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仙府首通指南 第181节

  赢下榜单之争,仅仅意味着他的名字能被第一个写在请仙书上,从而在濯泉仙府中占得先机。

  但成为清州首席,却意味着三清仙门会真的将他当作自己人来培养。

  一个出身邛州,血统不纯,仅靠着沈月卿的青睐登上外山,至今都没有入流归宗的……自己人?

  沈月卿叹道:“无需讳言,仙门之中对此颇有争议。反对者不在少数,理由不言自明……但你要知道,支持你的人同样有很多。三清仙门从来不独是清州人的三清,而是九州的三清。没有九州同道的支持,仙盟魁首的位置是坐不稳的。”

  乌名对此只回以礼貌的微笑。

  三清是九州人的三清?

  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甚至严格寻根溯源的话,支撑三清仙门的中流砥柱们,至少有一半来自清州以外。历史上也从不缺少出身其他州的三清观主。

  但要因此就断言三清仙门不存在地域歧视,乃是公平公正的正道之光……那也只有部分邛州人才会如此天真了!

  乌名此番能成清州首席,“局势逼迫”怕要占大半功劳!

  毕竟仙门都开始饮粪止渴了,还管得了什么内外歧视?

  奔赴邛州的天师们能说服邛州人交换池中国当然是最好,但若是说服不成呢?

  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很可能最终还是要由乌名率众一头扎入瑞国的粪坑,来个天崩开局!

  而真到了那个时候,无论三清仙门愿不愿意,荒人出身的乌名,都将成为清州翻盘的唯一希望!

  所以这清州首席,才终于落到乌名头上。

  总之,事态发展虽不乏荒诞,但至少说明三清仙门还晓得务实二字如何写。而对于有可能奔赴带头奔赴粪坑的乌名而言,更是不幸中的万幸!

  之后,师徒二人又简单交代了些临阵磨枪的要诀,以及需要临时调整的修行功课。

  对于乌名从书中仙处得来的凝丹法,沈月卿虽有好奇,却不多询问,只交代说好自为之即可。

  待乌名走后,沈月卿才轻轻摇头,低声自语道。

  “见微道君,这一切,都在你预料之中吗?”

  

  另一边,乌名回到自家精舍不久,还没来得及和康云舒汇报战果,喝完清茶,就被师兄季禾叫出了屋子。

  一张灵气浓郁的三清玉书,被交到乌名手中。

  “这是上清观的经学宗师天仪道君亲自发来的调令,为寻仙濯泉,争大道机缘。从明日起,经道君严格遴选的数人,将被临时调往上清观求真堂闭关。师弟,上清观的求真堂,是寻常十年都未必开放一次的传功圣地,对天底下任何一位修仙之人来说,这都是莫大的机缘,好好把握。”

  说到最后,季禾那张冷漠的脸上,洋溢起淡淡的微笑。

  “师父经营外山五十年,桃李满天下,最终归宗三清正统的亦不在少数。但能入求真堂的,你是第一位。”

  

  第二天一早,乌名手持天仪道君亲发的三清玉书,来到了上清观的求真堂正门前。

  从外看去,一间青瓦白墙的二层小楼,坐落于一片孤悬的浮空玉台之上,虽有四周云海翻腾,头顶仙光浆流,却仍显得些许平淡无奇。

  堂前已提前到了数人,景仁、姜然均在其中,另有三张陌生面孔,围在景仁身边谈笑风生,无不是真元满溢,法力鼓荡的筑基巅峰的三清道种。

  几人见了乌名,表情各异。景仁轻笑,姜然招手,另外三人却只淡淡点头,并不亲近。其中更有两个相貌九分相似的双胞胎姐妹,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疏远排斥。

  乌名见此,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虽然从本心来说,他实在懒得搞这类社交,但濯泉仙府的关键词之一便是人情世故……所以等求真堂闭关之后,众人前去邛州集合的时候,就带他们去红宾楼啃一餐羊头吧。

  之后若还有机会,再找留香阁出身的龙清雪,介绍个雅致之地,体味一番当初上官大师的学术滋味。些许隔阂也就微不足道了。

  而就在他默然盘算的时候,肩膀上却突然多了一只有力的手掌。

  同时,一个极富磁性的温和男子声音,自身后传来。

  “人到齐了,咱们就开始吧,时间宝贵,就别做多余寒暄了。”

  乌名转过目光,只见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道人,正对他露出和蔼的笑容。肩膀上的手更是充满鼓励意味地拍了两下。

  “自邛州而来,修行不到十年,便来到此地……很不容易啊!千万把握好机缘,别辜负了那些在你身上寄予厚望的人。”

  之后,他又笑了笑,便又去招呼景仁等人……这位道人虽态度亲和,却明显地位非凡。堂前几人见了他无不恭谨,不敢有丝毫随性。

  乌名怔了下,才从脑海中提取出此人相关资料。

  上清观主的师弟,当今天下最负盛名的人皇帖宗师,天仪道君。

  同时,也是之后负责为自己灌顶的三清老爷爷。

  对于这类传功大侠,乌名自是天然带着几分亲近,只是不知为何,刚刚天仪道君对他说话、微笑的时候,乌名总感觉有些许违和。

  或许是因为下里巴人的外地人,终归适应不了上清观的阳春白雪?

