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昀不置可否,指尖佛珠转动的速度却微微加快,淡淡道:“哦?那依你之见的话,他是否已察觉到我们暗中的谋算?”
“不好说。”
青衣少年眉头紧锁,缓缓道:“听说长孙安业突然到访扬州,此刻就在扬州府衙与杨素密谈,难保不会泄露风声。”
“刚才家主提及李密时,杨素虽表面平静,但我注意到他手指在案几上敲击的频率变了,那分明是心绪不宁的征兆。”
“呵呵……”
程昀闻言忽然轻笑一声,佛珠停驻于掌心,声音低而冷的道:“那不是他心绪不宁,而是他在考虑,要不要暴起出手,将我们都拿下!”
话音落下,众人顿时怔住了。
就连那青衣少年也忍不住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有什么好惊讶的?”
程昀抬眸扫过众人,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如刃,幽幽道:“你们是不知道当年杨素来江南平叛的时候都做过什么……否则,也就不会这么惊讶了。”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有些迟疑。
“哼,一群毛头小子,只知看表面。”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灰袍的老者缓步走来,面无表情的扫过一群年轻男女,冷哼一声,道:“就凭你们,自以为能看穿杨素这个老狐狸吗?”
老者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杨素的城府岂是你们能轻易看透的?”
“他今日故作姿态,一来是想探我们程家的底牌,二来恐怕也是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众人忍不住皱眉,这扬州城可是在杨素的掌控之下,城中三十六坊、七十二巷,皆有其耳目。
从府衙、码头、茶肆、酒楼,一直到城外的寺院和道观,无处不是他的眼线。
这种情况下,杨素有什么必要跟他们虚与委蛇?
“魏老说得对,杨素的确在拖延时间。”
忽然,一个身着淡紫罗裙的少女轻声附和,她正是此前在烟雨楼与程昀一同赴约的程家大小姐程灵素。
此刻她手中正把玩着一支玉簪,声音轻柔却掷地有声的道:“大运河即将完成,这个节骨眼上,要说最不想有动乱的人……无疑是杨素这个越王殿下!”
说到这里,程灵素抬眸看向程昀,眼中闪烁着慧黠的光芒:“爹,我说的对吗?”
程昀缓缓颔首,目光落在程灵素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说道:“灵素说得不错。”
“大运河乃是陛下的心血,更是维系南北命脉的关键。”
“杨素在这个时候,以越王的尊贵之身驾临江南,身负监修之责,若此时江南生乱,他只怕难辞其咎。”
“所以,他宁愿暂时稳住我们,也不愿立刻撕破脸皮,以免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那……我们该怎么办?”青衣少年忍不住追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难道就任由他拖延下去?李密那边还在等着我们的消息啊!”
“急什么?”程昀淡淡瞥了他一眼。
“杨素想拖,我们便陪他拖。”
程昀冷笑一声,幽幽道:“但拖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随即,他转向那灰袍老者,问道:“魏老,茅山宗那边可有动静?”
第655章 茅山宗的算计,萧美娘之劫,紫微帝星下江南!
江南之地的世家大族,与道门之间的关系向来蟠根错节,尤以茅山宗与程家等为最。
不过,因为之前道门式微,加之佛门崛起后对道门的刻意压制,双方往来已趋隐秘。
“茅山宗……”
魏老的神情有些微妙,躬身道:“茅山宗近日倒是频繁,尤其是在运河沿岸的几处道观,更是聚集了不少修士。”
“据我们的人回报,他们似乎在暗中筹谋什么事情,但具体尚不明确。”
“茅山宗……”
程昀指尖摩挲着佛珠,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缓缓道:“看来这帮道士也是不安分啊!”
闻言,程灵素接口说道:“爹是担心茅山宗想搞事情?”
“不无可能!”
程昀叹了口气,沉声道:“道门式微太久了,现在佛门被朝廷打压和针对,八宗可谓是元气大伤,道门各派正可以借运河贯通之机重聚声势。”
“到时候……”
道门或许会重现昔日盛况,再度君临九州大地。
说罢,程昀顿了顿,看向魏老说道:“传令下去,让所有与道门有联系的家中子弟,全部静观其变,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轻举妄动。”
“是。”魏老恭敬应下。
就在这时,程灵素忽然开口道:“爹,其实我们或许可以借一借皇后娘娘的势。”
“皇后?”
程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说道:“你想怎么做?”
闻言,程灵素微微一笑,玉簪在指尖转了个圈:“皇后娘娘坐镇江南,名为安抚世家,实则对江南的掌控欲极强。”
“杨素与皇后之间,本就存在着明争暗斗。”
“我们若是能巧妙地将茅山宗的威胁,引向皇后所关注的方向,或许能让他们互相牵制,我们也能从中渔利。”
程昀顿时来了兴趣,但却也注意到其中的隐患,沉声道:“这可不容易!”
“别忘了,萧美娘的出身……萧家可不是好惹的!”
