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人们围绕着姜然讨论了几句,也是越聊越感乏味。
因为很明显,真正有意义的话题,在于乌名。
但乌名的话题,却因为种种原因,众人都不太乐意提起。
直到一个开朗阳光的声音加入讨论。
“怎么没人讨论讨论乌名?是都看好呢,还是都不看好?”
听到这个声音,众人面色就更加古怪,当场就有几人匆匆离场,连这几年一度的大戏也不看了。
也有些人无奈摇头,搭话道:“炎流君,你这弟子,可真是给整个山门都出难题。”
来人正是沈月卿,爱徒乌名渡劫,他本人自然会亲临现场。哪怕季禾给他发来报酬优厚的订单,也要暂时押后。
而对于身边人的感叹,沈月卿则正色道:“堂堂三清仙门,还有什么化解不开的难题么?”
“你一个天师真传,还说这种气话?三清仙门若是无所不能,你我早该飞升去了。炎流君啊,你虽然已不常在山中修行,但山中的事情,你难道真就猜不透,看不出?反正我是退隐已久,如今只看热闹,不妨由我把话说明白:关乎其余的事情也就罢了,这濯泉仙府,你当真要让一个邛州小子,占着清州榜首的名头,再重回邛州?”
炎流君说道:“如果他当真有这个本事,三清仙门就该给他这个殊荣。”
“……那就但愿他真能有这个本事吧。”
而与此同时,乌名在绘卷中缓缓睁开双眼。
通天第五劫的内容,也于脑海中浮现。
在这一劫中,他要画一幅画,一副自画像。
第283章 光怪陆离
画一副自画像?
这就是十人九不过的通天第五劫的试炼内容?
区区一副自画像,对从未接触过画艺的普通人来说,或许还存在些技巧上的难题。然而对于一众修为至少已至筑基境界,可随时神识留影的修士而言,自画又何足道哉?
这道试炼的难点,或者说其设计真意,究竟是什么?
就在绘卷中的一众应劫之人各自陷入迷茫不解时。
绘卷外,却已响起一阵兴奋的欢笑声。
“哈哈,我就说李青阳必是多手多脚的模样!你们还质疑我,给钱给钱!”
“噗,居然真让你猜中了,还真是多手多脚,哈哈……”
几名聚众开赌的修士们哈哈笑着交换了几枚琐碎灵石。身旁新来此地的观众则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绘卷中呈现的景象。
只见属于道君李青阳的绘卷中,一片碧海青天,一座海上孤岛,而岛上赫然立着一头千手千足的蠕虫软泥般的怪物!
“那是什么!?”
疑问之声刚起,立刻就有一旁的好心同门,为其答疑解惑。
“那就是青阳道君啊。”
简单来说,进入绘卷应第五劫的人,在试炼中并不会呈现其原本的模样。
取而代之的,是抽象化的怪物。
虽是不折不扣的怪物模样,却无疑取材自其本人。怪物身上的每一道形状,都是那人的某种特质的体现,只是体现的方式如梦呓一般诡异罢了。
这种抽象表现的方式并不固定,即便是同一个人,每次进入绘卷后,也都会呈现不同的抽象模样。而就连主持仪式的考官,也无法准确预料。
李青阳的千手千足,正是过去多年来庶务缠身的最佳写照。同时,无论那怪物生长出多少手脚,其核心仍是归一的。
虽然归一的部分,还有些软烂不定。
金正阳见此,冷哼了一声:“看来还是欠了些火候。”
旁边自有人安慰:“也只是欠了些火候,观主多年打磨,总算让他开始心思归一,也是好事。”
而李青阳之外,其余应劫之人自然也是“众生百态”。
一名太清观的元婴修士,本尊是一位慈眉善目,心宽体胖的邋遢道人,然而绘卷中的模样,却赫然是一根染血的狼牙棒,尖端甚至仍在滴血!
场外顿时有相熟的朋友叹息。
“……国离真人还是忘不掉当年的杀劫啊。”
至于备受瞩目的上清天师真传姜然,却化作了游鱼模样,而且是大眼凸出的金鱼,鳞片炫彩,尾如流霞,却都难掩那两颗璀璨如星的锃亮眼珠。
强要解读的话:那两只眼球,颇有天师解、洞悉万物的风采。只是鳞片和尾鳍的华丽,却显得有些华而不实,似在遮掩什么……
而与她搭档三年的乌名,则有些意料之外而情理之中。
“不愧是邛州散修出身,对丑陋之处也坦坦荡荡,令人……叹为观止。”
“这么直截了当的意象,的确少见……”
却见绘卷之中,同是碧海蓝天与一方孤岛,岛上的人,却几乎完整保留了人类的轮廓体态,甚至还穿着一身雪白的道袍。
只是衣领之上,却赫然是一只硕大的羊头,两只长方形的瞳孔,隐隐流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幽光。
这是将【荒人】要素凸显到淋漓尽致的意象,在清州燕子山玉清观上,则着实显得有些扎眼。
“炎流君,你真是收的好徒弟。在外山修行多年,也脱不去这一身荒蛮。”
炎流君却没有回应,因为他的注意力,和在场绝大多数人一样,都被某人的意象牢牢吸引了。
那是一口轻盈灵溢的长剑,通体澄澈、如秋水凝霜、剑身隐有青芒流转,映照剑脊云纹,明灭不定。剑柄嵌玉,缠墨色灵绡,剑袍流苏轻摆,若随风动。
在一众光怪陆离中,这口灵剑无疑显得卓尔不群。而能化出此形的,自然只有一人。
“不愧是无瑕公子,好一口乘风仙剑!”
