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她眉目严肃,听得认真,再无刚才嬉闹时候的情绪波动。
何书墨心中暗笑,古人云,投其所好。淑宝的“所好”,便是“政局”。只要和她聊这些,就可以把她“哄好”。
何书墨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如今,公孙宴在娘娘的运作下,已经从京城中彻底消失。这样一来,枢密院这座小山头,早晚会垮塌。而枢密院这座山头的重量,足以影响贵妃党和魏党的强弱走向。换句话说,您和魏淳,谁把枢密院吃下大半,谁就掌握了京城朝局的大势。这是一步奠定大优势的必争之棋。”
说到这里,贵妃娘娘的凤眸已然凝重起来。
她檀口微张,雅音如乐:“有些事情,不是你在经手,你恐怕还不知道。公孙宴消失之后,枢密院的公孙派系,已经第一时间尽数逃离京城。院中如今还剩下中立派,和燕王派。其中,几位表现得较为明显的燕王派官员,已然按捺不住,着手调离京城,换句话说,枢密院中的大半位置,全都空置了出来。这不是一个两个人那么简单,你明白吗?”
何书墨听到淑宝所说的最新消息,暂时沉吟了片刻。
之后,他干练地总结道:“所以,娘娘的意思是,咱们得拉拢一批可靠的人,靠他们的人脉,填补枢密院的空缺?”
“不错。枢密院毕竟是楚国最高军事机构,而本宫代表的五姓势力,对这方面知之甚少。各家之中,并没有什么可堪大任的军事人才。若是一个两个空缺,本宫还有法子填补上去,可一下空出这么多位置……”
贵妃娘娘点到为止,她抬起那双瑰丽的凤眸,等待何书墨的答案。
何书墨心领神会,道:“我听玉蝉姐姐说,魏淳提前两天,便已经开始拉拢京城中的各位勋贵了。娘娘,咱们也要效仿魏淳,拉拢一批公爵侯爵之类的吗?”
淑宝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她玉颜严肃认真,道:“本宫想听听你的看法。何书墨,如果你在本宫的位置,你面对这等情况,准备怎么做?”
何书墨不假思索:“忠诚!臣以为,军事才能和军队威望都是其次,找一些对娘娘忠心的人,放在关键的位置上,才是最重要的。一定要确保,我们手下的军队,只忠诚于您本人。就像臣一样,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
话正说着,何书墨敏锐注意到,淑宝的大腿上放着两只诱人玉手。于是,某人便同样把大手放在桌下,悄悄朝淑宝的玉手摸索。
就在某人的大手,即将俘获漂亮小手之时。贵妃娘娘不动声色地将两只巧夺天工的玉手,从她修长紧实的大腿上抬起,放在了面前的桌面上。
某人扑了个空,但也不敢发作。
因为淑宝的动作很自然,很优雅,他一时间分不清,淑宝这是故意惩罚,不让他牵;还是无心之举,没注意他的动作。
圣心难测啊。
“夸夸其谈。”贵妃娘娘如是评价何书墨的点子,她道:“楚国承平日久,国力不弱,天灾近年不常发生,所以你放庸才进入枢密院的想法,本宫整体赞同。只不过,本宫在军队中并无根基,就连五姓也没多少可用的势力。你口中的‘忠诚庸才’,本宫拿不出来。”
“娘娘,您拿不出来,是因为您把标准定得太高了。”
何书墨解释道:“您如果拿臣作为标杆,那世界上就没有比臣更忠诚于您的人了。这肯定是不行的啊。”
“厚颜无耻。”淑宝白了一眼自卖自夸的某人。
不过,她心里是认同何书墨的想法的。
因为何书墨对她的忠诚,确实无可挑剔。
“娘娘,您这儿有纸吗?”
何书墨问道。
“喏,那边。”淑宝凤眸看向桌边。
何书墨得寸进尺:“麻烦娘娘帮臣拿两张纸,臣要研墨写字。”
厉元淑听到何书墨的要求,整个人好似卡壳一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可是楚国的贵妃娘娘,一日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宫主人,京城之主。就算不提政局上的地位,她还是霸王道脉的执牛耳者,世上罕见的一品至尊,某种意义上算是某人的“授业恩师”。
结果,某人居然胆大包天,倒反天罡,反过来指使她做事吗?
