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女声一壁控诉,一壁低柔。
她的声音在风雨中几乎穿透了红尘的所有隔膜,叫方圆数百里、甚至上千里,所有有情生灵都将她的语句听在耳中。
她饱含深情地念诗,念罢又道: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啊……如此世道,枉称繁荣。
我今也不欲戕害百姓,只求心中有苦之人,随我一道向玉京天都而去。
助我一臂之力,使我儿今日化龙成功!
此龙若生,又非是我一人之龙,而是天南道千千万万百姓,众生之龙。
我等一同跃过龙门,去向玉京。
去问皇帝,问天地!
众位乡亲,可愿与我一起啊?”
她凄声哀婉,又铿锵有力。
终于打动了无数生灵的内心。
有人忍不住说:“是该如此,我愿随你去……”
声音未落,那应声之人却已是大口一张,忽然便口吐鲜血。
那血液狂涌而出,只是刹那,吐血之人便硬生生将自己的全身血液都给吐光。
至此,活人身死,肉身干枯。
而那死去之人的魂魄却从干枯的肉身头顶升起,神情迷离、又目光坚定,纵然化作了死灵,竟仍然向着元沧江、向着那江中怪鱼所在的方向飞去!
怪鱼声声啸叫,越升越高。
在它修长的身躯两侧,则有越来越多的血液聚集成团,似乳燕投林般向它狂扑而来。
同时还有无数冤魂,拥挤着、聚集着,堆叠在它身侧。
有些已经融入了它的身体里,使它的身躯越发壮大。
还有一些则仍然聚集在它身外,却又是争先恐后地在向着它的躯体奋勇扑击。
百姓中,不论是“自愿身死”的,还是因为争端而丧命的,凡是在风雨中,不论以何种方式身死,最后总要身魂俱动。
血液飞向怪鱼,灵魂亦是如此。
顷刻之间,这铺天盖地的,又何止是风雨与狂浪?
竟还有无数百姓的鲜血与魂魄!
这等乱象中,自然也存在有一部分的修行高手见到危机,各有应对。
有留守下来的部分守城军在慌乱追问:“将军,我等该如何是好?”
所谓将军,是一名守城副将。
副将能怎么办?
却见他两眼一翻,身体忽然向后一栽,口中则大喝一声:“妖孽安敢猖狂,啊……贼子居然偷袭,我好恨!”
砰!
副将整个身躯就这般,直挺挺地倒向了城门内。
落在了内城门、城墙下的青石地砖上。
瞬间,大团鲜血溢出。
城门守军于是便整个大乱起来,众兵卒尽如无头苍蝇般乱窜。
河林就此冲入城中,满城都是哭喊声。
女子的声音仍在幽幽诉说: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好一个永辉年,枉称盛世,百姓却纷纷饿死,我不甘啊,我如何甘心?
诸位乡亲,你们甘心吗?”
只听城中传出不知从何处聚集而来的震天之声:“我们也不甘心!”
“我们也不甘心啊……”
哗啦啦!
风雨越来越大,浪林涌入城中。
有人咬紧牙关殊死抵抗,凭借意志爬上屋顶,想尽办法求生求存。
也有人仗着身怀修为,试图冲出平阳城,去向更远处逃生。
还有人,同样是仗着身怀修为,却是逆着风雨,持拿各种武器奔向此刻一切风浪的源头
那座正在孕育蛟龙的元沧江。
这其中,便有崔云麒。
崔云麒持剑疾奔,他在风雨中踏浪而行,崔福带领众护卫在后方追逐。
“公子,公子且等等小人!公子,万万不可如此啊……”
崔福焦急大喊。
可是崔云麒不听。
崔福便只能又咬牙说:“公子,此去万分危急,你、你修为不济,莫非竟要是去迎战那恶龙不成?”
崔云麒扬声道:“迎战恶龙,又有何不可?”
