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晾下的陆寻也不恼,退了两步回到台阶。
借着油纸伞遮挡天光的沈获怔怔然出神,自他从军已经过去三十年,府邸的牌匾又旧了些,门房他也不认识了,想来爹娘……,在他沉思之时候,离去的门房领一个身着绸缎的老者走来。
老者身后跟着小厮和丫鬟,迫不及待地闯开大门,忙问道:“是谁带回我二哥的尸首。”
陆寻拱手问道:“老先生是?”
“我名沈连。”
“令兄尸骨在……”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快快有请。”沈连命人打开大门迎贵客进来,让仆从小厮去牵马。
奔雷打了个响鼻,小厮吓得不敢近前,这独角牛头模样的怪马张嘴竟是一口尖牙。
“别耍脾气,一会儿就去接你。”
奔雷这才安静下来。
抵达正堂,陆寻将背篓里的骨灰坛拿出来,放在桌上说道:“这就是沈先生的骨灰,他在章县的河角村落水,我路过的时候起出来。”
“这……”沈连一愣,问道:“可有凭证?”
这么无凭无据的,就说是他二哥的骨灰,也没办法让人信服。
老管家似乎也觉得书生和蒙面戴斗笠的员外有疑,遮遮掩掩莫非是千门骗子。
谁料,油纸伞缓缓撑开,一道虚幻身影凝实,不正是溺死鬼沈获,沈获张口道:“五弟!”
沈连先是一惊,接着猛然起身:“二哥!”
“哥呀。”
两兄弟抱头痛哭。
这倒是让坐在这里的陆寻和署耳面面相觑,不过把人送回来他也就完成承诺,身形稍微放松,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是继续北上,还是等无牙带来书院的消息,亦或是去江北大营找高庆之?
两兄弟说起家常似乎永远说不完,沈获冷不丁问:“五弟身上怎么如此浓郁的鬼气?”
沈连面色一滞,看了看一旁的白脸儿书生和蒙面员外,又吩咐道:“快快准备宴席,我们席上说。”
入席已是清晨时分,太阳烈的厉害,水鬼不敢出伞,好在沈府足够大,挖出个池塘养鬼绰绰有余,看着那些个槐木物件儿,软泥带煞,香烛纸签都有道观寺庙的签章……
沈获疑道:“准备的这么齐全。”
恐怕家里不止他一只鬼。
方坐下,门房匆匆来报,说是经世会的渠帅邀请老爷去赴宴。
“赴宴?”
“对,听来的小将说是渠帅新娶一房夫人,并且瞩意为正妻咧,小将还叮嘱老爷一定要带上礼物去,还说,还说……。”
看见门房吞吞吐吐,沈连皱眉问道:“还说什么?”
门房瞥了一眼白脸儿书生,这才开口:“那小将还说,渠帅什么都不缺,就缺一匹相称的神驹,如果老爷能献上一匹神驹,渠帅一高兴,就把劳什子县令弄下去让老爷去做盂县的知县。”
沈连面色当即阴沉不好看了。
陆寻探出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轻巧的放进嘴里。
嘎嘣碾碎。
他不想招惹经世会,没想到经世会先盯上他的东西想要豪夺。
陆寻说道:“沈老先生不必为难,我跟你走一趟就是。”
“不。”
沈老爷摇头,起身拱手说道:“沈家就不留先生了。你们从后门快走,我能应付,谅他们不敢对官府的人下杀手。”
第133章 怪马,瘦马,想骑马?
回头看已经关闭的后门,阴暗的小巷子在两边高耸的建筑群的影子里显得更黑。
背着背篓的署员外爪掌握住蛇皮带,瞪着滴溜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胡须颤抖,嘴唇微动,才问出字句:“大王,我们这就,走了?”
“不然呢。”陆寻反问一句。
“可……”
署耳还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或许这就是对自身最有利的处理方式,将一切都推给沈家,他们可以顺着小巷进入后山离开盂县。
但是,难保沈家真有那么大的能量,万一那什么经世会的统兵将军迁怒沈家,上百口子立刻伏尸血流。
署耳暗自一叹。
曾经他还真以为遇到明主大王,如今看来,陆老板并非值得托付之王。
毛茸茸的脑袋装着大大惆怅,他这一次出来可不是游山玩水……
“走吧。”
听到声音的署耳迈步往小巷子挤去。
“不是这边。”
署耳脚步一顿,蓦然回头。
陆寻牵起奔雷的缰绳,淡淡地说道:“刚才在沈府没吃饱,我们去赴个大宴填饱肚子。”
“大宴?”
