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星斗辉光与藻荇影子，稀稀落落打入江底。
碧云立在琉璃檐下，看着身前愈显沉稳的大弟子，眸中掠过水火光华，轻轻颔首。
“你距离成就散仙不远，差的仅是契机，便继续去治水，积攒外功吧。”
“谨遵法旨。”
韩毒龙见恩师语气和蔼，知晓前番收真水之事，算是揭过，欢喜地回答。
“本来道场建下，门人也都齐聚，该联袂回山，你却暂时不宜闭关，须多走动，那便待到成仙再归去吧。
这是与山门法阵关联的灵符，你且收好，免得寻不到自家道场，亦或是寻到了，却叩不开门扉。”
碧云翻动掌心，便有一道金光飞掠，绕着大弟子飞了一圈，钻入衣袖。
“你代我嘱咐杨戬，积攒功德越多，越能发挥开山斧威力，切莫急于一时。
哦，对了，我门下，倒也不禁男女婚娶，不过，你要想修成上乘功果，断不能在修成纯阳无漏之前破了童身。
你也莫觉得，那妮子柔弱，便能哄骗，毕竟是玄霄门下，又是杨戬亲妹子，一个闹不好，就要惹出大祸！”
这番话的威力，远胜种种训斥责备，韩毒龙的脸，瞬间变得似烤熟虾肉一般，匆匆忙忙打了个稽首，就驾起剑光，朝龙宫外掠去了。
“真有些难办，手心手背都是肉，还是看缘分吧，倒也不必强行干涉……”
碧云望着那道青色剑光，以及远方的星斗离烟光华，摇头轻叹。
呼。
其身形，忽而消弭，归入静室，盘坐榻上，抬手祭起三十六滴天河真水，以及宝库中收集的一团癸水真精，连同千百缕元磁真气。
“未曾想到，雪姨兵解转世，水行根性竟比神目观摩的还要高出许多，那口玉龙剑，与土行亲近，的确颇有妨碍。
如此也好，便再炼一口元癸神剑，再将玉龙剑换回，传给龙须虎，倒是正合适。”
碧云心念微动，五脏六腑间，黑帝水皇施展神通，依照地阙金章法门，搬动坎水。
空中，点滴晶莹真水，澄澈透亮，在珠光映照下，似繁星一般，那团癸水真精，非是冰火真精那般水行源流，而是采江河湖海精魄炼就，似碧蓝宝石，与丝缕七彩光华一道，渐渐融汇一处。
这元癸神剑，乃是蜀山飞剑中的异类，与神木剑一般，不用五金八石，纯以癸水真精与太阴元磁炼就，合金、水二行，乃是紫云宫旧主，旁门飞升水母法门，与地阙金章同源而出。
姜凝水行禀赋，远比表面深厚，故而，分明剑术初成，却难以与昆仑神玉炼就的玉龙剑相合，需改换水行飞剑，方能身剑合一。
至于龙须虎，他是字面意义的龙虎交泰而生，半是水行，半是土行，甚是古怪，的确足以驾驭玉龙剑。
“贫道身上，还有不少真龙、蛟龙丹珠，到时也炼入玉龙剑中，更有妙用。”
碧云心思急转，真水、癸水真精、太阴元磁，也渐渐化作一道透亮冷光。
第304章 真道友请留步！
剑胎，亦或是低品质的飞剑、法宝，炼起来，费不了多少功夫。
故而，一夜光阴，碧云便将那口元癸神剑炼了两次形质，祭起时，化作澄明冷光，并无定形，能够随心变化。
“贫道门下弟子，韩毒龙成仙之后，便能担大任，龙须虎稍稍教导一二，也是个好帮手。
余下两小只，暂时指望不得，还是要多磋磨指点，早日成器，初代门人成长起来，我也能做个甩手掌柜。”
碧云刹那身剑合一，寻到了正在庭院中，相互磋磨剑术的三个弟子。
龙须虎道行最高，剑术却最差，内景元宗是汉时法门，本也不是以剑术见长，纵然祭炼出一口太白钩，驭使起来，也无甚章法。
黄天化亿万金银沙剑奇特瑰丽，合沙奇书也蕴藏玄妙，戊土、庚金二气与星点剑光相合，卖相倒是不差，却碍于根基不稳，威力稀松平常。
这二人剑术，还真比不了，炼魔剑诀初成，差一线就能身剑合一的姜凝。
只见玉龙剑祭起，浑似白鳞真龙，翩飞盘旋，将那口太白钩，以及亿万金银光点抵住，忽然寻见破绽，化作一线，将之斩开。
“这一剑，倒是颇有几分灵性。”
碧云撤去剑光，显露身形，扭头看向那气定神闲收剑的女童，欣慰地出言夸赞。
“你且换此剑，祭炼驭使！”
碧云手指一勾，那口玉龙剑便飞了过来，袖中掠出似水寒光，飘到二弟子身前。
