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头仙 第137节

  “做牛耕田,做狗看家,做鸡报晓,做马就要拉车,哪只马儿不拉车,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有财,别以为没说你,你歪头是什么意思,有庆你也是,看看有田,该吃吃该喝喝,该跑就跑……”

  疲惫的马匹听到邓有福的话后抖擞精神,低着脑袋拱上车架,不一会儿的功夫三匹马就已经穿戴整齐。

  陆寻莞尔一笑。

  小豆子颤颤巍巍,他本已接受师父是假的,却不想是妖怪。

  但又能怎么办呢,总好过葬身在客栈成为那大高个的肉包子,于是他按照师父原来的规矩为师父打来清水,递上净手的毛巾。

  车轮滚动。

  官道上尘土飞扬。

  章县的轮廓渐渐清晰。

  陆寻漫不经心的问:“京城的旨意是用什么刑?”

  他对皇权还有京城的衮衮诸公实在谈不上敬畏,哪怕知道他们坐在那样的位子,修为定然远超自己,然而他也丝毫没有一点儿‘宋斩’的虔诚。

  小豆子愣了一下才发觉是问自己,当即说道:“斩,传首京城。”

  陆寻又问:“为什么不押送到京城去杀。”

  他看的现代电视剧和话本里,县官犯了事儿好像都是押送京师,有的幸运还能见到皇帝,然后再倒了一肚子苦水,呈上自己的治国良策后才被杀。

  怎么他这个就是千里迢迢赶来章县砍头传首。

  小豆子捕风捉影道:“听……听说,陛下大怒,斥责刑部的老爷们,老爷们就派我们来了,临行前说是震慑其他外官。”

  陆寻微微颔首,如果只是斩首的话他没什么问题,左右不过是把刀磨快一点,不使对方遭罪就是了。

  余光一瞥贮在一旁的红缨鬼头大刀,陆寻伸手拿起来,用拇指肚试了试,说道:“钝了。”

  小豆子压低声音:“还没来得及磨。”

  守城的兵卒戴着面罩,严格把守城门。

  戴着黑色幞头,身着靛色暗袍的老吏提笔做登记。

  入城的少,出城的多。

  在高庆之亮明身份之后他们就再没有遭遇任何阻拦,马车畅通无阻的开赴到县衙。

  县令率衙门的六房典吏和三班衙役在门口迎接,县尉、县丞左右并行,只不过人数就这么多,称不上盛大。

  当先那位头顶乌纱帽,身着绿色暗纹绣紫鸳鸯,面白短须,周正脸,仪表堂堂的知县叉手行礼,唱道:“章州县知县牛晓庭,携章县官吏恭迎钦差。”

  牛晓庭的额头布着汗水,显然是匆忙赶来。

  陆寻以为对方就算不走也绝不是这么从容的模样,来的路上他想过会在什么地方见到这位知县,许是在大牢里,也有可能是强装镇定的死守在县衙后堂,亦或者干脆就挂印一走了之。

  从小豆子那里听说,‘宋斩’,也就是刽子手本人,是刑部的老人,十六岁开始当差,一当就是四十年。虽不是官吏,砍下的从六品以上的官员脑袋也得用箩筐来盛,大难临头之时诸君百态,少见如此坦然。

  就冲这份胆气,陆寻都要为对方叫一声‘好’。

  高庆之叉手还礼,亮出自己的腰牌,道:“三法司衙门下辖地司,镇魔校尉,高庆之。”

  “这位是刑部的宋二姨。”

  牛晓庭稍一拱手,笑道:“好,幸得朝廷体谅,没有派一个外甥来。”

  刑部的刽子手不算官,是吏,吏就没品,不过他们内部却有评定的标准,像宋斩这样能施千刀剐死一人者,就能称姨了。

  至于外甥,那算是脱离学徒拥有了刽子手的名头,下手没轻没重。

  “请。”