淑宝本想严厉斥责某人,可当她移动凤眸,看到他认认真真研墨,正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
她方才心里积蓄的怒气,反而消退了大半。
厉元淑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伸出玉手,帮某人取了两张干净的草纸。
淑宝帮忙取纸的动作虽然简单。
但其实只有何书墨心里清楚,要让她动动手指,到底有多困难。而淑宝愿意帮他做取来纸张这种琐碎小事,本质上并不是一种利益交换,而是代表着某种朋友间的平等。
他帮淑宝,淑宝也会帮他,这就是平等。
至于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则是绝不可能帮手底下臣子做类似取纸的事情。因为她一旦帮了,就是自轻自贱,自降身价,就是不守礼法,目无尊卑。
只有厉家贵女,何书墨的淑宝,又或者说未来何府的女主人,才会愿意帮这种无聊的小忙。
何书墨得到淑宝递来的草纸之后,得寸进尺,毫不避嫌,直接将淑宝常用的毛笔拿出来用。
他沾了沾自己磨的墨汁,在纸上快速地写下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御史中丞周景明的死对头,忠勇侯府大小姐顾月柔的姘头,曾任青州五品镇府将军的严文实。
另一个,则属于枢密院的原班人马,曾经颇受公孙宴器重,但后来投靠贵妃娘娘的武选部知事葛文骏。
何书墨写完这两个名字之后,对淑宝说道:“这二人您可以直接调用。严文实随机安放在合适的位置,至于葛文骏,继续让他领导武选部就是了。”
淑宝看着面前纸上,歪七扭八,十分丑陋的字迹,略作沉思。
片刻后,她微微颔首,采纳何书墨的方案:“可以。本宫准了。”
何书墨得到淑宝的认可,顿时笑容灿烂。
他现在虽然只是一个四品的卫尉寺少卿,但作为贵妃娘娘的宠臣,他可以通过影响淑宝的判断,间接干涉楚国的朝政和军政大事。足以称得上手眼通天。
王家家主就是提前看中何书墨潜力和价值,这才决心开启抢人。只可惜,王令沅比较散漫任性,没那么容易在何书墨面前放下她身上属于贵女的骄傲和身段。
不过,这并不算王令沅独有的问题,棠宝和依宝在刚遇到何书墨的时候,同样矜持得很。王家贵女在这一点上,和其他家的贵女,没有太多不同。
“别高兴得太早。枢密院空缺的职务,本宫粗略估计,大概有七八个。其中还有枢密使,左右副使这种关键要职。严文实年轻,能力不差,但让他做一位副使,远远不够。”
娘娘看到某人笑容灿烂,顿时敲打他两下,以免某人得意忘形。
何书墨收敛笑容,道:“别的职位都还好说。娘娘准备让谁顶替公孙宴,担当下一任枢密院枢密使?”
“齐王项宏。”淑宝不假思索地说。
“齐王项宏?这不是皇室的人吗?”
何书墨刚刚听到齐王的名字时,整个人深感意外。因为齐王是项氏皇族那一边的王爷,代表皇族利益。淑宝费劲心力,把公孙宴弄倒了,就是为了放一个皇族的人上去。图啥?
但很快,何书墨就明白了贵妃娘娘的良苦用心。
枢密使这个位置,确实不好干。首先修为要过得去,然后还得有威望,能服众。最起码得让贵妃党、魏党、皇室、勋爵,等多方人马都表示能够接受。
这样筛选下来,只有“齐王”是最合适的人选。
齐王二品修为,在军中有不小威望,同时,名义上统管京城周边的防御,有一个“京师兵马大统领”的虚职。
但本质上,齐王手里没什么权力,在楚帝没休眠之前,他就已经被楚帝亲手架空了。选择他来接任枢密使,还真是一个比较好的结果。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
淑宝年纪虽然不大,但她在政治上的造诣,毫无疑问可以登堂入室。
“娘娘的意思是,让齐王多挂一个虚职,给各方人马一个交代。然后再让两位副枢密使掌握实权,向您效忠。”
“不错。”淑宝颔首道。
何书墨摸着下巴,分析道:“所以,我的任务就是给您挑两位‘合适’的副枢密使。他们要有军队履历,三品修为。同时不能偏向魏党,得对您的命令言听计从……”
第407章 淑宝恼羞成怒(4k)
说实话,淑宝找人的要求,如果单论起来,都不算难。
但是把它们组合在一起,就很令人苦恼了。
首先一个军队履历,便已经基本上把所有五姓势力给排除在外。其次一个三品修为,等同于断绝了那些年轻将军的念想。最后一个不能偏向魏党,再次筛选一大部分人员……
“楚国立国七百余年,迁都京城至今,也有四百年了。京城这些年积累的勋贵数量不少。但大多数都因为缺乏底蕴,兴盛几十年,最多百余年就会趋向落寞。如今的京城,还手握实权,对军队有不少影响力的勋爵,往多了说,不过二三十家而已。这其中,公爵府有四家,侯爵府有八家,至于伯爵子爵之类,大概还有十余家左右。”
何书墨简单分析京城当前勋爵势力的情形以后,再度看向身旁的贵妃娘娘。
“枢密院副枢密使,官职要求是三品,咱们只能从伯爵以上的门庭中挑人。同时还得满足不偏向魏淳,修为三品这些条件。这样算的话,其实我们最终能够挑选的人选,恐怕不会超过一手之数。”
说完这句话后,何书墨有些后知后觉地分析道:
“京城看似很大,但其实也非常狭小。相同的圈层之间,都处于一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状态。勋爵之间,存在世交的情况不少,彼此之间都算知根知底。既然我们能够算出备选者的数目,那么魏淳那边,肯定也能察觉到。而且魏淳比我们提前两天行动。这样说的话,我们不如跟着魏淳的思路走,然后想办法挖他的墙角。娘娘,您觉得臣这法子可行吗?”
