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比起看到的,陈叙更先听到无数异声
那些声音俱是从不远处的那座城池中传来。
是呢喃的、无序的、混乱的、痛苦的、疯狂的……呐喊的声音。
重重叠叠,有时模糊,有时清晰。
“我恨,我好恨啊!”
“不要吃我,放过我……我的血不甜,他、她、他们的血才甜!”
“好冷,好冷啊……咯咯咯,我要冻死了,大家都要冻死了……”
“好热,我好热,好多火……不要烧我,不要烧我啊啊啊……”
“滚开,滚开……你们这些怪物!”
“噫噫噫……嘻嘻嘻,呜呜呜……”
似哭似笑,似是人声,又仿佛鬼语。
当陈叙听到“血甜”时,他感到自身血液奔涌的速度亦微微加快了。
当他听到了好冷时,他又感到四周空气微微一冷。
而当他听到好热时,同样的热意亦是席卷而来。
只不过陈叙如今修为足够浑厚,这些从不远处传来的混乱声音虽然对他有些微影响,却并不能对他造成真正伤害。
陈叙只需微微运转先天一,便能将一切异样尽数排除在外。
他反而没有急着运功,而是倾听了一阵。
在这些无意义的混乱声音中,他多次听到了“血甜”之类的字眼。
相比起其它的声音,与“血”有关的声音他听到最多。
与此同时,当夜幕下的灯火被看穿时,灯火下游弋的无数黑影亦扭曲交缠着,映入了陈叙眼帘。
那些黑影发出呢喃,发出尖啸,宛如是一片巨大的黑云,笼罩在偌大的玉京上空。
倘若这黑云能够促成一场大雨,此刻的玉京便该陷入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境况中。
暴雨狂风,似当随时袭来。
然而事实上,这些黑云并不是真正的乌云。
那么玉京此刻的状况便远比“黑云压城城欲摧”还要更加严酷无数倍。
黑云笼罩最严重之处,则数皇宫。
其黑色浓郁到,即便是陈叙飞在空中,居高临下,远望去时,竟然无法通过这黑云而看清楚皇宫的一丝轮廓。
那一处,黑云已经深沉到如同一片死寂的空洞。
又好似是某种蛮荒巨兽张开了大口,正在等待将一切吞噬。
即便是以陈叙如今修为,见此一幕时,亦不由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威胁。
当然,他不会退缩。
只是需要更加谨慎些。
陈叙撤回目光,正欲从空中落下。
忽然就见到不远处的天空中有数道身影在交织飞行。
那些身影有的穿铠甲,有的着道袍,也有锦绣常服打扮的,那则分明是镇狱司的着装。
陈叙一眼看出,这些飞行的身影似乎是在冲着自己的方向而来!
想来,这些都是在玉京上空巡视之人。
陈叙心念微微一转,还是不欲在此时与这些人打照面。
他便立刻轻轻抬起一脚,瞬间跨入幽冥。
借道幽冥。
这不是陈叙第一次带两只小妖施展借道幽冥,但此番他施展借道幽冥,却并没有立刻从幽冥回到人间。
相反,陈叙在幽冥世界停留了约莫一刻钟。
一旦停留,幽冥世界的景象便开始在两只小妖面前展露。
于是,魏源和阿实便看到了好长一条幽冥路。
此路沿河而行,一侧是蒙蒙迷雾,另一侧则是滔滔幽冥河。
玄色的河水沸腾翻滚,河中白骨浮沉,时而有尸身飘荡,也不知是从何而来,又要飘向何处去。
两只小妖都不由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大气也不敢喘。
却见陈叙在这幽冥道上反而似如闲庭信步。
在他身后,似有跫跫的脚步声重叠响起。
咚咚咚
一侧的迷雾中,又仿佛是有无数身影在挣扎涌动。
阿实再也忍不住,它将身躯紧紧挨在陈叙颈侧,细声问询:
“书生,我们、我们……我们要在这里停留做什么呀?”
