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妖怪已帮他许多。
啪。
合上县志,陆寻开口说道:“他已经打定主意用这颗脑袋死谏。”
校尉目光微闪。
陆寻继续道:“本来我是想完成这个任务就走。不过杀一个好的,实非我愿。想要治标又治本,就不要搞这些糊弄人的伎俩。”
李代桃僵固然不错。
之后呢?
无非是再换一个县官,要是来一个吕谦那水平的,老百姓都得烧高香。
如果是更不堪的,反而是好心办坏事儿。所以,想用阴谋诡计谋划大事,是行不通的,大事向来都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校尉问:“道友的意思是?”
陆寻斩钉截铁道:“灭了旱灾。”
“善!”
高庆之大喜,是他小家子气了,只想着保全牛晓庭的性命,当即拱手:“我愿与道友同行。”
陆寻摇头:“不可。”
“我们路上遭白莲教伏击,白莲道子的三重反噬令我卧病,校尉如果与我同行,谁在县衙看顾‘我’呢。而且也需要校尉周旋一二,上书刑部衙门,说是要将养个十天半个月,最好更改行刑日期。”
“有校尉在城里坐镇,可以随时调动军卒和衙役,如果我找到老窝,还得衙门助我一臂之力。”
“可……”
高庆之略微迟疑,陆寻给他的理由无懈可击,他确实应该在县城。
高庆之诚恳道:“虽说借着初夏的日头,然而能够操控天象的不管是人还是妖怪,绝不好相与。经世军趁乱起义,傲啸聚众数万,恐怕蓄谋已久。”
帮助肯定是要帮助的,如果真的查明是大妖怪作乱,地司衙门的力量他也能调动。
校尉主要还是担心陆寻的安全。虽然五通山君今非昔比,终究形单影只,一旦陷入战阵重围,性命难全。
陆寻一摆手:“就怕他太弱!”
“噗。”
一口鲜血自陆寻口中喷出,借势往后一倒。
高庆之‘慌忙’接住倒下的刽子手,惊叫道:“快叫医师!”
……
三伏酷日,融金烁石。
撑着伞的‘儒生’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和脸上的汗。
打晃之余,挥汗如雨。
儒生皮肤白得吓人,一双眼眸是淡淡的红色,整个人就像是得了白化病一般,行走在岭上的儒生正是从章县脱身的陆寻。
自告别高庆之,他就继续北上。
陆寻抓起腰间的水袋,水袋里少得可怜的水还不够润嗓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把水袋放下。
岭上岭下都没个人家,他要是喝干了水,可就没法子为身体补充水分。至少这几口还能告诉他,水袋里有水。
‘真想来一罐冰汽水。’
要说为什么来到这里,大概就是自己的心念作怪吧。
让他杀土匪强盗,作乱的妖魔鬼怪,他绝不手下留情。
但是让他杀一个好官,还是以刽子手的身份,他下不了手。什么不想做这古代世界朝廷的刀,还是说想寻找更厉害人或妖怪……,扯那么多理由都是粉饰。
归根到底还是三个字。
不愿意。
瘸子的时候无奈讨生活,现在难道还要忍气吞声?那也太委屈自己。
打眼远远的瞅见一方小村落,陆寻大喜过望,顺着小路下岭,行走在黄土村路,两侧田地连野草都不多,些许农作物就已鹤立鸡群。
望向村子不见炊烟,也无鸡犬声响,仿佛陷在烈日的光中,再无其他。
书生走近看清一块儿赭黄村碑,上书‘河角村’。
死一般的寂静让陆寻皱眉。
就在踌躇之际,忽见一人影招手。
甭管是鬼村还是荒村,人渴了得喝水,就是真有野鬼精怪占了村子,他也一并收拾了,正好给桃源活佛强化法术。
看到书生走了过来,汉子赶紧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嘘。”
然后就看到汉子领着他七扭八拐进了一个小院,院内还有几个年岁不一的男人围坐一桌。
见汉子回来,一个老人当即起身,诧问道:“大丰,你不在村口望风,回来做什么。”
大丰让开,身后出现一个白面书生。
陆寻尽量露出个和善的笑容,作揖道:“在下一路北上,来讨几碗水喝。”
“不白要,我可以拿粮食来换。”
说着放下身后背篓,里面盛放着用布袋装的一袋袋大米。这是他走的时候在章县买的,想着路上可以用粮食换一些自己需要的东西。
老人还礼道:“小老儿是河角村的村长,书生问别的东西,可能河角村稀缺,要水,管够。”
河角村长忙让中年人去取来一瓢白水。
陆寻从腰间取出一枚黄符,往白水里涮了涮就咕嘟咕嘟喝起来。
多亏这符,他就不用怕‘海海的迷子’。
就是不知道换个脑袋,原来那个脑袋喝下去的东西还作不作数。
几人就看书生一瓢接着一瓢的喝,足喝了八九瓢才擦了擦嘴角。
书生又要了两瓢装进水袋,然后就从背篓取出两袋各一斤装的米递给村长,问:“既然河角村不缺水,为什么不灌溉农田。”
要是缺水的地方大旱也就罢了,这临近水源的村子怎么也不种植作物。
光靠县衙赈灾可不行,人还得靠自己。
中年汉子答话道:“书生有所不知,我们受灾并不严重,加之牛青天还赈了灾,可是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头妖怪,盘踞在水库边。我们自己喝水还够用,一想用活水灌溉农田那妖怪立刻就要吃人。”
“派去章县求救的青壮大多都让那怪吃了。”
里正长叹一声:“就算如此也得派啊,不然错过农忙,下半年颗粒无收,叫一村子老小如何过活。”
河角村长盯着那道黄符,问道:“您,莫非是个有道高人?”
