皇帝哪一时哪一刻忽然问起。
这不,皇帝一问陈叙,汪镇就立刻说:“陛下,这陈叙啊,他并非是世家子弟,甚至就连落魄寒门他都算不上。
这位天骄,竟是真正的农家出身,祖上三代无余荫,彻头彻尾的耕读之家呐。”
哟!
皇帝先是一惊,后是一喜。
平阳府,城外三十里。
彼时,陈叙刚刚离开贡院。
贡院外的喧闹仍在持续,有人欢喜有人哭,有人一见家人当即软倒,于是就有大夫冲上前来,立刻将人扶住。
这都是惯例了,但凡家底厚实些的,来接考生不带其它,专就带个大夫,那便是最上等的待遇。
而陈叙也有人接。
不,来接他的是两只小妖。
虽然贡院外还有不少人得知陈叙文章生紫烟的消息后,也在试图寻找陈叙。
但陈叙只要有心避开,贡院外则无一人能得见他行踪。
他文海中文气的蜕变其实还在继续!
龙骨水车立于墨船船头,老农站在墨船船尾,文海风平浪静,墨船却在向彼岸疾驰。
而墨船正中的墨池中,文气蜕变,清光闪耀。
陈叙因此而感受到了一种分外的灵性,他甚至像是闻听到了天地的呼吸。
因而他忽然心有所感,目光陡然向东南方远眺而去。
那个方向,有什么?
是了,那里有元沧江主流!
浩浩元沧江,起于昆仑山脉。
它绕过了一座座大山,穿过了一道道峡谷。
历经无穷跌宕,最终一路向东。
它所过之处,曾经带来过无穷水患,也留下无数生机,滋润广阔大地。
而平阳城外三十里,就有着元沧江最为凶险、浩阔、宏大的一段主流。
此间水势险恶,白浪滔天。
纵使是最有经验的渔人,往往都不愿在此处捕鱼,水性最好的浪里客,也不愿在此间过多停留。
因此虽是如此浩阔的江段,两侧却只见巨浪翻滚,而几乎没有行人。
但这一刻,随着陈叙这般远远一眺望,远处的道路上却竟然当真走来了一个人!
来者身形阔大,足有接近两米的身高。
他戴着斗笠,步伐略微有些僵硬。
但这种僵硬若是不仔细看,常人是很难看得出来的。
斗笠人鼻直脸方,眼窝十分深邃,又有些不同寻常的阴郁。
最奇异的是,他虽如此形貌特异,可是走在路上,哪怕是路边的飞禽走兽,都往往容易将他忽略。
还有小鸟往他身上撞
砰!
斗笠人不闪不躲,那鸟儿撞上了他的胸膛,却是霎时在他胸前开了花。
这自然不是小鸟将他撞伤了,而是小鸟撞在他身上如同撞到山壁。
竟是刹那间血花迸溅,就此身亡。
斗笠人浑若无事地将身上鸟尸拂开,却是在河边行走丈量起来。
他僵硬的脚步却又奇异地每一步都长度一致,如此来回行走一段路,斗笠人眉头皱了起来。
“二十一、三十四、六十八……”
他口中诵念着奇异的数字,语言低哑模糊,即便真有人在他身旁,也必定是要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可他却未能注意到,身旁草丛里竟有一只灰扑扑的小老鼠,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皆因野鼠在郊外实在常见,即便是多盯人看几眼,谁又能想到,这般普通一只凡鼠其实也有一番来历呢?
这野外的老鼠,自然便是受到小鼠阿实驱使的某只凡鼠。
阿实驱使了十几只老鼠在平阳城内外四边进行监视。
原本它只是因为感应到了贡院的异样,所以想要获取更多消息,以此帮助陈叙防患于未然。
谁能想到,如此行事竟当真叫他查探出了有用信息。
只见那斗笠人在江边来回走动,口中一时念诵奇异的数字,一时又说:“怨气深六十九丈、七十八丈、八十六丈……
仍有不足,这是……被什么打破了?”
斗笠人豁然抬头,目露惊疑。
第331章 千古良机,兵贵神速
时间回到两刻钟前。
陈叙在贡院中写下《平蝗妖策》,文章生紫烟的那一刻,却无人知晓,元沧江江底又有异变。
那一刻,江底深渊中,正昂起头颅准备再次冲破深渊的巨大黑影如同遭受重创,忽然发出一声直击灵魂般的惨叫。
啊
黑影痛叫翻滚,江底水流暗涌不休。
“是谁?又在暗中施法害我!”
黑影无声嘶吼:“不,我不服!我明明只差一步了,为什么就是冲不出去?”
“怨气!我要怨气,我要更多更多的怨气啊……”
江底,更多的水中生灵被卷入其中。
然后在暗流中被绞碎身躯,撕碎灵魂,鲜血无形游走,尽数灌入深渊。
与此同时,正在元沧江上穿行的船只中,有几艘陡然遭遇暗流,船身一倾,便被卷入了暗流与深渊之间。
鲜血迸溅,冤魂乍现。
而这一幕幕,原本无人得见
或者说,见过的,经历过的,都在江上的风暴中丧失了性命。
一切了无痕迹。
平阳城的繁华也依旧恒定如昨,仿佛不曾被动摇分毫。
唯有后来走到江边的斗笠人,他一番来回游走后,面上露出凝重神情。
而后他从地上捡起两颗圆润石子,将两颗石子握在掌中忽地一敲。
嗡!
一阵无形的波纹传出。
草丛里,灰色的小老鼠便再也听不见这斗笠人的说话声了。
不过无妨,这老鼠是凡鼠,本来就无法完全听懂人言。
它也不需要懂,它只需将看过的一切记在脑海中,一时三刻后回到小鼠身边,自会被小鼠读取记忆。
斗笠人说话没有声音,可他的口型变化却被草丛里的野鼠尽数收入眼中。
“兄长,江底怨气不足,化龙恐难如期。”
“我有推算,极大可能是因为贡院中有学子写出了紫烟文章。文章浩气升腾,冲淡了贡院中的怨气,这才使化龙难成。”
“是,我明白了。”
“喏,兄长放心,我必然出手,使一切拨乱反正。”
“天地既然腐朽无道,吾等当行正义之事。”
“浩浩江河,蜉蝣朝暮。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虽千万人,吾往矣!”
江边,斗笠人在这一刻陡然抬起了双目。
他的眼睛赤红、深亮,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麻木而又狂热的恐怖感。
他望向了平阳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