贵妃娘娘端坐在她的凤椅之上。
与何书墨收散漫的坐姿不同,她的坐姿十分优雅标准。哪怕何书墨眼下就在她的身边,她也丝毫没有受到某人的影响。
娘娘认真倾听完何书墨的意见,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你怎么知道,魏淳在两天前直到现在,都尝试接触过哪些勋爵贵族?”
“有玉蝉姐姐啊。玉蝉姐姐的观澜阁,不就是干这种事情的吗?何况,以我对魏淳的了解,这些详细人员的名单,他必定会写出来交于手下,实在不行咱们可以让玉蝉姐姐去把名单抄写一份。”
“那是本宫的玉蝉。”淑宝嗔了一眼身边的男子,道:“玉蝉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怎能被你这么使唤?”
何书墨摸摸鼻子,有些心虚,不敢反驳。
不过贵妃娘娘稍微思忖片刻,便道:“形势没有你想的那么困难。我们不需要跟在魏淳屁股后面,鬼鬼祟祟挖他的墙角。”
“娘娘的意思是……”
“五姓在军队中,确实没有布局和人脉。但这并不代表,五姓的手没有伸到各家公爵,侯爵的府邸里面。”
话到此处,贵妃娘娘淡淡轻笑。
她绝美的容颜,伴随嘴角轻微勾起的弧度,完全升华了一个档次。从冰冷绝色的玉雕,变成了活色生香,质感真实的人间仙子。
淑宝娇躯微微扭转,玉颈和香肩也跟着微动,最后俏脸顺滑地侧过来,凤眸同时抬起,平视面前的男子。
道:“还记李云依暂住的国公府吗?”
何书墨一愣,下意识回答道:“当然记得。李家贵女初来京城之时,是暂住在镇国公申长林的府邸之上。申长林的儿子申文远,娶的是李家的嫡女,贵女的本家姑姑李幽兰。凭借这一层姑侄关系,成功搭上了李家贵女的线。”
淑宝听到何书墨的回答,似乎有些意外他居然把李云依在京城落脚的事情,记得这么清楚。
“不错,你对李云依的根脚,记得很清楚嘛。”
淑宝“和善”地“夸奖”道。
何书墨本来还懵懵懂懂的,听到淑宝明夸实贬,醋意弥漫的话语后,整个人顿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娘娘,李家贵女是您的妹妹,也是我们需要拉拢的对象。臣不说把她放在心上,但肯定不能随便怠慢啊。”
面对这种敏感问题,何书墨连抖机灵的想法都没有。
他立刻对淑宝表达忠心,同时强调“李家贵女是‘我们’需要拉拢的对象”,明里暗里都在暗示淑宝,自己是为了她才把依宝的事情,记得那么清楚的。
何书墨的方法效果很好,主要是因为他一直以来,在淑宝面前都属于“表现不错”的类型。
至少厉元淑从没在玉蝉的嘴里,听说他与别的贵女卿卿我我。
有了一直以来的良好形象,何书墨只要稍作解释,就很容易取得贵妃娘娘的信任。
“好了,本宫不与你贫嘴了。四位公爵,八位侯爵府上,或多或少都有五姓女子的存在。这些嫁入勋贵府上的嫡女庶女,平常不动声色。关键时候,却能给你搭建一个对话的桥梁。不过,这些女子具体都是谁家的亲戚,要怎么联系,本宫并不了解。你去找玉蝉,她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是,臣遵旨。”
“嗯,没事就下去吧。”
贵妃娘娘从男人身上收回目光,转而伸出玉手,继续处理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自打娘娘放弃每日两个时辰的修行之后,她每天可以利用的时间,其实已然相对宽裕了许多。只不过,这种宽裕是相对的。她平日还可以均衡一下理政和休息,可一旦出什么意外,比如说下地宫,帮助寒酥晋升修为之类。
淑宝的时间就会明显不太够用。
这也是她赶何书墨走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