姜凝冰雪聪明，闻弦音立知雅意，也不彻底将之炼透，仅仅施法打入些剑篆，心念微动，竟尔身剑合一，倏忽腾空，依稀间，仿佛真的化作一条真龙，矫健而灵动地摆尾。
某位在暗处观摩的龙君，目睹此情此景，一时恍惚，忽然忆起千年前种种，老泪纵横流淌。
姜凝前身敖雪，淮河龙女，碧云与之相识时，却已失了躯壳，还真没见过龙身姿态。
敖震却对其，再是熟悉不过，纵然转世成人，但还是从剑光游弋之间，看出了相似的影子。
碧云灵觉敏锐，看见钱塘君异状，也猜出几分玄机，却难以感同身受，仅是觉得，门下有了第二个修成身剑合一的存在，越发期待开宗立派那日的气象。
“老师真是慧眼如炬，我还没曾前去请教，便看出弟子修行疑难…这口飞剑，的确比玉龙剑用着更加得心应手。”
姜凝绕着庭院转了一圈，飘然落下，撤了剑光，欢喜地打了个稽首。
“这口元癸神剑，你拿去慢慢祭炼，玉龙剑，为师却要收回重炼，转赐给你四师弟须虎儿了。”
碧云颔首轻笑，将那口莹白玉剑收入袖中，又看了看另外两个呆若木鸡的徒儿，转身朝大殿方向施了一礼。
“贫道要将三个徒儿带回山门，教授数月，三伏天之前，姜凝也就返回了，还要劳烦龙君，代为转告其父母。”
虽然按理来说，建成山门，该请钱塘君去瞧瞧，但眼下，九州江河泛滥，还真不便让人家擅离职守。
本以为敖震会百般推阻，亦或是死缠烂打要跟去，不想他兀地出现，长揖施礼，起身时，又挥袖将都天烈火阵旗化作赤虹交还。
“你道场初建，正是需要法阵的时候，我先将六十四面烈火旗物归原主，地宫数百丙火真精，稍后寻个法子，慢慢送还。”
这位真龙中神通最广，却又为情所困千余年的龙君，也看出，姜凝剑术已有几分不俗气象，希望她能在碧云教导下，修出上乘功果，才能暂时放下那点执念。
“我那太白洞天内，已然布下世间最玄妙的大阵，都天烈火阵，反倒难以融入，龙君还是拿着傍身。
至于那些丙火真精，也与我门下弟子根性相冲，倒不如留在此地，要是需取用，再差他们前来便是了。”
碧云说罢，郑重打了个稽首，便祭起冰魄云光剑，分化亿万淡淡七彩剑光，将三个弟子悉数裹挟在内，将身一跃，倏忽腾空，与云雾相合，飘渺离去。
“真是今非昔比……”
敖震笑着摇了摇头，便施展变化，去姜家传信了。
……
“老师，咱们的山门，大吗…有灵果吃吗…参蛇龟芝，可还安好，那头黄牛是否还在？”
“老师，二师姐剑术好生犀利，几乎能与大师兄昔日相提并论，您老人家莫不是偏心，故意不传我与四师弟剑诀？”
“老师……”
黄天化盘坐剑光化作的云床之上，想到将要去传说中的神仙洞府，就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与兴奋，小嘴叭叭个没完。
这时碧云却静立在前，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般，神色淡然…事实上，他早就用剑光，隔绝了那个小肥墩的声线。
老实人龙须虎盘坐在旁，顶着嘈杂噪音，竟然还能入定，打坐修炼。
姜凝却实在忍受不住，伸出两根纤细手指，在那肥嘟嘟师弟肉上一拧，收手叉腰出言。
“你那五行真气，玄妙无穷，我看了都觉眼热，怎的还不知足，山门有无灵果，暂且不知…你要是再敢聒噪，惹恼了师尊，必没有好果子吃！”
黄天化吃痛，又见师姐雌威甚凶，再不敢多嘴，慢腾腾挪动屁股，躲到角落去了。
“如此也好，有个能镇住那皮猴的存在，省得我整日做恶人……”
碧云灵觉何其敏锐，纵没特意关注，也对弟子们的境况了如指掌，见状也有些啼笑皆非。
“好了，莫要打闹了，太白山就在数百里外，须臾便至，归山之后，便能选取洞府。”
嗡。
其话音未落，又腾挪二百余里，天遁镜忽然一震，却见飞雪崖西边天空，有个瘦削道人，盘坐云头，另有一头白额猛虎，在旁栖息。
“这是…玉虚一脉的气机，那道人修为不甚高，也就是散数道行，猛虎坐骑，谅必是申公豹了。”
碧云眸中精光一闪而逝，转瞬撤了冰魄云光剑，改换金光烈火，化作赤煌煌虹光，往飞雪崖坠去。
自家道场，该忌惮的别有用心之人，就该大大方方归去，倒要看看，那厮打的是什么主意。
