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玄色身影踏光而入,袍角翻飞似云卷,腰间悬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越’字隐泛青光,步履未停,满堂威压已如潮退。
赫然是越王杨素!
“越王殿下,可真是让我好等啊!”
那年轻将军看着杨素走来,当即起身,面带笑意,丝毫不见刚才的针锋相对。
“哈哈哈,当年在长安见你的时候,你还这么点大,没想到一转眼都已经开始执掌十二卫了……真是了不起啊!”
杨素打量着年轻将军,目光在他腰间那枚蟠龙玉珏上顿了顿,笑意渐深。
“越王殿下过誉了!”
那年轻将军抬手作揖,姿态谦恭却不见卑微,袖口云雷纹在斜阳下倏然一亮。
大隋十二卫之一的左骁卫将军、长安宫禁军副统领,长孙家下一任家主长孙安业!
第654章 道门巨擘,坐镇江南的萧美娘,程家底蕴!
“在洛阳的时候,我跟你父亲见面的时候,还谈起过你,他夸你少年老成,沉稳有度,绝非寻常膏粱子弟可比。”
“当时我便笑言,长孙家这棵新松,怕是要比当年的青松更直、更韧。”
杨素端坐在主位上,端起青瓷盏轻啜一口新焙的蒙顶石花,茶烟袅袅中目光如炬,凝视着坐在左手旁的年轻将军。
大堂里,扬州府衙的官员全都被屏退,只余杨素与长孙安业对坐。
大隋十二卫乃是拱卫帝王的核心武力,骁卫军更是居其首之一,执掌宫禁、巡防京畿,非忠勇兼具和家世清白者,绝不可授。
而长孙安业能够成为左骁卫将军,也足以说明其实力和修为,绝对非同寻常。
“越王殿下赞誉了,末将还不敢当殿下如此厚誉,唯以赤诚守职,肝胆报陛下的信任!”长孙安业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珏边缘的蟠龙鳞纹,忽而抬眼一笑。
“哈哈哈,当时你父亲也是如此,听到我这么说,只是摇头,说你性子太刚,恐难容于朝堂倾轧……”
“如今看来,他倒小看了你。”
杨素深吸口气,凝视着长孙安业稚嫩的面孔,忍不住叹道:“你既敢只身赴扬州,直面世家门阀的锋,便已证明此言大谬!”
刚者不折,韧者能久,而真正的器量,恰是能在刚柔之间拿捏得当。
“……”
长孙安业指尖微顿,龙鳞纹在掌心微微发烫。
他抬眸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扬州瘦西湖的波光正一寸寸被晚霞浸透。
刚非莽撞,柔非退让。
所谓的器量,只是在雷霆将至时静听风声,在暗流汹涌处稳握掌中的罗盘。
今日之扬州……不是试刃之地,而是铸心之所。
长孙安业沉默了片刻后,缓缓说道:“殿下,末将是奉安王旨意前来的。”
安王?
杨素执盏的手指顿时倏然一紧,青瓷边缘映出他瞳孔骤缩的微光,冷笑道:“那个老东西想做什么?”
“越王殿下不必如此,安王只是让末将来带个口信……”长孙安业的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
此刻,这位长孙家的下一代家主,目光沉静如古井,并未因杨素骤然凛冽的威压而动摇半分。
他抬头凝视着杨素,缓缓说道:“请小心茅山宗。”
杨素指尖一颤,茶盏中碧色汤波微漾,映出他骤然阴沉的眉峰,若有所思。
茅山宗……南方道门的巨擘吗?
杨素眸光闪烁,心中却是有些疑惑。
若是他没有记错,茅山宗可是在文帝祭的时候,向陛下进献过忠心,为此还不惜在道门式微的情况下,与佛门再次发生了冲突。
这结果也导致茅山宗在南方的声望一度跌至谷底,连山门香火都几近断绝。
不过,刚才与程昀见过面后,杨素突然对道门现在的处境又有了新的判断。
或许道门……并没有朝廷所想象中那般衰微。
“茅山宗做了什么?”杨素问道。
“什么也没做。”
长孙安业摇了摇头,看着杨素皱起眉头,当即补充道:“正因什么也没做才最可怕。”
随即,他叹了口气,声音突然压得极低,指尖在案几上缓缓划出一道墨痕,缓缓道:“越王应该也知晓,自大业元年以来,茅山宗就代表南方道门向朝廷臣服了!”
