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后来,他们奔行在雨中,忽然就又一齐笑了起来。
直到穿过一条条街道,冲出城门,而后他们又在城门外见到了同样疾行奔来的数十上百人!
是的,这一座城,突发灾难时虽有无数人倒下,也有许多人在大灾中选择了明哲保身,弃城逃离。
可同样,亦终归有这么一小撮人,愿意逆风而行。
他们迎着奔腾四散的洪林,在水中施展出各自的手段。
其中,更有一名身着六品绿色官服的进士在振臂高呼:
“诸位,我乃布政使司经历赵吉。今持官印在此,请诸位听我号令,为我官印加持,封闭此时河段……”
他踏着浪林,两手一举,祭出官印。
官印四周顿时便有淡淡的金光放出,但见那金光之中陡然射出数道宛如天外玄铁一般的巨大锁链。
锁链威严浩荡,当此时刻横穿江浪,向着大江两岸轰然锁去。
如此重要时刻,崔云麒与宁思愚自然不会迟疑。
两人当即持伞奔行,同时调动自身气息,将修为力量通过各自的手段远远送向那官印。
河岸边的数十上百人皆是如此。
这一刻,所有人都是怀抱希望的。
毕竟此来人数不少,又有进士出身的赵吉主导战斗。
虽然赵吉只是六品官,但进士出身就是进士出身。不论官至几品,但凡进士出身,便已经能够算得上是世间第一等的战力。
赵吉携众之力,又催动官印。
足足八道锁链落向了汹涌浩荡的元沧江两岸。
眼看江浪平缓了一瞬,便是大江中间,那昂首向天、浑身黑焰的巨大怪鱼,周身气焰亦仿佛是有片刻凝滞。
众人心情隐隐振奋间,只听先前的女声又幽幽响起:“诸位,何苦逆天而行啊……”
怪鱼双翅便在此时陡然一振。
“啊!”便听一声惨叫。
紧接着就是数十道身影齐齐倒飞出去的惨烈景象。
这其中也包括了同样受到反噬的崔云麒与宁思愚。
只不过二人受宝伞庇护,虽是倒飞却并未受伤,因而尤有余力去观察其余诸人的状况。
但见风雨之中,不知多少人吐血倒地。而方才为首的赵吉,更是浑身染血,筋骨齐断,眼看出气多进气少。
众人合力“锁龙”,却竟不敌怪鱼双翅一振。
这怪鱼如此之强,莫非竟当真是有了龙相?
现状如此惨烈,崔云麒与宁思愚都不由得白了脸色。
而元沧江中,那女声又一次幽幽说:“诸位既是罪劫难消,执迷不悟,不如便也为我儿化龙再出一份力,届时一并上京罢……”
话语声中,只见濒死的赵吉身上陡然又凭空出现了数个血洞。
噗噗噗!
赵吉发出微弱惨叫声,就此彻底身死,一缕残魂则从他头顶升起,茫茫然飞向河中怪鱼。
崔云麒目眦欲裂,心知赵吉死后不久,同样的遭遇也必将轮到自己。
在场诸人,谁又能幸免?
此来他虽是早已决心赴死,可如此这般毫无建树的死法,却终究令人分外不甘。
崔云麒顿时握紧了手中剑,他回想修行以来种种,尤其是济川县一行,因陈叙而受挫后产生的种种煎熬与蜕变,立时下定决心。
“陈兄啊陈兄,也不知你在何处,莫非是因为考试太累还在睡梦中?
如此正好,今日便叫我崔某先做一次英雄!”
他蕴起胸中豪情,气运丹田,交诸于手中之剑,正要慨然一笑。
彼时,彼处。
陈叙体悟云舟疾速飞行之妙,正觉心中无数灵感涌动,眼前世界恍如一幅多维图画,在被飞速解析。
忽然,如光线一般穿梭在天空中的云舟竟猛地一停。
陈叙耳中嗡鸣,眼中世界便仿佛是由无数线条白描一般地在扭曲变动着,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见到前方有朦胧的一团在白光在飞速逼近,那白光炽烈宏大,乍看去像是人形,细看却竟生着两只触角!
有红黑色的雾气隐约流动在白光中心,恰如地狱之门,又似深渊之口。
陈叙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巨大压迫感,听到闻道元惊怒声音:“玄微,是你……今日竟是你来阻我?”
另一道苍老而从容的声音说:“闻道友一向目光如炬,闻一知十,至如今,许多事情想来也瞒不过你。
你当知晓今日此事势必成行!
不论是今上,还是刘相,亦或是贫道,都不会允许你横加破坏。
闻道友,人世倥偬百余载,你难道便不求长生?
