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缓缓落笔。
这一本典籍,一共三百二十四页,十二万六千一百零三个字。谢晚松二十三岁从爷爷手里得到此书,六年有余,如今终于抄写到了最后一页。
在六年的时间里,他尝试将刚烈锋利的剑气,融入柔软无骨的毛笔,然后用一种力透纸背的剑劲,尝试将带有剑意的文字,留在薄如蝉翼的草稿纸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起初,谢晚松不理解爷爷的用意。他们谢家剑法杀伐果断,锋锐无匹,怎么不去开山砍水,反而自我约束,来写什么书法?
后来,练着练着,谢晚松大概能理解爷爷的良苦用心了。一把剑,想让其锐利,很容易,想让其大巧不工,举重若轻,游刃有余,却十分困难。
出剑杀人,只需十成十的劲力。而收剑救人,却需要十二分的劲力。
现在,圣人典籍抄写到最后一页,谢晚松经历过多年的沉淀、迷茫,本着对老剑仙的信任走到今天,总算真正理解爷爷真正想说的话。
抄写典籍,本身是一种人剑合一的过程。
将剑气、剑意、剑劲融入书法,乃至日常的举手投足,一举一动,做到浑然天成,大巧不工。方可称之为“大成”。
谢晚松挥动毛笔,慢慢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看着满张纸的刚劲书法,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我与二品仅差一次闭关。倒是小棠独创的那个名叫《海棠依旧》的剑法,居然与三品迈入二品所需的‘人剑合一’,有些令人不解的相似。她来到京城这段时间,修为进步如此之快,难道也与她阴差阳错的悟性有关?”
“以二品之理解,将四品修为擢升三品……这等操作确实不俗。我谢晚松的妹妹,难道真是什么剑道天才?”
谢晚松不准备继续往下想了。
谢家贵女不久前才晋升到三品,至于二品起码得再沉淀五到十年,近期是不指望了。
他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想办法安顿好妹妹,然后自己寻个好地方,将修为再提一个台阶。
“谁?”
谢晚松仿佛察觉到什么目光,骤然转头看向谢府的空地处。
“没人?我多虑了?”
谢晚松并没有完全放松精神,他们剑修的直觉一向很准,毕竟斗剑之时,胜负往往在一瞬间,全靠直觉做出判断。
“那个方向……是小棠的位置。”
谢晚松没多犹豫,直接往妹妹的院落走。
结果他刚刚赶到妹妹院子门口,便看到有狗贼先他一步到了妹妹那里。
“晚松兄长!早啊。”
何书墨笑着和大舅哥打招呼。
谢晚松对何某人点了点头,随后便把目光放在妹妹身上。
此时的棠宝是短衫加高束腰加碎花长裙的打扮,整个人不但青春洋溢,而且还明显有种爱美小姑娘的感觉。
与平日不讲究穿搭,随便白衣在身的女侠打扮,堪称大相径庭。
妹妹长大了,爱漂亮,理应是好事。
但谢晚松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有些许的十分不爽。
“谢兄,我与贵女准备去卫尉寺上值,明臣兄也在衙门里做事。谢兄有空可以去衙门玩,指点指点我手下那群下三品、中三品的修士。”
谢晚松摆了摆手,道:“衙门重地,我就不去了。何书墨,你帮我找贵妃娘娘递个话。”
“什么话?”
“我准备冲击二品境界,想知道京城里有哪些地方相对清净。”
何书墨眼睛一亮,连忙拱手道:“谢兄马上二品修为了?恭喜恭喜啊。谢兄一旦二品,咱们五姓在京城的力量,可就又上了一个台阶。”
与何书墨的兴奋不同,棠宝此时闷闷不乐的。
她好不容易晋升三品,在小剑仙面前有了一战之力,和些许自由活动的权力。结果好日子没过两天,他现在要晋升二品了?这一旦晋升成功,还不是随便拿捏她吗?
“兄长,我觉得你还是直接回九江那边晋升比较妥当。家里长辈多,万一有什么意外也好照应。”
棠宝的本意是想把谢晚松从京城赶走。让他回九江谢家族地老实待着。
但她的话出现在谢晚松耳朵里,便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小剑仙眉眼带笑,心情舒畅。
心说这个妹妹没白养,平时瞧着没什么动静,关键时候还是非常关心哥哥,知道替哥哥着想的嘛。
“无妨,你哥我此番有九成把握晋升二品。何况我升一级,对京城五姓大有裨益,就算有什么意外贵妃娘娘也不会坐视不管的。何兄弟,为兄这点小事,就托给你了。”
“没问题,我找时间进宫告诉娘娘。”
……
何书墨今天是有些忙的。
他人还没到卫尉寺门口,便瞧见一位不算太熟的老熟人鲁青竹!
何书墨上次看见鲁青竹,是在福新茶楼里面。
此人替魏王在京城中做事,不但散播消息给江湖人,而且还尝试拉拢过他。但这些行为都是私下里做的,没有搬到台面上。
如今,这鲁先生直接跑到卫尉寺门口。
如此大张旗鼓,难道意味着,魏王已经到京城了?
何书墨不做他想,直接跳下马车。
“鲁兄,这么早来卫尉寺等着,打算请我吃饭啊?”