作为在九州传承数千载岁月的道门,即便是被崛起的佛门打压、针对,但底蕴仍然存在,按说是不必向朝廷俯首称臣的。
可佛门的势头太恐怖了,在杨广登基继位之前,佛门就已掌控九州七成寺院与九成僧籍。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道门也要低头,否则连存续之基都将被彻底的碾碎。
当然,最重要是在杨广登基继位之初,佛门的手开始朝着江南之地伸去了。
而当时在江南之地势头最盛的莫过于烂陀寺。
但在青州、齐州的动乱之中,烂陀寺返虚合道境以上的高僧,几乎全部折损。
后来,在洛玉卿和宇文成都的主掌下,朝廷针对烂陀寺展开清剿,再度使得烂陀寺遭到重创。
而接连的遭遇,也导致烂陀寺间接的没落。
如今,烂陀寺凋零,佛门在江南的根基动摇,茅山宗作为南方道门巨擘,却是悄然开始了起势,广收门徒。
“茅山宗的臣服,表面看是向皇权低头,实则更像是一种以退为进的蛰伏。”
“他们交出了明面上的香火与信徒,却将真正的力量转入暗处。”
“安王殿下查到,这几个月里面,茅山宗在江南各州府悄然吸纳了近百名散修。”
长孙安业神色凝重,缓缓说道:“这些人或是被佛门排挤的修士,或是隐世多年的高人,甚至还有几位曾在前朝担任过钦天监博士的老臣。”
“无一例外,他们全都被茅山宗吸纳了!”
长孙安业深吸口气,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杨素,沉声道:“越王殿下,你应该也知道,自古道门便不是安分的存在!”
“最重要是……”
杨素听到这里,仍然不语,只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茶盏在掌心微微发烫。
此刻,他没有理会长孙安业所说,而是想起程昀说的程家自有把握劝说李密……而后又想起那程家少女周身萦绕的先天道蕴,心中豁然开朗。
程家与道门之间的关系,恐怕比他之前想象的更深!
这两方……只怕早已暗中勾结!
难怪程昀如此自信!
即便李密野心再大,手握权柄,但是面对在九州传承数千载岁月的道门,也不得不掂量几分。
“安王可有查到茅山宗的具体图谋?”杨素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暂时没有。”
长孙安业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沉声道:“但安王推测,他们或许想借大运河改变江南的气运格局。”
“其实自我大隋一统九州以来,江南龙气便散而不聚,始终难以汇聚。”
“而运河一旦贯通,南北水脉相连,龙气将重新汇聚。”
“茅山宗自古便是道门巨擘之一,如今更是趁着九州道统式微之际,趁势而起。”
“若是茅山宗对大运河有想法,一旦让他们得手,届时不仅能重振道门声威,甚至可能……动摇大隋的根基。”
长孙安业顿了顿,补充道:“安王还让末将转告殿下,若是力有不逮的时候,可以去请教皇后娘娘。”
“什么?”
杨素怔了下,当即皱起了眉头。
他当然知道萧美娘坐镇在江南的缘故……只是,让他去请教萧美娘是什么意思?
一个女子能成什么事?
“呵呵,越王殿下可别小看了皇后娘娘!”
长孙安业摇了摇头,意有所指的笑道:“说不准,皇后娘娘能在世家门阀的层面上,帮到越王殿下也不一定!”
杨素闻言,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皇后萧美娘?
她久居深宫,虽如今坐镇江南,但其心思向来难以捉摸。
而且,萧家与江南世家之间关系错综复杂,又能如何帮他?
长孙安业见他神色,也不多做解释,只是道:“安王殿下的意思,末将已带到。”
“至于其中关节,还需殿下自行斟酌。”
随即,他站起身抱拳道:“扬州之事,末将不了解其中详情,就只能说到这里了,剩下就仰仗越王殿下了”
“江南风云变幻,还望多加小心。”
长孙安业作为御使,接下来还要前去拜见萧美娘。
杨素点了点头,轻声道:“有劳长孙将军,替本王向皇后娘娘……问好。”
这一声‘问好’意味深长。
长孙安业似是反应过来,深深看了这位越王殿下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那道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府衙外的暮色之中。
杨素独自站在大堂内,望着长孙安业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茅山宗、程家、皇后……江南的棋局,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凶险。
杨素缓缓走回主位坐下,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蒙顶石花一口饮尽,只觉满口苦涩,再无半分回甘。
府衙外,晚霞彻底隐去。
夜幕如墨般降临,笼罩了整个扬州城。
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江南水乡悄然酝酿。
……
与此同时。
城西,程家府邸的后院,烛火摇曳,映照在青砖地上,宛若是血腥般暗红。
程家当代家主程昀端坐于紫檀木椅中,手中握着一串沉香佛珠缓缓转动,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上。
他闭目良久后,忽而睁眼,淡淡道:“今夜与杨素见面,你们觉得如何?”
话音落下,院中一众年轻男女面面相觑,皆是有些迟疑。
“杨素老谋深算,今日在烟雨楼中,看似是在嘴上答应了我们,但实际上……”
一名腰间悬着青锋剑的青衣少年率先开口,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几分锐气,摇了摇头道:“说不定不会帮我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