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穿上了鞋子,抬脚试走路。
他向着陈平踱步走近,面上微笑道:“大哥,你瞧这鞋垫如何?”
陈平愣愣道:“好,应是很好……”
他本来要说“应是很好罢”。
可最后一个字的话音尚未吐露,忽然只见陈叙脚底一阵黑气生起。
这黑气来得如此突兀迅疾,陈平乍见时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完全反应不过来。
便见眼前一道光影闪过,陈平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便被一只手臂给拎起来向后甩飞而去。
他飞在半空,不由大叫:“啊”
眼看就要直接从空中摔到地上,可陈平却顾不得惊恐,他只是奋力扭头,转首去看陈叙。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想起了方才在眼前出现的那一幕。
陈叙脚下陡然生起黑气,那黑气如龙蛇,如锁链,正凶猛迅疾地自下而上,向他全身捆绑而去!
砰!
陈平整个人被甩飞在一株桃树上,桃树枝桠乱晃,晃得陈平身躯起伏,七上八下。
他慌忙攀住一根桃枝,惊恐转头去看。
却见陈叙整个人已经完全被黑气捆绑,头上束发的巾带掉落下来,漆黑长发散落在空中。
而就在陈叙对面几步之外,梦娘双目放光,瞳孔血红,口角涎水流出……
陈平整个人完全懵了,不论是陈叙此刻的情状还是梦娘的模样,都完全超出他认知范围。
但他虽然少些见识,却也并不是个傻子。
此刻心中虽然翻江倒海难以置信,口中却已不由自主喊了出来:“二弟……梦娘!你、你……二弟小心!”
只见梦娘身后忽然如同地龙起舞般,有无数藤蔓枝桠一般的奇物从地底拱出。
那些翻滚的长藤发出尖锐破风声,带着凶猛无畴的力道齐刷刷向陈叙刺去。
这一幕,宛如妖鬼怪谈,骤然发生在现实当中。
陈平其实不愿意相信梦娘有什么问题,但梦娘却居然在向陈叙发起攻击?
一种天塌地陷般的感觉在陈平脑海中轰鸣响起。
陈平却不知,梦娘此刻其实也觉得天塌了。
这不是她的计划
是的,陈叙将她送的鞋垫穿进了鞋里,而后鞋垫中的蕴藏的煞气与诅咒猛然爆发……
这个过程其实并不在梦娘的计划内。
她送给陈叙鞋垫固然没安好心,可精魅素性狡猾,是绝不会如此简单粗暴就暴露自身恶意的。
按照梦娘的原计划,她要先与陈平成就好事,取他元阳,再借此不着痕迹地暗中夺取陈家气运。
然后等陈叙归来,她再将鞋垫送出。
而这鞋垫中,蕴藏的煞气与诅咒亦不会顷刻爆发。
这煞气恰如慢性毒药,将会潜移默化,在日积月累间逐步蚕食陈叙的精魄与元气。
直至在他身上凿出一个无法愈合的缺口,到那时候,才是精魅夺取对方修为、气运、功德的真正时刻!
这必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要步步规划,水滴石穿。
而正面直接地与陈叙战斗,则是下下策。
收益既少,风险也大。
精魅天性狡诈,这个下下策是被她排除在最后位的。
只可惜计划跟不上变化。
梦娘怎么也没想到,原本应该远在千万里之外,踪迹难寻的陈叙,竟忽然在这夜半时分,突兀回到了小弯村。
他为何回来?
他是怎么突然回来的?
他知道了一些什么?
不……所有疑问在眼前此刻其实都不重要了。
因为陈叙踩上那双鞋垫后,不知怎么就激发了鞋垫中全部蕴藏的浓郁煞气。
当煞气如毒箭、如锁链一般冲出,捆住陈叙,窥探到他身上浓郁的生机与功德后,本性便充满掠夺的精魅便再也无法忍耐。
梦娘顿时双目充血,两耳轰鸣。
所有的,被压制在美丽皮囊下的贪婪、执着、残暴……至此尽如决堤洪水一般,狂涌而出。
吃掉他、吃掉他、吃掉他、吃掉眼前此人!
皮囊下,每一寸精魅血脉都在疯狂叫嚣,催促梦娘冲向陈叙。
战斗便在此时爆发。
但梦娘敢以自身法名起誓,当此时刻,所有从她身后狂冲而出的那些藤蔓枝条,其实没有一个是受她操控!