崔福真是要急死了,忍不住说重话道:
“可是公子你、你便是迎战,又能战得过谁?倒不如与我等一并暂退,留得有用之身,说不得还能救助几个百姓!”
却听前方那一身风雨的世家少年朗声道:
“崔福,我知你用意,是想劝我保全自身。但你可曾听那邪道吟唱?
她说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竟是在以此诗扇动百姓入魔自戕!
陈兄当初写诗,是为抚慰怨鬼之心,意在悯农,是真正心存悲悯。
可今日此时,这邪道却借陈兄之诗,行杀伐之事,我既然在此,又如何能够坐视?
陈兄写过的诗,可不仅仅只有这一首《悯农》,还有《侠客行》,难道不曾深入人心?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我熟读《侠客行》,最爱《侠客行》,今日便要学一学诗中侠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不过是一死而已啊!
我要叫那邪道知晓,世上有如她那般怨天怨地,虽有复仇之名,却先戕害百姓之邪魔。
也有如我崔云麒这般,虽千难万险,九死一生亦甘愿为众生而奔赴之人!
今日之后,我崔云麒侠客之名也将响彻天下。
崔福,你不必再劝。
你带护卫们先离去罢,回到云江府以后告知我父,孩儿不孝,今日舍生取义。”
他声音落下,话语铿锵,却见前方街道上,同时竟也奔来一人。
第348章 沧江浩荡,只手伏龙(二合一)
巷道间,狭路相逢。
崔云麒一惊。
却见那同样在风雨中向着元沧江所在方向奔去的,竟是宁思愚!
比起崔云麒持剑奔行的慷慨不同,宁思愚却是手撑一柄宝伞,伞下风雨俱无,有一道微微的清光将他笼罩。
崔云麒不由得脚下微顿,昂首看向宁思愚,目光微微倾斜道:
“宁兄,竟是你,你也要去元沧江屠龙?”
宁思愚一袭白衣,头发甚至是披散着的,持伞的动作虽然看似从容,可从他此刻装扮来看,他倒像是刚刚从床上惊醒。
没错,宁思愚考完之后倒头就睡,直到今早还未睡醒。
要不是元沧江风雨大作,他还不一定会就此醒来。
所以他散发疾行,这是根本就没来得及穿外衣和束头发。
宁思愚淡淡道:“崔兄,你既可以去屠龙,我又为何不成?”
崔云麒顿时便“呵”一声笑,本还想再嘲讽他几句,可面对此时的漫天风雨,思及此人终究不是怯懦奔逃,而是在洪林狂浪中选择了挺身而出。
崔云麒到嘴边的嘲讽便换成了一句:
“咱们这修为可屠不了什么龙,宁兄,你莫非是身怀什么家族传承的至宝,这才敢于去面对那邪道?”
“是啊。”崔云麒本是随口一说,不料宁思愚竟直接承认道,“便是这一柄大罗烟雨伞,乃是我宁家传承数百年的护身至宝。
此伞可以避水御风,使万邪不侵。
崔兄可要同行伞下?届时我为你遮风挡雨,你有什么手段便尽可以施展,也不必顾及防御之事。”
宁思愚说着,将伞轻轻向着崔云麒的方向一斜。
崔云麒一咬牙,便抬脚踏入了宝伞清光笼罩范围。
一时间,只见四周风雨尽去,便连哗啦啦的暴雨声都仿佛变小了。
宝伞果真是宝伞!
雨中,则传出两个年轻人一边疾速奔行,一边你来我往的谈话声。
宁思愚惊讶说:“崔兄,不料你竟当真来我伞下,怎么?不怕我借这宝伞暗害你么?”
崔云麒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大灾当前,你宁某人敢出行,我崔某人就敢信你!”
“如此慷慨豪情,这莫非便是崔兄方才吟诵的诗句所言,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下又无酒……”
“可崔兄豪情在呐!”
两人对话间,既似是在斗嘴,又仿佛是在互相吹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