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渔舟唱晚,皓月东升。
烟云聚散,飘渺无形。
“这对祖孙,与我有红尘之缘,却无入道之分,却要看来世造化……”
碧云身剑合一,剑光迅疾飘渺,将风都破开,忆起先前经历,颇有些感慨。
虽有九转百炼灵丹、六阳换骨琼浆那等,能够助人脱胎换骨的仙药,但修行入道,却不止看资质。
封神世界炼气士倒也罢了,纵无争斗之心,也能偏安山野,做个散仙,蜀山剑仙,多少需有几分锋。
韩毒龙、姜凝、黄天化、龙须虎,甚至还在襁褓中的宁欢,没有一个是逆来顺受之辈。
老艄公的确与他,颇有缘法,但他在人世间滚打数十年,早已没了锐气。
至于那孩子,与碧云,没多少缘分,要是老叟开口,他也愿意收下,费些心思调教,但既然错过,便是来世了。
渡化入道,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稍有不慎,便会累及法脉、道统。
何况碧云也非是,喜欢强扭瓜秧苗的农夫,既然艄公做了决定,他也选择尊重,化丹相赠,了却一世之缘。
经历半日随波逐流,其心境,又有了细微变化,剑光时快时慢,冰魄神光、青烟,时刻变化,玄妙无穷。
如此百十息,便飘飘然,落在君山之上。
这座洞庭地界最秀美的山峰,恰似玉盘青螺,小巧精致,夜幕降下,月华辉映,打在云雾上,衬得仿佛蓬莱仙境。
嗡。
澄明幽深湖底,掠出一点赤芒,龙女倏忽出水,落在山巅。
天遁镜轻震,却见龙宫之外,白龙化作芥子大小,隐匿身形,暗中跟随。
“你父王,怎么跟上来了……”
碧云见状眼皮一跳,神色有些古怪。
这般场景,怎像是穷书生与富家千金幽会,老员外悄悄跟踪,撞破奸情?
“你先别问那么多了,我从家中寻摸了不少宝贝,快些动身……”
敖离修为,已然后来居上,高过她那老父亲,先前就发觉被跟踪,此刻见了碧云,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焦急之色,攥着他的手腕,略有些紧张地出言。
“啊?”
碧云瞪大了眼睛,还没回答,就见白龙即将出水,也是下意识驾起无形剑光,带着龙女遁走。
不对,不像是书生与小姐,倒像是…前世把坐骑停在老东西门前的黄毛小贼。
“贫道曾救洞庭龙宫于水火,龙君来就来,我心虚个什么劲……”
碧云腹诽归腹诽,却没曾真的撤去遁光,与敖潋相见。
这却更加坐实了,拐骗闺中少女的罪名。
碧云先前去见艄公,用的是真实面容,还没来得及以烟罗幻化,心中的窘迫,也呈现在面上。
“你耳朵怎么红了?莫不是怕被我父王撞见,我们在洞庭龙宫外幽会?”
龙女的目光,停留在道人侧颜上,缓缓凑近,吐气如兰,嘴角泛起好看的弧度,笑容很是玩味。
“这是我修炼一种名叫先天离合神光的法术,略有进境时的异象,莫要多想。”
碧云心念微动,耳朵颜色就变了回去,脸不红气不喘,神色淡然地回答。
如果是刚出白骨洞的他,纵然遭逢窘迫境地,脸上也绝不会有丝毫异样,那时心性,近乎神圣,宛如木胎泥塑。
后来修为渐渐提升,认识性情迥异的神仙之流,破了死劫,化身还入了太清门墙,知晓混元教主也非无情无欲,甚至境界越高,越是平易近人。
这次入世,算是散心,也是红尘炼心,时间越久,经历越多,越是远离高绝出尘,俯瞰众生的情景,人味儿就会越来越浓。
“好啊,你改日也教教我。”
龙女强忍笑意,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就差把“我看穿你了”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碧云轻轻颔首,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出言,却轻转天遁镜,往回映照。
哗啦啦。
真龙出水,敖潋独立君山之巅,遥望四方,许久,也没曾看见半点气机流溢。
……
“好啊,我还没去过五夷山呢,听说有不少旁门炼气士在那儿开辟洞府清修,称得上是散仙圣地了。”
龙女揉着有些酥麻的丰臀,没再敢提及先前之事,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不过,我们还没将落宝金钱玄妙剖析分明,真要还回去吗?”
