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夜幕长天,水声滔滔。
胡溪站在小舟上,身后的三条尾巴不由得又焦急探出。
他连忙将三条尾巴重新往衣袍底下按。
可这尾巴一旦探出便是实体,毛绒绒的好大一团,又如何塞得进单薄的衣摆?
胡溪再三尝试皆不成功,他便终于只能发出幽幽一声叹息:
“罢了,那个坟场,他既去得,我又如何去不得?
再怎样危险,还能有天劫危险不成?
天劫我都不惧……”
叹息之间,胡溪的身形忽然向前一窜。
但见衣袍落下,从中竟是窜出了一只如人一般巨大的三尾火狐。
那火狐的三条长尾在身后飘摇摆动,身躯如恍似离弦之箭。
绮丽的光影在长河水面上闪动,那是火狐化作的红芒。
如惊鸿,似游龙。
沿河而上,电光飞渡。
当真是矫捷迅疾,难描难绘。
然而片刻后,这般疾速的光影却竟然又折返回到了小舟上。
一道火红的狐狸身影重新出现,但见那狐狸毛发微乱,鬓边仍旧簪着一朵红花。
它口中发出微微的喘息声,它是后悔了吗?
是的,只听这狐狸口吐人言:
“咦,不成,这衣裳还是要带上,否则去了玉京,胡某岂不是要光着?”
说话间,狐狸叼起落在船上的衣裳,将其往自己背上一甩。
但见他鬓边的红花有光芒微微闪动,落在他背上的衣裳随即消失不见。
狐狸“唧唧”笑了,松口气道:“吾虽为披毛之辈,亦会穿衣哩……”
红芒再闪,掠水远去。
两刻钟后,陈叙御风飞过了横岭山脉。
然后,这一次是在天上,他又遇到了拦路之“人”。
来者无声无息,踏云如履平地,似刻意、又似偶遇般径直出现在他面前。
但见其一身朴素,头戴斗笠,腰间佩戴雁翎刀。
却不是雁翎鬼王又是哪个?
陈叙待要停下身形,却听雁翎鬼王道:
“陈兄莫停,咱们一同向北飞去,你我正好也比比速度如何?”
说话间他一转身,果然与陈叙同路向北飞去。
陈叙惊喜道:“鬼王兄好久不见!这是要与我同路?”
雁翎鬼王斗笠下的面容很淡,声音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道:
“你若是要去玉京,我自然便与你同路。”
陈叙笑了:“那我若不是去玉京呢?”
雁翎鬼王笃定道:“不,你一定是去玉京。”
说话间,一人一鬼皆是御风而行,残月下,山川大地如流光飞逝。
他们果然比拼起了速度。
但不论陈叙如何快,雁翎鬼王皆能紧随其旁。
而同样,不论雁翎鬼王如何疾速,陈叙也始终不落后半步。
一人一鬼并肩飞行,一边交谈:“雁翎兄如何知晓我目的?”
雁翎鬼王道:“我其实原本不知,但我有意去玉京,又在此路遇见了你。
我便知晓,你原来也是要去那处。”
陈叙问:“雁翎兄去玉京何为?”
雁翎鬼王道:“我听闻玉京上空怨气汇聚,直如人间炼狱。
我既是鬼,人间有炼狱,我又如何能够不去看一看?”
这一番话,比胡溪所言“玉京是坟场”还要更为夸张恐怖。
陈叙肩上,魏源与阿实先是见到狐狸报恩,此刻又见到鬼王同路。
两小妖身躯挨在一起,眼中皆显露出惊奇神色。
玉京是坟场,是炼狱?
那究竟是……多么恐怖的一个地方啊?
第455章 玉露金风楼的歌舞不会停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陈叙遥遥见到了玉京城墙上灯火的轮廓。
他与雁翎鬼王同行了一路,但在将要入城时,雁翎鬼王却反而与他分开了。
分别时雁翎鬼王道:
“玉京此时阴气太重,我终究是鬼躯。我与陈兄虽然目的相同,但此番却不宜同时入京。
否则有可能引来阴气震荡,对陈兄不利。
陈兄可以先去,我稍后便来。”
一人一鬼就此短暂分开。
值得一提的是,分别前雁翎鬼王送了个小瓶子给陈叙。
他并不直言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只将瓶子塞到陈叙手中便立即消失不见。
但陈叙通过词条天赋,还是瞬间看清楚了瓶中为何物:鬼王泪!
这竟是雁翎鬼王自己的鬼王泪。
也不知这位鬼王何时又流了一回泪,他竟将自己的眼泪收集,此刻还特意交到陈叙手中。
陈叙都惊到了,但等他想要道谢时,雁翎鬼王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茫茫黑暗中。
陈叙站在距离玉京约莫三十里的天空中遥看这座巨城。
先天一游走,涌入他双目之中。
下一刻,陈叙便真切体会到了,为何胡溪会形容玉京是座坟场!
而雁翎鬼王亦形容玉京宛如人间炼狱。
最初,只凭肉眼观望时,遥看玉京,但见那巨城轮廓恢弘。
高达十丈的城墙宽阔威严,城墙上兵士肃立,灯火如龙。
而城内屋舍林立,街道纵横。
坊与坊相对,市与市相列,坊市井然,道路有序。
其中又有许多建筑分外辉煌。
最显眼的当属三宫四楼。
所谓三宫,第一当为天宫,也即是皇宫。
第二则是紫薇学宫,第三乃是清虚道宫!
而四楼,第一当属十二重楼。
第二则是翰墨书楼,第三珍奇百宝楼,第四却是天下第一销金窟,玉露金风楼。
世人常有传说。
到了玉京翰墨书楼,楼中便没有你找不到的书。
而进了珍奇百宝楼,此间又没有你寻不到的宝物,只要你出得起价,天下珍宝尽可买卖。
至于玉露金风楼,那楼中既有最烈的酒,亦有最美的人,还有最动人的歌舞,最美味的珍馐……
坊间甚至还有一种说法流传:“玉露金风楼啊,那可是你去了就不想出来的好地界呢。
我告诉你啊,就是玉京城的城墙破了,那玉露金风楼的歌舞都不会停的!”
为何如此说?
盖因百年前的确有过玉京城墙被攻破之事发生。
那是比沧江王起事还要更大的一场动乱。
据说是有个封号为靖的反王从北疆一路打到了玉京,不但攻破玉京城墙,更甚至还将当时的皇帝赶出了皇宫!
然而,就在反王冲入皇宫,坐上宝座,待要就地登基称帝时,却不知怎么,忽然天降一道雷火。
雷火之下,反王顷刻身死。
如此戏剧而荒唐的结局,为这一次轰轰烈烈的造反行动划上了句号。
也是从这一次以后,每一任大黎皇帝的宝座反而是坐得越发牢固了。
天下间又流传一个说法:
天子天授,人力不可更易。
这也是如今的大黎皇帝虽然怠懒朝政,那皇位却一直坐得稳稳当当的一大原因所在。
天子脚下,歌舞升平,富贵锦绣,糜烂繁华。
这便是玉京。
此刻,陈叙肉眼所见的玉京的确如此。
远望去时,不仅城墙上灯火如龙,那偌大城池内部,除去已经宵禁的部分坊市,还有更多的地方,亦同样是灯火通明。
璀璨的灯火如同星点浮动,交织在夜幕下,倒映着此刻深沉的天空。
一时间竟叫人分不清,究竟天上是人间,还是人间是天上。
然而,当先天一游走双目,陈叙再度睁开眼睛时。
这一切繁华表象便俱如梦幻泡影,顷刻消散在他眼前。
他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