陆寻看了看手中浸透的符,笑着说道:“算是。”
“我就说吗,一介书生怎么可能完好无损的从岭上下来。”大丰接过话茬,兴奋地说道:“我一看您就是有本事的。”
咕噜!
白透了的脸上浮现红色。
陆寻挠了挠头。
他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还不赶快准备宴席。”村长赶紧招呼人。
里正答应下来领一众青壮去喊各家的妇女出来做饭。
少时,村落中央祠堂大屋摆上了一排排桌子,各家老人率先落座,青壮和妇女在忙活。
村里的大师傅将菜刀使得飞起,两把铁刃叮叮当当剁着菜板,瘦猪放血烹煮,支起来的大锅冒着热气,旺盛的柴火让炙热多出几分烟火气。
夕阳斜去不见凉爽。
陆寻被尊在主位上和村长并坐一排。
浑浊黄酒满满一杯,田蔬瓜果也奉上一簇。
村长和里正一口一个‘大儒、鸿儒’的叫着。
他们见过世面,知道不仅僧道有本事,书生也非手无缚鸡之力,尊称其为‘大儒’肯定没错,殊不知坐在那里的‘倪先生’本相是只江河里的妖怪。
盛情难却,陆寻一一回应,端起黄酒满饮一杯,酸溜溜甜丝丝。
闲聊的功夫菜肴上桌,上供般切出一盘猪肉头放在书生桌上。
陆寻也不浪费,他现在吃饭也像高校尉一样风卷残云,直吃了肚皮溜圆,旋即笑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吃了你们准备的全猪宴,自然要帮你们做点事儿,说吧,水库在什么地方。”
做生意最讲究什么?
诚信。
这是陆老板的准则。
祠堂台阶下,扑通跪倒了一片,其中几家失去青壮的呜呜哭泣,小孩儿依偎在母亲的怀抱也跟着哭起来。
小孩子不懂什么是死,大人悲伤他们悲伤,只觉得应该全无顾忌的大哭一场。
村长略微沉吟,抬手示意里正拿东西来。
里正端上一盘盖着红布的东西,掀开一看竟是些碎银子,银子铺在铜板上面,还夹杂一些首饰,黑、绿、白、黄……混在一块儿。
就见里正将托盘送到书生的面前,无声挺跪在一旁。
河角村长嘴唇带着胡子颤抖,伏地,挺身,道:“请大儒为河角村百姓除了那恶怪,使我等有水可用。”
陆寻瞥向眼前盛放着铜板居多的托盘。
他伸出手,从其中捏起一枚发绿的铜子,拿在眼前,说道:“我去宰了它。”
第123章 鸣蛇
黄昏。
已是黄昏。
天光没在远山挟来凉爽的晚风。
村东头的水库亮着烛火,两个军卒模样的痞子安坐。
矮胖的兵痞砸吧嘴,抱怨道:“嘴里淡出个鸟来。怎么就接了这么个守水塘的任务,女人没有,酒肉也没有。”
说话的同时扯了扯脖子上的汗巾:“太热,实在太热了,好像有火烧起来。”
黑瘦大个子抬起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淡淡地说道:“炼化的正常现象。”
指了指边上的水库:“实在受不了就跳进去。”
胖兵痞顿觉身上冷汗直冒,道:“水库里有条鬼,我下去容易,上来难。依着统领的脾气,恐怕我先成了它腹中的食儿。等我身上异状消失就不劳大哥看顾,可以去那河角村掳几个乡野村姑。”
黑瘦大个子眸子一瞥:“有人来了。”
天光晦暗,火把丛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