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故人”,然则对方却又并非当真是“人”。
而竟是陈叙曾在济川县街头遇到过的狐妖,胡溪!
只是此刻的胡溪与陈叙曾经见过的胡溪又有了明显的不同。
从前的胡溪虽有人形,然而其肩背与四肢却总是难掩狐狸的形态。
尤其是他的面容,狐眼上挑,脸颊尖尖,即便并不说话,眼神流转时也自有一股野性的妖气。
使人一眼看去,便不由得在心中冒出一个字:妖!
而如今的胡溪孤身跪在水中一叶扁舟上,虽还是穿着书生袍服,鬓边簪着红花,可他的气质比起从前却已有极大改变。
那身妖气似乎褪去了,他跪在月下,肩背笔挺。
看起来,他更像是一个人了!
不,若非从前旧相识,陈叙倘若是此刻初见胡溪,只怕便要直接将他当做是人。
这狐狸学人,果真越学越像。
胡溪跪在小舟上,忽然心有所感,他便猛地抬起头来。
而后,胡溪脸上一惊一喜:“陈道友,竟果真是你!”
陈叙开始察觉到有些不对,他不动声色问:“胡道友为何竟有此言?”
胡溪先不回答陈叙的话,而是对月又拜三拜。
狐狸拜月,陈叙自然迅速将身让开。
等他拜完了月亮,才听他道:
“我有此言,是因为我卜算到了陈道友你会从此经过,所以我要在此等候你,向你报恩。”
什么?
这狐妖居然精通卜算之道?
可是不对,陈叙身怀劫缘空照神通,纵然是比他高一境界的高手都未必能够卜算得到他。
而胡溪的修为……
陈叙暗暗感应,他并没有直接使用观潮法,却也有种直觉
胡溪修为对如今的陈叙而言,完全不可能构成任何威胁。
他就算是能够化成完整的人形,但只要修为不超过陈叙,又如何竟能卜算到他?
陈叙反问:“你卜算我,向我报恩,此言何解?”
只听狐妖道:“在下其实并非直接卜算陈道友,陈道友化解了北疆大旱,又主持实现了南水北调。
功德加身,耀眼无比。
在下虽修得一些卜算术,却绝无可能直接卜算功德之身。
我所卜算,乃是我应如何行事,方才能够实现报恩。
卜算后结论则是,我应等候于此。
我的占卜术果然没错,自十日前,我在此间每夜拜月,如今便当真等到了陈道友。”
胡溪盘膝坐在小舟上,脸上露出明显的喜色。
可以看得出,他对自己的卜算术的确是十分满意了。
原来如此。
陈叙听到此处,才算是明白了前因后果。
但这前因后果也委实是过于离奇了些。
他只是想飞身入玉京,结果却在半途上遇到狐狸报恩?
这究竟是胡溪的卜算术当真出神入化,还是他那“功德身”给他带来的气运加成如今开始发挥作用?
陈叙感觉十分神奇,但他还是要说:
“胡道友,你要说南水北调是大功德,这自然不假。
但若说我对你有恩,在下却不敢居功。”
这是实话,陈叙甚至都想不起来自己对胡溪“有恩”在何处。
却听胡溪说:“讲道之恩,又如何不是恩?”
说话间,他从小舟上站起身。
这一起身,陈叙忽然发现从他身后伸出了三条毛绒绒的大尾巴!
只见胡溪书生打扮,清瘦修长。
单从体态上来看,他已经完全是人的体态了。
只除了他身后的三条大尾巴!
那三条狐尾在胡溪身后轻轻一晃,又如同是影子般倏地收回他衣袍间。
他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尖尖的嘴角向着两边翘起。
咦,这个模样又有了三分狐狸形态。
胡溪似有所觉,连忙伸手按住自己的嘴角两边,硬生生将自己的笑容重新调整回“人”的模样。
而后他才道:“陈道友你瞧,我如今已有三尾。”
说话间,终究难掩三分得意。
也是到这一刻,陈叙才终于微微放下警惕。
一只会因为三条尾巴而暗暗得意的狐妖,他说要报恩,大约便是当真要报恩了。
但陈叙仍然只是虚虚悬停在水上,先说:“恭喜胡道友修为突破,道途再进一步。”
又道:“只是报恩却是不必了……”
话音未落,只见那狐狸连连摇头道:
“不成不成的。
陈道友你可知?自上回一别,我常回忆你我曾经论道之言,因而从中悟得了许多做人的道理。
你曾说,一封密信灭亡一国。
然而真正灭国者,其实并非是那一封未能送到的信。
而是国朝腐朽,官员无能,人性贪婪。
我又思索,人性究竟是什么?
贪婪是一面,但又绝不能仅仅只是贪婪。
似那济川县的林小姐,她临死前求我放过她的家人、庇护她的家人,这是她的贪心。
可她又曾经出言救我,她虽有贪心,却也有善良。
想来,要做一个真正的人,便是要有为善的一面。
知恩图报,道心方才能够通明。
否则即便是做了人,也要被人性之恶所困惑,无法解脱。
我其实也有贪婪,但我不能一味贪婪。
陈道友当日讲道之恩我从来不忘,我还曾等候陈道友燃烧狐毛,寻我办事。
可是我等候许久,那狐毛却半点不动。
我心中实在难安,索性主动出击。
好在今夜终于得遇陈道友。
陈道友,你既然从此而行,是否便是要上玉京去?”
胡溪十分聪明,且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一番话说下来,条理清晰,推理明确,以至于陈叙竟无法反驳他。
片刻后,风中逸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陈叙道:“我的确要去玉京。”
一句话刚刚说出,便见胡溪脸上露出焦急神情:“去不得啊!”
他踩在小舟上,脚下忍不住来回踱步。
陈叙恍惚像是看见了一只直立行走的狐狸在船上焦急地转圈圈。
但转瞬间,那狐狸的意象便消失了,胡溪恢复人形,没忍住哀叹一声道:
“陈道友,你可知那玉京如今成了个什么?”
陈叙眉头微微一跳,问:“成了什么?”
胡溪便终于咬牙说出那段在心中酝酿已久的话,他道:
“玉京上空,龙蛇汇聚,道魔相撞,黑气浓郁得简直是再下一百场雨都冲刷不干净。
那简直不是座城,而是个张着口袋的坟场!”
一个张着口袋的坟场
这便是胡溪给玉京的形容。
从来世人只说玉京繁华如同天上集市,因此便将玉京称作天都!
可是眼前这只修炼成人形的狐狸,却说玉京是座坟场。
既是坟场,活人如何能去?
他一心要阻止陈叙再向北行,却见陈叙摇头道:
“国都竟成坟场,我身为此国之人,难道不更应踏足其中,修理这座坟场么?”
眼看胡溪似还要继续出言阻止。
陈叙立刻说:“胡道友既有报恩之心,且又已付诸行动,这恩情便算是已经报过了。
至于我听不听,去不去,那却皆是我个人选择,已与胡道友无关。”
胡溪立刻住了口,脸上流露出焦急又困惑的神情。
却见陈叙对自己拱手微笑:
“胡道友好意,在下铭记于心。
今夜别过,后会有期。”
他的身周随即有清风卷起,带他扶摇而上。
胡溪在小舟上待要再说什么,却又哪里追得上陈叙的速度?
只见不过眨眼间,那清风与人,便皆在残月下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