“嗯。”
碧云缓缓收回手掌,装作一本正经地应答。
当年得落宝金钱的遭遇,与先前得金蛟剪颇有些类似,都是对方不分青红皂白,出手伤人。
这桩宝物,并无功伐、护身之效,却有着镇压天地烙印,夺取旁人法宝的妙用,法戒招魂黑幡、吕岳青瘟袋、太乙真人九龙神火罩,皆是被其落下收走。
不过,随着修为、剑术拔高,分光掠影之法渐渐显威,金钱的作用,也越来越微弱了。
本还想着参透落宝金钱玄妙,寻到将炼形炼质、天地烙印两种炼宝法门融合的方略,使得飞剑、法宝能更快炼出火候,但在有了数百丙火真精,化育太白洞天之后,法宝品质提升飞快,按部就班祭炼,也能有无上威能,无需走捷径了。
这二人遁光连在一处,游山玩水,好不快活,很快就将悲催的洞庭龙君,抛到脑后,悠哉游哉往西南方向飞遁,行到一处荒山,碧云忽然心血来潮。
嗡。
天遁镜轻震,映出一个生有双翅,直朝东北方向飞掠的孩童身影。
第334章 玩出花儿了
这孩子生的面如重枣,尖嘴獠牙,颇有几分可怖,胁下那对肉翅,形似蝙蝠,却是血粉之色,甚是古怪。
大抵是此界神人混处之故,凡夫俗子中,不时会有生天眼、亦或是面容奇异之人。
封神世界长翅膀的人形生灵,也是最希奇的一类,最出名的,自然是终南山玉柱洞雷震子,其次便是闻仲在黄花岭收下的辛环。
这类存在,生来就有种种不可思议神通,多擅遁走,与人斗法时,也格外灵活迅疾。
“如今时节,文王百子雷震子还没出世,眼前之人,谅必是辛环无疑。
不过,我与他并无瓜葛,半道遇见,怎会心血来潮?”
碧云身在剑光之内,运用先天神术,立知来龙去脉。
辛环与韩毒龙境遇相似,幼时失孤,幸好生有异象,气力巨大,靠着那双肉翅狩猎取食,才没被饿死。
这小子近些时日,也不知从何处,知晓世间有那长生不死的神仙,欲去拜师学艺,怕阐教看不上自己那副尊容,又觉东海太远,无意中闻得太白山内有位神通广大的散仙,力压千百仙人,不由得心驰神往,打算去碰碰运气。
龙女见碧云止住遁光,还祭镜观摩,施法推算,再一看辛环那副奇异容貌,瞬间猜出几分玄机。
她与寻常真龙不同,非但炼就神目,还曾得陆压指点,多少会些观气、勘验根骨的法门,粗略一看,便知辛环根性颇深,还以为又要多个晚辈。
谁料碧云观摩片刻,却是连连摇头。
“终究阅历浅薄,其胁下肉翅那般惹眼,没曾入道,就招摇过市,定会惹出不少麻烦。”
碧云言语间,心念微动,忽然轻抖衣袖,先将太乙五烟罗催开,幻化万千先是山岭中生出无数黑风金火,又有密密麻麻飞蝗、蝙蝠肆虐。
这毕竟是外化幻象,纵然烟霞之内,敛藏先后天五行真气,依旧易露破绽,便又施展先天离合神光,引动辛环七情六欲,稍稍引导,便陷入一重又一重近乎真实的幻境。
辛环分不清虚实,只觉造化弄人,寻仙行到半路,忽然被风火包裹,竭力振翅闪躲,也不知过去多少日夜,又有鸟兽成群袭击,勉强摆脱,继续往太白而行,就有个鹤发童颜的仙人从天而降,要收他为徒。
他婉言拒绝,就见那位仙人神色骤变,肌肤刹那枯皱,面容半荣半枯,蛆虫在血肉中蛄蛹。
这妖人抬手便将辛环收入掌心,将之肌肤生生割开,血淋淋剥离,翻过面重新弥合,也不知用了什么邪法,竟把他变作山羊,带回洞府外放养。