鲁青竹满脸笑意,道:“何大人神机妙算,八九不离十吧。魏王已经入京,此时在旧王府中收拾。中午时分,他想请大人入府赴宴,不知大人可否赏脸?”
何书墨哈哈一笑,道:“魏王有请,我自然三生有幸,只是有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要求,大人但说无妨。”
何书墨指了指身边的棠宝,道:“请魏王多备一份餐食,我这妹妹和我同去。”
……
魏王旧府邸中,项景与鲁青书一前一后,沿池塘漫步。
项景面露感慨,道:“真是许久没回来了。本王在外十余年,回京城的机会不过寥寥几次。这周围的一草一木,还是本王当年离开时的模样。”
鲁青书笑道:“殿下莫急,短则二三年,长则五六年,天下将定。”
“嗯。本王年富力强,等得起,再等等就是了。”
魏王聊着,忽然瞧见花园入口,有个与鲁青书五分相似的男子走来。
“这位就是青竹先生吧?”
鲁青竹礼仪周全,见魏王便行大礼,道:“草民鲁青竹,拜见魏王殿下!”
魏王哈哈一笑,亲自扶鲁青竹起来。
“先生不必客气,你既是国师的表兄,那便是本王的自己人。”
鲁青书直接问道:“表兄去找何书墨了吗?他如何作答?”
“嗯。我约何书墨中午在魏王府一聚。他倒是欣然同意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要带谢家贵女一起来。”
“谢家贵女?”魏王一愣,转而看向鲁青书,问道:“本王听说谢家贵女在张权案中与何书墨相熟。但今日聚会,本王拉拢之意溢于言表,他不可能不知道。既然如此,他带谢家贵女同行,意欲何为?”
“表兄怎么想?”
“草民不才。草民以为,何书墨这是想抬价。殿下还记得,您与国师在给草民的密信中,所许诺的条件吗?其中一项,便是许给何书墨一位五姓贵女。而今日,何书墨偏偏要带贵女同行。他的意思,应该是对殿下的价码不太满意。”
魏王脸色微变,道:“高官厚禄,金银财帛,功法秘籍,珍馐丹药,本王能给的全都给了。他还不满意?”
鲁青书笑道:“殿下莫急。这是好事。”
“好事?好在何处?”
“好在何书墨和咱们讨价还价了。这就说明,他对妖妃没有那么忠心,也不是非妖妃不可嘛。”
……
中午。
何书墨带棠宝来京城的魏王府赴宴。
谢晚棠对于跟着哥哥参加大型外交活动很有经验。
只见她板起脸蛋,道:“哥,我等会是不是继续面无表情,什么话都不说,什么问题都不回答就行了。”
“差不多。不过不用这么严肃,稍微放松点。”
“哦。”
何书墨见棠宝还是有些板着脸,于是干脆伸出大手,揉了揉她嫩软弹手的脸蛋。
“好了,这样好看多了。”
“少爷。”阿升的声音传来:“前面就是魏王府,好大的阵仗!”
何书墨将头探出车窗。
只见魏王府门口,身穿精甲的府兵庄严肃穆,还有一排负责礼乐的教坊司乐工。
换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贵妃娘娘来王府做客呢。
“魏王这老小子,弄这么大阵仗,这是生怕娘娘不知我今天去他家吃饭。今日宴席他魏王就算拉拢不成,也能用此超规格的阵仗,离间我和娘娘的关系。可谓阴险毒辣,一石二鸟之计。”
第518章 墨此后跟定主公!(4k)
听完何书墨的分析。
谢晚棠不禁替他担心道:“哥,若是你和厉姐姐的关系,真如你说的那般被他们离间。那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何书墨心道:离间?你厉姐姐的小嘴我都吃过了,魏王爱离间便随便他们离间呗。我和淑宝play的一环罢了。
不过,为了不出意外,何书墨还是对棠宝多解释了一句。
“你厉姐姐没那么傻。这么明晃晃的离间计,她肯定不会上套。放心吧。再说了,就算没有她,我不是还有我的小棠妹妹吗?”
棠宝神色振奋,桃花美眸亮闪闪地道:“晚棠绝不会怀疑哥哥的!”
“好姑娘,真乖。”
何书墨笑着摸了摸好妹妹的脑袋。
车外屋檐上,崔玄微默然俏立。
她居高临下,默默俯瞰街道上,乃至何府马车中所发生的一切。
当看到某人和谢家贵女打情骂俏的时候,崔玄微不由得眉头微蹙,面露鄙夷。
“此人好一张巧嘴,惯会花言巧语哄骗涉世未深的五姓女子。若非本座事先听到了那些,他对王令湘说的羞于启齿的话,不然此刻本座便真以为他是什么深情的人物。”
崔玄微说罢,不禁反思道:“从何书墨的例子来看,五姓培养贵女的方式确实有着不小的漏洞。寻常人畏惧贵女之名,不敢放肆,难以对贵女示好,讨她们欢心。可一旦有何书墨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出现,不管是谢晚棠也好,王令沅也罢,小贵女心思单纯,情感真挚,对他的言语攻势当真没有招架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