  又或许是天仪道君笑时,眼睛完全眯起,有种眯眯眼的反派感?

  不及多想,随着天仪道君一摆道服衣袖,求真堂的木门便吱呀一声敞开。之后几人便被道君催促着走入堂中。

  再之后,随着道君本人也迈步其中,木门倏地紧闭。

  然而关门之后,求真堂外,却又有一位天仪道君,缓缓自玉台上显出身形。

  他仍是那般风度翩翩,脸上自然而然挂着温和的笑意,只是开口之时,话语却显出冰冷。

  “见微道君,辛苦你筹划多年,总算一切如你所愿了!”

  下一刻,天仪身旁,一位玄青道服、轻纱遮面的年轻女子,盈盈步出。其身姿婀娜,步态柔婉,只是话语却同样冰冷而强硬。

  “天仪道君,既然棋差一招,就还请愿赌服输。”

第297章 与你何干?

  求真堂外,虞见微的“棋差一招”,无疑刺激到了天仪道君。

  这位风度翩翩的中年道人,当即睁开狭长的双眼,无形无声的威势随即激荡。

  玉台远方,翻滚如沸的云海倏地凝滞,继而从中断开,分向左右两边。

  对此,虞见微却如不见,只说道:“天仪道君,还望你信守承诺,全心全意相助这几个孩子……尤其是乌名。”

  天仪道君冷声道:“我当然会信守承诺……但见微道君,你此番行事近乎倒行逆施。其后果,也要由你独力承担!”

  听闻如此直截了当的威慑,虞见微反而卸下了几分严肃,笑道:“莫非天仪道君看来,我这些年有什么事情,不是独力承担的?”

  天仪道君的气势顿时一滞,远方被定住的云海也恢复了卷动。

  “不,我是说,我当然知道……”

  虞见微笑着打断道:“当然,我身为上清观主的女儿,这些年无论我如何自诩独立……终归是因为家父的缘故,在各方面都承了三清上下的格外优渥。而我承了此等人情,便绝不会当作没发生过。所以,我此番激进,也绝不是为了我自己,更不是为了观主,而是为了所有人。”

  话说到这个地步,天仪道君也长出了口气,重新眯起了眼睛。

  “……若是追本溯源,你我并没有本质分歧。尽快完成落神九柱,推进化神仙府现世,为仙门亲长,为师兄,为自己,为后世之人寻一条出路,这是咱们所有人共同的志向。但同一个志向,却分化出截然不同的路径,就实在令人唏嘘遗憾了。”

  虞见微轻轻颔首:“我也倍感遗憾,我本以为天仪道君与家父亲如兄弟,会是最支持我的人,却不想最终竟要为同一个目标,彼此全力博弈。”

  天仪道君说道:“正因为我与观主亲如兄弟,所以才更要在关乎他的事情上慎之又慎……你是天师府的都讲,更经历过勿忘之劫。关于落神九柱,尤其它的风险,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虞见微沉默了下,答道:“落神九柱,关乎家父能否顺利出关,请相信我比任何人都更不愿意见到风险。”

  天仪道君顿时叹道:“我就怕你关心则乱!别忘了化神仙府落神九柱的天箴言是在何时现世的!那箴言根本是用荒人的血洗出来的!而九柱的箴言之中更不曾有半分荒人成分,你如今却要依靠一个邛州荒人为你立下九柱?!”

  虞见微说道:“是依靠‘一个在各天绝仙府中留下赫赫战功,修行八年就已筑基后期,在三清规则下战胜了三清本代头号仙种景仁的荒人’!天仪道君,平心而论,你当真要因为荒人二字,将这样一个奇才排斥在仙府门外吗!?”

  天仪道君说道:“……平心而论,你说的这些,对三清仙门又有几分价值?踏破天绝又如何?哪一座仙府在被打通之前不是天绝?战胜景仁的确不易,但以三清的底蕴,更胜于他的天才也不是没出现过!何况,若是其他的事情,我尚可宽宥一二,问题这是落神九柱!荒人落神,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你当真忘了当年的箴言了吗!?”

  虞见微则到:“天仪道君既然也知道那箴言是诞生自当年荒蛮之战时期,自然也该知道,荒蛮之战已经结束五百年了!而上一次我们抱着对荒人的极度排斥,尝试在勿忘中立下九柱,结果如何,还要我多说吗!?”