辛环浑然不觉陷入幻境,眼见形势比人强,便决定韬光养晦,表面乖顺,却在暗地,找寻修行之法,妄图以弱胜强,竟真从山谷角落,寻到了炼生灵性命成煞的手段。
好在,他还有一丝良知未泯,生生抑住修行邪法的冲动,继续蛰伏,忽有一日,天外剑光煌煌,不知相隔千里万里,就将那妖道诛灭,他也恢复人身,从那道人洞府,得了一部吐纳练气的粗浅法门,便继续东行。
如此经历重重凶险,还没抵达太白山,碧云将那赤金神火一收,他便陷入昏睡,待他醒转时,幻境中的一切,都会忘的一干二净,毫无觉察。
这,便是先天离合神光的妙用之一,此法非魔法,乃是玄门之法,偏生有几分诡谲。
辛环遭逢的幻象,半是外面烟罗幻化,半是被神光引动心火,虚虚实实,难以分辨,都映在天遁镜上,被看了个分明。
其心性,说好吧,根本难以察觉幻象,还几次动摇,说差吧,偏偏在关键时刻回转,回转心念。
若是换成韩毒龙、姜凝,怕是瞬间就能发觉端倪,辛环先天资质不差,但心境,却差了不少。
龙女目睹辛环在幻境沉浮挣扎的景象,惊叹于神光玄妙,她先前说要学此法是调笑意味居多,此刻却真的动了几分心思。
先天离合神光,看似是一种火法,却有引动情欲的效用,让人防不胜防,斗法时动用,发起狠来,能使对头三花耗尽,五气俱焚。
辛环昏昏沉沉躺倒在荒山野岭之间,被屡屡云烟幻化遮掩,睡意正酣。
碧云见状,悄悄分出一缕冰魄神光,敛入其躯壳,足够抵一次寻常危难,那之后,就要看他造化了。
这厮非是龙须虎那般,老实巴交的孩子,本是命中要开山寨、做大王的存在,路上指不定要闹出多少祸事,留一缕剑气,算是看在其对太白山的执念份上,发的善心了。
“你要是能安然行至太白,证明确有缘分,要是半道被收入旁人门下,亦或是身死道消,也不可惜。”
碧云抬手发飞剑传书,风驰电掣般,交予门人之手,言明境况,使其提前有个预备,以免到时辛环抵达,闹出误会。
呼。
剑光再化烟云,袅袅飘飞。
如此行了几个时辰,临近天明时,抵达散仙圣地五夷山左近。
碧云算出萧、曹二人方位,便施展无形剑遁,带着龙女,悄无声息越过几道粗糙禁制,却见山间古松下,那两个散仙,正在对弈,黑白二子犬牙交错,杀的难分难解。
呼。
流光飞掠。
萧升被吸引目光,曹宝却忽然大喝一声。
“谁?!!”
这厮运转舌绽春雷之法,轰隆作响,却悄悄施法,变动几枚棋子方位。
萧升凌空微步,抬手将那道流光抓住,摊掌一看,却是熟悉的那枚生翅铜钱。
“莫不是那位前辈驾临?”
萧升猛地抬起头来,望向四周,祭法眼观摩。
奈何他并无神目,就算有,也难以窥破无形剑玄妙,根本寻不见半点痕迹。
嗖。
又是一道流光飞掠。
曹宝吸了吸鼻子,嗅到丝缕丹香,连忙腾空去追。
萧升见他走远,又没寻见那位“前辈”踪迹,便鬼鬼祟祟回到树墩棋盘外,就要挪动棋子,却忽然发现,棋局形势已然变化。
“这个臭棋篓子,惯会使盘外招。”
萧升轻哼一声,拂袖将棋子都归于罐中抱住,忿忿不平地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