“剑体无瑕无垢,简直赏心悦目。”
“随手一切都是美不胜收,世上当真有些人,生来就是叫人嫉妒的啊。”
溢美之词,简直不绝于耳……而赞叹声中,又有人好奇地提出问题。
“应劫之人光怪陆离,我是见识了……但然后呢?”
无论应劫之人进入绘卷后,如何失去原形,变得如何怪模怪样……自画也无非是画人和画怪物的区别,有什么本质不同呢?
于是有人笑着答道:“然后就是:身处绘卷之中,你要如何知道自己是哪般的‘光怪陆离’呢?”
站在场外俯瞰,自然能将绘卷全貌尽收眼底,但身处绘卷之中,面对汪洋孤岛,却要如何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
很快就有人想到办法:一名化形成独脚雪豹的金丹真人,随手运起法力,将清澈的海水凝为冰镜,浮于面前。同时又取出储物袋中的一面精美的宝镜,两相对照。
然后她便陷入默然。
无论是冰镜还是宝镜,镜中的她都保留着原先的人形一位风姿绰约的妩媚妇人。
但她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就在她“随手”运起法力时,分明可以看到自己的手臂已长满雪白的兽毛和黑纹。可镜中却唯有一截细腻的藕臂,美则美矣,却全盘失真。
在第五劫的试炼中,是没有可靠的镜子可用的哪怕是功效非凡的宝镜也不例外。
于是那金丹女子也不多纠结,立刻收起宝镜后,开始用一双兽爪,一点点摸索自身。
视觉被扭曲,触觉总相对可靠些。
然而绘卷外,一些云过多次通天劫的老观众,却已暗暗摇头。
视觉也好,触觉也罢,这一关,是不可能单凭“五感”就轻松过关的。
修行之人需时时刻刻明晰自我,这一道修行几乎贯穿人生始终……而哪一个时点的明晰自我,是靠看和摸就能实现的?
更何况,这第五劫中,需明晰的不是大而空的所谓“自我”,而是抽象之后又具象化的模样。
一个人就算明知自己有性情莽撞的毛病,可性情莽撞又要如何以怪物的模样表现出来?
一时间,绘卷内众人纷纷陷入沉思。
第284章 自画像有几种画法?
在应劫之人开始了解现状,纷纷思考破局之道时,同样的问题,绘卷外的人也在思考。
尽管前来此地参观,就意味着再也无法亲身参与这一劫,更不能将详情泄露于外。但这却不妨碍人们在云的时候,为了更好的指指点点,而深刻代入其中。
很快就有人提出了方案:“《澄心见微经》如何?”
“不错,我本想说《破执明真录》,但还是见微经更好些。”
“毕竟是现任都讲大人所著,应该更合今日时宜。”
“我却觉得没这么简单,若功法可用,法宝符丹药又如何呢?这一劫并未禁止应劫的时候自备法宝。而刚刚那位瑚莺真人所用的宝镜,也有‘照见真我’的功效,却未见生效啊。”
“外物终归不及内功,何况瑚莺从不以御宝见长,未必能在这一关发挥出宝镜真正功效。”
“好歹也是金丹真人,她都不行,岂不是等于筑基期的人没法过关了?”
一时间,场外众说纷纭。而场内,有人已定下了主意,开始行动。
这先发制人的,正是无瑕公子景仁。
景仁所化的青芒仙剑,只在孤岛上沉吟了片刻,就轻晃剑袍流苏,如灵巧地伸出手一般,在孤岛上摊开一张偌大的画纸。
雪白的画纸并非实物,而是以异常精纯的法力凝丝织网一般构成。
之后,剑脊上云纹闪耀,如灵息吞吐,片刻后就有一道锐利的青色剑气自锋刃而出,却不击发,而是凝滞于半空。
再之后,那道青色剑气,缓缓落于法力编织的画纸上,留下一道笔直的“墨痕”。
“好!”
当场便有人赞叹出声。
以剑气为笔墨,以精纯法力为画纸。并不是什么天马行空的创意。难的是景仁几乎不假思索,执行起来也顺畅自若,举重若轻。
而不多时,更多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因为景仁初落笔之后,剑气雕画竟是行云流水,转眼间就在画纸上勾勒出了自己的轮廓。
正是与他如今模样几乎一般无二的,仙家飞剑的轮廓!
景仁不但落笔迅捷,更精准无误!
“好家伙,这是怎么做到的!?”
“若非知道这是上清观主一系的真传,我真的要怀疑这是不是有舞弊情节了!”
“就算知道是真传,我也实在忍不住要怀疑舞弊了。”
“这当然不是舞弊,而是……好个恣意妄为的无瑕公子!”
“原来如此,我也看懂了。”
“怎么说!?”
“他根本没有关心自己是什么模样,而是只一心描绘理想中自己的模样!”
“如此一厢情愿,也能行得通吗!?”
“至少目前看来,画卷上的仙剑,与他本尊的确一般无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