这道赤虹酷烈迅猛，威势惊人，申公豹忽而醒转，瞪大眼眸，舌绽春雷传音。
“道友请留步！”
第305章 申公豹：你听过我的故事？
“这厮怎的对我用上了本命神通…小心驶得万年船，纵然改了命数，也还是别答应为妙！”
碧云闻得传音，神色有些古怪，剑气虹光势头丝毫不减，继续往洞天落去。
虽说中“道友请留步”必上榜是前世戏谑之语，但毕竟身处在真的有神仙的世界，还是需谨慎行事，能避则避。
申公豹见赤虹即将进入洞天，生怕音讯隔绝，继续苦守，心中甚是焦躁，却又忌惮内中深不可测的法阵，咬了咬牙，从腰间囊中取出一粒透明宝珠，抬手化作流光打去。
这颗珠子，唤作开天珠，也是先天孕育之物，祭起手法也蕴藏玉虚玄妙，故而似长了眼睛一般，避开山巅，高飞横渡，化弧坠落。
碧云甚至没曾动用落宝金钱，仅是轻轻抬手，发出一道无形剑气，便将宝珠气机斩断，攥在掌心，衣袖轻抖，先天离合神光化作金焰，似飞星过渡，比电还疾。
这一手，半是震慑、半是试探，仅仅用了三分真气，但毕竟是法力接近蜀山天仙、封神金仙的存在，纵是随手一击，也非同寻常。
申公豹无意与之交恶，祭起开天珠时便传了音讯，却比珠子慢了几分，眼见璀璨金光铺天盖地压来，忽然心血来潮，真气喷薄而出，忙催坐骑。
“贫道申公豹，途经贵地，发觉禁制玄妙，知晓是上仙、高人道场，有意拜谒，故而在此等候，方才发珠，也无恶念，若是冒犯，万望恕罪！”
这道传音及时送至，先天离合神光也随之散去。
好吧，并非及时，是碧云提前收手，让传音飞了一会儿，才显露身形。
申公豹方才使遍浑身解数，也没能避过那璀璨金光，还以为必死无疑。
谁知神光倏忽消散，又有一道醇和声线传来，循声望去，却见为首一位身材修长，俊美无双的青衫道人，身后带了一高两矮三个道童，惊异之余，也对那位南海剑仙的神通，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正要施礼，却见开天珠回掠，还带来一句疑问：“莫不是玉虚教下申真人？”
申公豹惊魂未定，还有些愤恨恼怒，但闻得此言，却似三伏天吃了冰瓜般舒爽，枯瘦面庞绽开笑颜。
这个旁门出身，一直不被师父、师兄待见的仙人，最缺的便是认可与颜面。
故而，碧云也不吝赞美之辞，反正夸了也不吃亏，那不夸白不夸，倒要看看，对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贫道微末道行，不敢称真人，也是恩师垂青，才得以入玉虚门墙…素闻宁道友神通广大，剑术通玄，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
申公豹何曾被三界有名的仙真那般礼遇过，刹那被挠到痒处，笑容也比平日多了几分真诚，遥遥稽首，来了个仙道互吹。
这时的他，甚至没有疑惑，为何与太乙真人、清虚道德真君交恶的宁赤霞，会对同为玉虚门人的自己手下留情，言语还很是客气。
“终南山云中子，与我颇有些渊源，曾经提及过道友名讳…远来是客，请先入山再叙吧！”
碧云言语间，又悄无声息祭起剑光，将弟子带着，来到那跨虎道人身前，朝飞雪崖方向遥指，便生出一道金桥。
这话也非都是虚言，云中子的确言及过玉虚教下仙人名讳、脾性，却是对半个阐教弟子的玄霄说的，还是草草带过。
申公豹却以为，那位福德之仙，是真的对自己有几分看重，才对旁人言说，闻言，满脸的与有荣焉。
碧云做戏做全套，干脆将之请来，与自己同行在前，三个弟子在后跟随。
这时，三小只也以为申公豹是人间少有的高人，就连性情最跳脱的黄天化，都没敢多言半句，被师姐、师弟带着，担惊受怕地走在那座似金非金、似光非光，介于幻真之间的悬空廊桥上。
申公豹修为的确浅了些，不比龙须虎高出多少，却也是正儿八经的大教门人，打眼一看，便知那三个道童打扮的存在，根骨都是极上乘，九州四海都难寻，心中又是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