署耳挠了挠头,疑惑问:“好像没人请我们。”
“谁说没有。”
陆寻笑着抬起手,苍白手指夹着一封请帖,正是门房递到桌上的。
“大王偷……”
“哎,蹭饭怎么叫偷呢。”
……
沈连身着典吏官服,虽是芝麻大小的官儿那也是朝廷任命,坐在马车中的闭目养神,耳畔传来飘渺呼喊:“夫君,夫君,且记住,哪怕真有不忍言之事,一定要默念咒语。妾身就送到这里,行营大军气血如炉,妾身再不能前行。”
“好。”
沈连睁开双眼答了一声。
拨开马车帘子一角,沈连看向由兵卒拱卫的县衙。原本是县太爷的地方,现在都成为经世会的居所。
至于盂县的大老爷,应该还软禁着。
眉宇间萦绕愁绪。
他说得豪气,干脆利落的将人请出去,还安排小路巷子,实际心中也没有多少底。
经世军的渠帅连县尉都被杀了,岂会在意他一个典吏。他沈家是因为有人在省里做官,加之听从经世会的安排,可以稳住盂县,才保住性命。
不想经世会的渠帅看上了陆老板的神驹。
沈连丝毫没有埋怨陆寻的意思,反而充满了感激,所以才想着单刀赴会。经世会要顾及盂县民心民情的话,顶多让沈家付出一部分家产钱财。
暂不说为沈家要出卖恩人的狗屁话,那白脸书生张口就是‘走一趟’,全无惧色,镇定优雅,异兽俯首做坐骑,员外模样的矮小个当仆人,在兵荒马乱妖怪横行的章州,从章县一路来到盂县,能是凡夫俗子?
说不准就是江湖上远近闻名的大豪侠。
这两个,哪一个他都开罪不起,不如赶紧让书生顺小路走,自己去县衙伏低做小,好好赔罪。
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岁数大了,面子不值钱。
马车停在县衙,方见长街尽头东升旭日,金红色光芒漫入雾中驱出一条路,衙门被变成营帐,传来练兵的呼喝之声,听起来气势十足。
大概都是经世会收拢的灾民选拔出的青壮,稍微训练就编入经世军。
衙门张灯结彩红绸绵延,大红灯笼一直挂到了街口。
诺大排场是为渠帅娶妻。
这件事他早有耳闻,前日就下请帖,沈连估摸又是看上谁家女儿,强抢民女,不屑又不好愤慨多言,只得备上件礼物。
身着黑甲的将官拱手后做了个请的姿势:“沈大人,里面请。”
踩着矮凳走下马车的沈连整理衣领,迈步向县衙里走去。
这条路他走了许多年,早已经轻车熟路,如今却满是叹息。朝廷的大军到底什么时候到,难道经世会就真的蒙得住?还是说,朝中……沈连不敢细想,他一个县衙典吏掌管户籍,可管不了那般天大的事。
多思无益,他在将官的引领下步入正堂正看到被推平的校场,校场后则是一方殿宇。
一入殿,沈连见到诸多熟面孔,大半都是不熟的。
听说盂县渠帅有五百力士,聚众数万,精挑细选出数千精壮编练成军,整个盂县连带着周边三城像铜墙铁壁,就不知道这些乱军为何不攻城略地,反而是在筑墙、屯粮、收拢灾民……
越是如此,他心中越发不安,这数千青壮和县衙县尉手里攥着的兵丁不一样,县衙里的至少有一多半吃着空饷,剩下能战之士也就两三百。
经世军是以精锐为营,再把青壮编入其中,数千兵卒实打实。
更不用说出入营帐的诸多奇人异士,青铁甲胄的魁梧力士。
“沈大人。”
走神的沈连拱手道:“黄大人。”
望去正看到身着巡检官服的黄宣脸色不愉,却明显不是对他沈连,只听黄宣压低声音说道:“连你沈大人也被说动?”
“一个贼军纳妾,竟要我等作陪,还得给他献上礼物,呸,实在无礼。”
沈连苦笑不语,现在整个盂县都落入经世会手中,他们说是朝廷官员,其实也和阶下囚没什么区别,顶多就是还有用处,说白了,都是因为各种原因替乱匪做事,算是踏上贼船了。
“县丞老大人呢?”
“听说绝食了,一口气没上来,现在全靠参汤吊命。”
“风骨啊。”
沈连感慨万千。
黄宣欲言又止,只说:“宴会结束还请沈兄赏光。”
“一定。”
他们原来谋划着救出知县,如今也泡汤,但总得把消息发出去,不然朝廷还以为章州无碍。
只要江州反应过来,江北大营的狄将军就可以开赴大军。奈何这经世会包装的太好,消息也封锁的紧。
“入席,先入席。”
……
衙门口。
兵将伸手拦下书生,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狐疑的目光打量书生,书生脸色苍白,一双淡红色的眸子很是神异,惨白的手牵着一匹奇异马兽,独角,牛头,甩一条鳞甲长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