  牛晓庭做请的姿势,接着问道:“两位来得早,后天才到行刑的日子,不妨暂时歇息,驿站没有地方就委屈高校尉和宋二姨住在衙门后堂,我会命人收拾出一间班房,再多,衙门也没有。”

  “粗茶淡饭还请见谅。”

  县衙官员进衙门的时候一个小捕快紧赶慢赶,看到知县身旁多出两个不认识的人。那豹头环眼的大汉劲装挎刀,也就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在县令慢一步后才匆忙上前,悄悄说了些什么。

  牛晓庭道:“李县丞,你代我为两位钦差安排接风宴吧。”

  “失陪。”

  说完,牛知县拱手,先往一旁赶去。

  “这……”邓有福诧异之余又满是疑惑,他看牛县令不是怕死之徒,怎么行事如此乖张。

  不过还是跟着两人去吃饭,他还有余款没拿呢,高大人亲口承诺的,他肯定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李县丞叹道:“见谅见谅,实在是衙门接受太多感染热病的病人,大老爷亲自划出区域,不过现在都稳住,其实热病并不可怕,主要还是干旱,粮食都没法种,蝗虫一扫就空了,饿肚子就容易得病。”

  确实都是粗茶淡饭,只有一条鱼和一只鸡是肉菜。

  酒过三巡。

  高庆之疑道:“既然百姓没有粮食,县衙不是有粮库,只需要开放赈灾即可。”

  举杯的李县丞无奈摇头:“这不就是开粮仓赈灾,才导致京师震怒,要将牛大人传首回京。牛大人是好官呐,章县在他的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又带兵扫清匪患恢复交通,亲历亲为开垦荒田借给百姓耕种。”

  哪怕身为豪强的一份,李县丞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官员。

  都说三年清郡守,十万雪花银,牛大人这六年连十两银子都拿不出。就因为一个开仓赈灾,上三封奏疏,言明利害关系,就被指为妖言惑众,要斩首示众。

  真应该让朝堂上的诸公来章县看看,这干旱绝不寻常。

  陆寻一边夹菜,一边默默听着。

  真如县丞描述的这样,这位牛晓庭怕是甩梅兰县吕谦几条街。

  如果都是这样的官员,世道也不会坏。然而,现在他却要来砍杀这么一位政绩斐然的清官。

  才刚骂世道不好,难道自己就要做个让世道更烂的人吗。

  “唉!”

  高庆之将酒杯放在桌上,狠叹一气,他一介武夫,捉妖拿怪还在行,让他参与这些东西,也只能徒然长叹。

  又一捕快在县丞耳边耳语,县丞点头,起身道:“公务繁忙,恕在下失陪。”

  校尉道:“县丞且去,还是百姓的事情重要。”

  四下一空,就剩下他们。

  邓有福沉吟着说道:“不会是骗我们吧,要真是个好官,京城会错?”

  “都说当今圣上是真龙天子,那不是聪明盖世,料事如神,保不齐这牛晓庭啊,就是作假,放松我们的警惕好逃跑。”

  校尉说道:“要跑早就跑了,何故等我们来。”

  “我看他清正廉洁,高风亮节。”

  “清正廉洁活该死,高风亮节杀千刀。”

  小豆子赶紧捂住嘴,拨浪鼓一样摇头道:“不是我说的。”

  “是我说的。”牛晓庭落座,拿起光饼就着菜汤吃起来。

第122章 就怕他太弱

  牛晓庭吃得仔细。

  他的手修长有力,每一夹必中目标,左手捧着碗抓着饼,不见菜汤掉落,没去动那完好的鱼和鸡。

  小豆子本来不算太饿,看知县大老爷吃饭,自己不由舔了舔嘴唇,伸出筷子直奔鱼肉,一筷子夹过去,纹丝不动,大鱼仿佛和碗粘在一块儿,他不死心,伸长筷子直接捅了过去。

  邓有福赶紧阻止道:“哎,这是看菜。”