你……”
闻道元打断他的话:“你今日此来,助孽化龙,倒行逆施,我只问你,玄明真人可知晓此事,他是认同还是不认同?”
玄微老道语气一滞,说:“我等若有所获,自会与师兄共享成果。”
“什么狗屁成果!”闻道元脱口竟说了句粗话,他举起手中斗笔。
玄微老道面色微沉道:“闻道友,你当真要与大势作对?”
闻道元手中斗笔一推,霎时间化作一柄通天彻地的长剑。
这位大儒怒道:“什么狗屁大势,一派胡言!
邪道可敢拷问道心,与你道门祖师辩之?与天地众生辩之?
小人妄求长生,自欺欺人罢了。
吃我浩然正气剑!”
斗笔化剑时,只见天上日光煌煌,穿透此时风雨雷云。
闻道元的声音宏大而肃穆:“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其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巨剑化作万千柄气剑,直射玄微老道。
却见玄微老道不慌不忙,拂尘一扫,其身便周陡然荡漾起一层水波般的奇异纹路。
与此同时,以他自身为中心,涵盖云舟在内的方圆数十丈内,
竟也在同时有同样的奇异纹路四散生起。
所有的纹路皆在轻轻鸣颤,当是时,万千气剑射来。
明明射的只是玄微老道,可不知为何,其中又还有很大一部分气剑竟不受闻道元本人控制
这些不受控制的气剑似乎是受到四周鸣颤的水纹吸引,竟陡然调转剑尖,向着云舟上的闻道元与陈叙射来!
电光火石,千钧一发。
只见玄微老道目中含笑,叹息说:
“闻道友,老道我早便在防你坏事,因而于此云天之间布下了镜花水月颠倒大阵。
不论闻道友你有何等惊天动地的强大法术,但凡刺向于我,便也必然会在同时刺向于你。
这浩然之剑,却不知闻道友你自己能够接得下几成?”
漫天剑气浩浩袭来,闻道元在剑光中面沉如水。
剑气袭身,云舟摇动。
一切变故皆如日月跳丸,光阴失序。
闻道元下定决心,一抬手,便凭空取出一本隐约泛着紫光的厚重书籍。
此乃他悟道时所著之书,是他成就大儒的根基。
祭出此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便意味着闻道元要拼命了。
而他原本,是打算留待有用之身去全力施法,促成南水北调的。
如今却用在与人拼命上,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毕竟若不拼命,今日敌不过玄微老道这头拦路虎,那么此后的南水北调也都不过是空谈。
闻道元手抚道书,周身浩然之气如日月明光,煌煌涌动。
可叹的是,他此刻要拼命,却居然是与自己的剑气拼命,这是何等荒谬?
眼看他手中道书将要打开,闻道元低喝一声:“陈叙……”
他喊陈叙做什么?
他是要喊陈叙快走
可便在此时,从他身后却斜刺里伸出来一只手。
那只手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陡然一个跳跃,瞬间盖在了闻道元道书的封页上。
紧接着,便是一阵无法言喻的奇异波动袭来。
该如何形容此刻异变?
只能说,当时变动发生的刹那间,纵然是以闻道元大儒修为,竟也只觉自身神思在当时空白了一个瞬间。
那一瞬间,一切来自于人世间的贪嗔痴怒、忧思倥偬,仿佛尽皆成了灰烬。
生灵的思维是凝滞的,漫天的风雨也仿佛尽皆化成了扭曲的画像。
包括玄微老道充满震惊的夸张表情,在那一刻也都仿佛是成为了此刻风雨云图的一部分。
玄微老道僵滞地、不可思议地、甚至是惊恐地看向陈叙。
他便在此刻看到了,陈叙抓着闻道元,另一手看似轻描淡写地向前一撕。
整个天地便仿佛成了一卷丝帛,被他凭空撕开。
他抬脚,带着闻道元消失在撕开的天地间。
然后、然后就只见那丝帛一般的天地愈合了,自然,陈叙与闻道元……包括他们脚下的云舟,也都消失不见了。
再然后,便是一阵狂风袭来。
随着狂风的吹拂,一刹那,玄微老道经历了从平面一般的“画像”,陡然回到鲜活大千世界的恐怖落差。
他整个人便仿佛是好端端的猛然从万丈高空失足落下。
而事实是,玄微老道的身躯也果然是在狂风暴雨中迅速向着下方的大地跌落。
他明明会御风飞行,可是这一刻却身形失控,又好似是被巨大的气压扫到,致使他完全失去了自控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