陈叙以前施展借道幽冥,都是瞬间踏入又瞬间踏出的。
这对两只小妖而言,便是眼前轻轻一晃,就立即换了地方。
又哪里知晓,幽冥原来是这般模样?
而阿实这一出声,在陈叙身后便立即有个声音轻轻回应:
“留在这里,当然是要在这里长长久久与我相伴呀……”
这个声音缥缈轻忽,然而竟与陈叙本人的声音一般无二。
就好似是陈叙在说话!
可阿实明明就坐在陈叙肩头,陈叙也没有开口。
那么这身后说话的又会是谁?
阿实顿时便不由得“吱”一声,下意识就想要转头向后。
便在此时,它毛绒绒的小脑袋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是陈叙出手,拦住了它。
陈叙道:“阿实,莫回头。”
阿实的确没有回头,可是陈叙回头了。
而便在陈叙回头的刹那,后方那道发出跫跫声音的身影便瞬间与他贴近。
其速度之快,真如星驰电掣。
陈叙分明看到,那道身影没有面孔。
那是一道没有五官,唯有一张模糊白面的幽暗身影。
身影瞬间向陈叙冲来,又瞬间向后弹飞,发出惨叫:“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一道火光自燃,将那身影包裹。
“不,为何你回头,受业火所伤反而是我?啊……”
不甘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只是转瞬间,那幽暗身影便被一道炽烈的火焰直接烧成了虚无。
火光随即消失,而幽冥道上,陈叙依旧在不疾不徐地向前行走。
一侧是蒙蒙迷雾,另一侧则是滔滔幽冥河。
倘若不是确定自己记忆没错,阿实甚至要以为方才被烧死的那道身影只是自己的一场错觉。
阿实有些呆,它不敢再回头,只是挨着陈叙连忙发问:
“书生,这、方才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你做了什么?”
陈叙回道:“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回头了而已。
但在这幽冥道上,你们要切记不可回头,回头便易被不祥所害。”
“吱!”阿实懵了,“书生,我们回头易被不祥所害,那为什么你回头,反而是那个东西遭殃?
你、你不是施展法术了吗?”
“我并未施展法术。”陈叙微微笑道,“之所以我回头有此效果,是因为我曾受大儒英灵祝福。
你瞧,我方才这一回头,故人不就来了么?”
他还在向前走,而就在他前方不远处,不知何时竟站立了一道飘然高古的身影。
但见那人峨冠博带,衣袖盈风,清癯古朴,意态潇洒。
是阿实与魏源从未见过的“人”。
但那“人”与陈叙却分明是相识的。
陈叙向前走,那人便等在原地朗声笑:“叙之,今夕又是何年?
你怎么不在人间呼唤我?竟又来了幽冥。”
此“人”自然便是陈叙曾经在幽冥河畔结识的大儒英灵,季微子!
而比起上回相见,此番的季微子又更像是“人”了。
他的身上竟连一丝一毫的鬼气都难以见到,但见其身躯凝实、面容清晰、风度高雅。
若非知晓他身份,谁又能想到这竟是个英灵?
陈叙笑道:“还是永徽十一年,只不过上回是四月,而如今是七月。”
季微子微微皱眉:“才只过去三月而已?那为何我在这幽冥所见尸骨,竟比过去十年还要多?”
“所以我便来幽冥先见一见季兄。
过些时日,我在人间或许真要呼唤季兄一回。
只是此番必定危机重重,因而我不能贸然行事,须得先提前问询季兄,征求同意。”
陈叙说清来意。
季微子立时便掐指向虚空一抓,他抓取到了什么透明的东西在手中。
旁人看不见,唯有他自己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瞬间变了脸色。
“原来如此!”季微子恍然道,“人间世道,竟有此等倒行逆施之事。
你寻我……”
“欲借十万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