她根本就不会此类法术。
精魅的长处,一在于绘制皮囊迷惑人心,二在于吸纳元阳转化实力,三在于操纵气运与诅咒,玩弄阴气与煞气。
至于五行法术,梦娘其实一个也不擅长。
真到了需要正面战斗的时候,她甚至更擅长肉搏。
梦娘不清楚身后那些肆虐的藤蔓从何而来,她只知道所有藤蔓都冲向了陈叙,她于是身形一闪便也如同电光般冲向陈叙。
或许还有暗中的第三方在偷窥,想要夺取她的胜利果实。
梦娘便唯有比对方更快。
她也的确很快,快到如同闪电划破夜空,又似流星疾坠人间。
快到身后带起了长串残影,而她本身则已是来到了陈叙面前,五爪伸出,锋利的指甲闪烁着尺长寒芒,一把抓向陈叙心口。
“梦娘!住手!”后方桃树上,慌忙攀爬起身的陈平发出了天崩地裂一般的嘶吼声。
陈平的世界,在这一刻天塌了。
第443章 一切尽在掌控中
陈平的世界,天塌了。
世间荒谬与惨烈,又还有哪种能够甚于此刻?
他亲眼见到,他那原本柔弱无依的未婚妻,陡地爆发出妖鬼怪相,冲向了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
梦娘的模样是如此凶残。
她长发如狂蛇飞舞,双目如鲜血赤红,口中有利齿生出。
而她伸出的双手指尖处,指甲足足尺长。
每一根指甲都仿佛是一支惨白的利刃,其间寒芒闪烁,黑雾缭绕。
在她的身后,还有无数枝条狂舞,为她助长声势,使她凶威赫赫,简直堪比神怪故事中的魔头一般。
而相比起来,陈叙身体被黑煞锁链捆绑,发带掉落,黑发披散。
虽然他是背对着陈平,一时间陈平见不到他面容神情。
但即便看不到他的脸,陈平也可以猜想此刻的陈叙脸上神情该是何等惊慌愤怒,惨白无色。
要知道,前一刻他还面含微笑,期待地说要换上哥嫂赠送的鞋垫。
他温柔赤诚的二弟,光风霁月的二弟啊……
又岂能想到,这双鞋垫一换,带来的不是亲人的关怀,而竟然是邪术、是枷锁、是致命的危机!
他是如此信任他这个大哥。
此刻的他,该是何等的失望、痛苦?
而原本的陈平,亦同样是如此信任梦娘。
任他绞尽脑汁……甚至哪怕是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再或是逼迫他、叱骂他,告诫他梦娘不是好人。
他原本都绝不可能会信。
可眼下,这份信任如同雪崩一般的破裂了。
陈平心胆俱裂,又痛又恨。
而将心比心,他继而猜想,陈叙只怕比他还要痛还要恨。
此生从未有过的悔恨与痛苦袭上了陈平的心头。
陈平却不知,一切皆在陈叙计划中。
他悔恨?
悔恨就对了!
陈叙要的,正是这个效果。
这痛悔如同一座又一座大山向陈平压来,压得他整个身躯都伏在那棵桃树的树冠上。
他心痛如同凌迟。
悔不该钟情妖女,不听老人言,不顾父母反对也要与她在一起。
悔不该经不住诱惑,夜半与妖女在这桃林私会,又中妖女诡计,拿邪物给二弟,反害二弟陷入危机。
悔不该他如此弱小,既无神力,也无法术,在面对这等生死危机的恐怖时刻,他除了痛苦与喊叫,竟再无其它办法。
悔不该……
陈平嘶吼:“梦娘,住手,住手!你若要吃人便吃我,不许你动我二弟,你明不明白……啊!”
他似要将五脏六腑都从胸腔中吼出来一般的大叫。
一边喊他一边挪动手脚,试图直起身躯,跳下树来,去为陈叙挡一挡梦娘的攻势。
可偏偏就在如此时刻,他的手脚却是沉重无比。
他仿佛全身都被套了枷锁,戴了镣铐。
他没有力气,动弹不得。
唯有眼睁睁看着,看着陈叙在梦娘十指利刃袭来时,险之又险地错步侧身。
陈平甚至都看不清陈叙是不是有被梦娘的指甲伤到。
他只看到梦娘挥舞利爪,一爪又一爪,如疾风骤雨般向陈叙抓去。
而陈叙每每闪躲,皆是惊险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