然而,程灵素却不以为意,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浅笑:“爹放心,女儿并非要与萧家为敌,只是想借势而已。”
“皇后娘娘久居深宫,又是奉旨前来江南,最忌惮的便是那些可能威胁到她地位与皇权的势力。”
“茅山宗暗中聚集修士,图谋运河气运,这本身就犯了忌讳。”
“我们只需‘不经意’地让皇后娘娘的人察觉到茅山宗的异动,以她的聪慧,自然会做出反应。”
“到时候,杨素要应付皇后的猜忌与施压,茅山宗又要防备朝廷的关注,我们程家便能在这夹缝中从容布局。”
程灵素神色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轻声道:“更何况,女儿听闻,皇后娘娘身边那位新得宠的女官,似乎与茅山宗一位长老有些旧怨……”
程昀闻言,手指捻着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眼中精光一闪:“哦?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
程灵素点头道:“那女官名唤青黛,其兄长当年便是因被茅山宗一位长老误会,废去修为,郁郁而终。”
“此事虽已过去多年,但青黛心中一直存有芥蒂。”
“若能通过恰当的途径,让青黛将茅山宗的不轨之举呈报给皇后,想必皇后定会重视。”
魏老在一旁听着,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道:“此计甚妙,借刀杀人,不费吹灰之力。”
“只是,如何确保消息传递得不经意,又不引火烧身,倒是需要仔细谋划一番。”
“魏老放心,我心中已有计较。”程灵素胸有成竹地说道。
程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缓缓点头道:“好,此事便交给你去办。”
“记住,务必谨慎,不可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女儿明白。”程灵素盈盈一拜。
程昀目光转向魏老,神色又恢复了之前的凝重:“魏老,李密那边,还需再派人与他接洽,务必让他相信我们程家有足够的实力助他成事。”
“记住,一定要稳住他,莫要让他急于行动,打乱我们的图谋。”
“是。”魏老躬身领命。
……
与此同时。
琼花宫之中,烛火摇曳,映照着美人素白如雪的指尖,正缓缓摩挲一枚半融的琼花蜜蜡。
这是今晨快马自江州送来的珍品,蜡中嵌着一粒细如尘埃的墨色砂砾,在灯下泛着幽微冷光。
“这东西看着古怪,但其实那砂砾并非尘埃,而是以秘法炼制的‘墨蜃粉’,遇热即散,可随熏香悄然弥散于宫室之间。”
萧美娘的指尖微顿,那粒墨砂竟似活物般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倏然沉入蜜蜡深处。
随即,立刻便有一股幽香弥漫开来。
长孙安业神情微动,深吸口气,恭敬道:“的确有股子香,娘娘真是好品味!”
萧美娘抬眸,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声音轻柔如丝:“长孙将军过奖了。”
“这墨蜃粉寻常人闻之只觉异香扑鼻,却不知它还有一个用处……”
“那就是让人心神安宁,亦能察觉周遭的细微动静。”
随即,她语气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长孙安业,淡淡道:“将军刚从越王殿下那里过来,可曾察觉到什么不寻常的气息?”
长孙安业闻言,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道:“越王殿下一切如常,只是……殿下似对茅山宗之事颇为忧虑。”
“茅山宗?”萧美娘纤眉微挑,指尖继续把玩着那枚蜜蜡,“一群仰仗着朝廷才重新喘口气的人,能翻起什么大浪?”
“倒是那程家……将军觉得如何?”
“程家?”长孙安业皱了下眉,似是不愿掺和进世家门阀之间的斗争里面,沉吟道:“程家在江南经营数代,根深蒂固,家主程昀更是老谋深算。”
“听闻今日在烟雨楼,程家与越王殿下有会面,估计是想要拉拢越王殿下!”
“呵呵呵……”
闻言,萧美娘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淡淡道:“杨素那老狐狸,岂会轻易被人拉拢?”
“他怕是在权衡利弊,想坐收渔翁之利吧。”
随即,她将蜜蜡置于一旁,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过,程家也并非省油的灯。”
“他们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背后定然有所依仗。”
长孙安业微微眯起眼睛,试探道:“娘娘的意思是……程家与茅山宗有所勾结?”
“勾结倒未必。”萧美娘抿了一口茶,缓缓道:“但相互利用却是极有可能的。”
“江南道门与世家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如今佛门被朝廷和陛下打压、针对,道门蠢蠢欲动,世家也想趁机搞些小动作,二者之间有些眉来眼去,不足为奇。”
说罢,她放下了茶盏,目光深邃的说道:“将军,你说若是让杨素和程家、茅山宗斗起来,谁会是最终的赢家?”
长孙安业心中一震,抬头看向萧美娘,只见她眼中闪烁着一丝异样的光芒。
这位长孙家下一代家主稍作思索,谨慎地回答道:“若真斗起来,恐怕只会两败俱伤,最终便宜了旁人。”
闻言,萧美娘笑了,笑容妩媚而冰冷,幽幽道:“这江南之地的旁人可不多啊!”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