  小豆子顿时明白,鱼是木头雕的,鸡是陶土捏的,他在京城的时候吃流水席也吃到过看菜,那是因为有的人,家道中落,不得已用这些东西充面子。

  后来他入了刑部衙门,至少混个温饱是没问题。

  连他这样的小学徒都能攒下几钱银子,这位老虎榜出身的从六品知县大老爷,竟拿看菜糊弄他们。

  衙门再拮据,总还是能吃上肉的。小豆子不由皱眉,寻思要不要把刀子磨得钝一点,别那么利索。

  陆寻夹起一块儿浸满油的豆腐,他对吃食儿没要求,古世界的东西固然原汁原味,然而在味道上肯定比不过工业发达的现代。因此只要能饱腹,不至于因为肚中饥饿失去力气,哪怕夹生也无妨。

  校尉是过惯野外日子的人,不是入深山就是闯老林,再者行走县城村落降妖捉怪,对饭食也不太上心。

  不管是美味佳肴还是粗茶淡饭,和陆寻一个要求,那就是能填饱肚子。

  牛晓庭吃饱,擦了擦嘴,放下碗筷儿,说道:“本县不会跑,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不过暂时是没有时间陪着诸位,晚上我还有一批灾民需要安置,刑场布置之类的东西我会遣小伍配合你们。”

  老邓尴尬一笑,想来他刚才说知县要跑的话入了牛晓庭的耳朵,被人家点出来臊了红脸。

  但他也没有愤然,反而又夹杂失落和无奈,要是当年自己村子的县令是牛晓庭这样的青天大老爷,他爹娘也不会饿死。

  大人、小孩的心态截然不同。

  ……

  夜。

  衙门班房。

  天井。

  小豆子端来一盆清水,将红缨鬼头刀放在磨刀石上,铿铿的磨了起来。

  陆寻倚在门框,手里捧着一本书,是从知县那里借来的县志。

  收拾东西的校尉跨出门槛,换上地司校尉的青靛色团花袍,腰刀负剑,手里还捏着一本小册子,走到陆寻身旁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道友,你觉得这旱灾,是天灾还是人祸?”

  陆寻抬眼看向校尉,扬了扬手中的县志,道:“章县在九江以北,虽距离浔阳江较远,少雾多云,地势平坦山高不成岭,但也不该旱成这个模样,除非是什么大妖怪吸走水气,亦或是人为改变天气。”

  “白莲教应该没有那么厉害的本事吧?”陆寻狐疑的望向校尉。

  他对这个世界强大的修士并没有概念。

  校尉摇头:“我见过地司的楚指挥使出手,一指截断江河。白莲教主见到指挥使只有逃命的份。”

  校尉的话锋一转,问:“道友觉得牛知县怎么样?”

  陆寻淡淡回应:“看起来是个好的。”

  “那不如,你我做个局……。”

  校尉的话并没有说完整,不过意思倒是明了。

  他想让牛知县活下来。

  这就需要和陆寻打配合。到时候弄个土匪强盗,易容成牛晓庭的样子,当众斩首,人也就活下来了,还不触及朝廷法度。

  翻县志的陆寻微微一愣,接着摇了摇头。

  校尉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不免惊讶的同时心中闪过失落。

  他对妖魔鬼怪并无偏见,地司豢养的小精灵比比皆是,也就对赵甲的朋友没什么要求,只是尝听赵甲提起,那日,师徒两个聊到深夜。

  校尉起初对陆寻的观感就是寻常的小妖怪,通人性,不害人,也就放之任之。

  那天,赵甲说了很多,但大多都是夸赞大妖怪,说是五通山君又拔除梅兰的妖怪窝,还把金银财宝分给穷苦百姓,他们兄弟也得了一份。

  校尉便以为这是一位妖侠。

  但确实不好多做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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