  天仪道君却也气急:“勿忘仙府的教训,难道竟在于排斥荒人?你什么时候站到风吟那小子一边了!?”

  提到风吟的名字,虞见微的面色顿时冷淡下来。

  “天仪道君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是我失言了,不该提及那个不存在的名字。”天仪道君向着身旁的晚辈拱手致歉,而后声音也低沉了许多,“勿忘之劫全赖你力挽狂澜,方保住了门派众多道种,更令九柱得以落下。当世本没有谁比你更有资格点评当年的事。”

  虞见微也放低声音:“当年是众人力同心,我也是获救之人。”

  天仪道君又说道:“但这些年,落神九柱迟迟不肯现世,师兄又……闭关不出。而你的许多行为,也逐渐脱离常识,仙门中对你心生不安的,绝不止我一人。”

  虞见微沉默了会儿,笑道:“师伯们还在怀疑我?”

  天仪道君刚要开口,就听虞见微笑声越发快意。

  “一众仙门宿老,平日只顾安享仙门便利,于正事无半分助益,对观主乃至天下危厄置之不理,倒喜欢疑神疑鬼了!好啊,他们怀疑我,就继续怀疑好了。事已至此,我反而能放下顾忌,尽情和师伯们对弈了!”

  天仪道君只听得面色铁青:“见微,事情绝非如此,你……你的想法太偏激了。”

  虞见微冷笑道:“偏激的人是我吗?那我不妨把话说得再偏激一点!师叔你的修为本在我之上,在排斥乌名一事上,更有师伯们的暗中相助,可却偏偏棋差一招,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很简单,因为有人怀疑我的同时,也有人在支持我!不单在这燕子上,在清州,甚至天下九州,想要落神九柱尽快落地的人,远比你以为的要多!现在,偏激的人是你们才对!”

  天仪道君浑身颤抖许久,仿佛在极力压抑怒火。

  虞见微又道:“或者,师叔师伯们不妨置身事外,静观一场。这濯泉仙府的落神柱,若真能借着荒人之力安稳落下,甚至落在清州……”

  天仪道君打断道:“若是不能呢?若是勿忘之劫再现呢!?”

  虞见微冷声道:“那又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呢!?被困在化神瓶颈前的人不是你们,被迫以离世妙法闭关百年的不是你们,就算最终落神九柱永远不能落下,化神仙府永远不能现世,又关你们什么事呢!?”

  “你!?”天仪道君终于听不下去,身形一晃,便如轻烟一般消散。

  “我不与你作口舌之争,这一局是我输了,我自会依约行事……但是见微,你切莫执迷不悟,沉陷太深了!”

  而待天仪道君在云间的回音终于淡去,虞见微才看向求真堂,目光仿佛洞穿了砖墙,来到那些筑基小辈身上。

  轻纱后,女子无声自语。

  “这就对了,就让他们以为我在执迷不悟,沉沦深陷吧。乌名……不要让我失望啊。”

第298章 该跳还是要跳的

  “……自此,人皇既定,而万心归一。”

  求真堂内,天仪道君手捧玉书,语气淡然地讲完了本日的课程,而这部传承自他的经学恩师的《归一疏义》,也终于结束了最后一章。

  与此同时,天仪道君面前,乌名、景仁、姜然……等六人,各自盘膝坐定,闭目冥思,头顶均显化出人道印,人皇之光在堂内交相辉映。

  天仪道君见状,轻轻点头。

  过去一个月间,他竭尽所能,为堂内的几名清州才俊临阵磨枪。

  以道君之尊,在求真堂内亲传老祖手书的人皇疏义……这已不是寻常的授课,而是三清特有的“灌顶”仪式。

  听闻过疏义真言的人,均会依照各自的天资心性,凭空凝结出人道印。依照过去的经验,为期一个月的闭关讲经,可以令人凭空多出两到三重人道印。

  看似不多,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受“极限”约束的所得,意义非比寻常。

  何况一个月两三重,其进度也相当之快了。

  而眼前这六个位列濯泉名单最前排的人,资质更是远胜均值。哪怕是第六名的丘乙,都能在一个月间连得三重人道印。

  而三清仙门的本代模范景仁,更是连破五重,在凝丹之前便凑出九十重人道印,几乎抵达了经学大师们所推定的“人之极”,让身为讲师的天仪道君颇感欣慰。

  老前辈过去一个月的辛苦,毕竟没有白费。小伙子们的枪,磨起来实在很有成就感。

  然而下一刻,随着堂内一道异光闪来,堂堂天仪道君竟也不由微眯起眼睛,似是下意识在躲避其锋芒……

  然后,他便暗啐一声,不由摇头,心中的欣慰之情,顷刻间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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