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猫叔还会说话。
这些说话的宫娥,行走的小厮,伺候他们沐浴更衣的侍女,或多或少都有几分妖精特征,然而大部分都已经褪去虫形,能说话也情理之中,并不多么惊人。
猫叔不同,完全是妖怪模样。
印象中的猫叔从来都是写字来传达讯息,更不用说以猫身潜入学堂听讲学习。
他还以为猫叔是哑巴。
原来的陆寻与哑巴也没什么两样,是白鹿先生点化才能学着开口。
不过,他还无法说出大长句。
添茶小厮已然有些不悦,却只是转动手中茶壶。
再倒出之时就不再是清茶而是好酒。
陆寻连饮三碗:“无肉,不痛快!”
小厮面色骤然一沉,向着后殿招了招手。
少时。
山珍海味纷纷被宫娥端来。
陆寻吃得满嘴流油,心下起疑。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还不恼?
圣僧活佛要吃人心肝,吸人精气,这劳什子先生恐怕也不是善茬。
粗爪一指歌姬:“女人,来,伴我。”
添茶的小厮大怒,面容钻出绒毛和胡须。
霎时显露出愤怒白狐脸儿。
周围洒扫立时停下手中活儿,一个个紧盯猿怪。
正欲发话,歌舞仙子中走出一位红衣女,却说柳叶弯眉压秋露,烟波粉黛桃微红,瞪一双凤眼,怒喝道:“好你个泼毛怪,先生设宴款待贵客,你这厮却公然捣乱,还要老娘相伴,是不知死吗。”
五通陆寻并未搭话,冲着呆若木鸡的两人使了个眼色就猛然起身。
不知道无牙能否发挥作用的情况下,他只能率先发难,只希望乱象一起成言可以带吕鹤逃出升天。
“快走!”
成言一把薅住楞然的吕鹤,拖着就要往殿门去。
“成兄,他……”吕鹤指向被围的猿怪,低声道:“做人得讲义,他冒危险来救我们,怎能一走了之。”
成言哪不知这些,他恨不得立刻拔剑解围,赔上自己性命都行。可正如他席间想明白的,实力才是立足之根本,埋头就走:“留下是拖猫叔后腿,我们快快赶回书院,请院长、山长来此镇压妖怪,方有猫叔生机。”
“快!”
吕鹤也反应过来。
对啊,他们不是孤家寡人,背靠书院,还有那位一看就是大官的紫髯老者在。
这边两人往殿门去,那边有人相伴而来。
正好撞上。
成言吕鹤顿时大吃一惊。
当先注意的是紫髯碧眼,牛唇虎睛的老者,身旁之人白发白须,着儒袍扎道士髻,飞扬白眉下飘一双丹凤眼,两人相谈甚欢,身后三位劲装武士形如雕塑,连脸上的神情都没有变化,一副有素模样。
孙申落后半步,一眼就看到逃也似的奔出大殿的两个学子。
似乎有些意外这两人会在这里。
“山长!”
成言和吕鹤忙上前气喘吁吁的行礼。
眼中慌乱却消失无踪,只剩下庆幸和惊喜,没想到山长竟然来了。
“你们好。”
白鹿先生微笑颔首。
“山长救命啊。”
“对对,山长快救人。”
“哦?”白鹿先生眼中好奇。
来不及解释的两人顾不得长幼尊卑,赶紧引领山长往大殿而去,他们就怕猫叔撑不住那么久。
白鹿先生与紫髯老者把臂而行。
“请。”
成言和吕鹤跌撞进殿疾呼:“猫叔。”
空旷大殿上。
兔力士分站四方将猿怪团团围住。
虎校尉按住腰间长刀,狼校旗踱步而行。
两队飞鼠兵士攥钢叉环绕,握短弓瞄准了陆寻。
五通山君凛然不惧,崩山之力覆成甲胄保护身躯。
唯有在两人一进大殿呼喊之时变了脸上颜色。
“我们搬救兵来了!”
“救兵?”
五通陆寻惊诧。
扑棱棱。
“嘀!”
长鸣随阴影而来,展翅的夜鹰无牙飞入大殿,精准地停在陆寻肩膀上,微微点头,又昂起梭子首。
尔后。
把臂同行的白鹿先生和紫髯老者踏过门槛。
白鹿先生先是一眼看到戒备的陆寻,又收回目光望向堪称庞大的山水王座,无奈一叹道:“为老不尊。”
“吓唬小孩儿很有意思吗?”
第68章 三山先生
“余生漫漫,若不找点儿乐趣,岂不太枯燥无聊。”
厚重带着几分清朗的声音响彻大殿。
声音主人中气十足。
山水高座渐渐显化一道实影。
虎额凤眼,牛耳鹿角,悬胆鼻,狮阔口,蓄四方络腮胡,身长八尺,着玄靛织云衣,发髻藏于冠。
一把羽扇轻抚胸口,笑吟吟变了模样,面容怪形尽消,与常人无异,端是儒雅英俊的中年人。
挥动羽扇道:“下去吧。”
飞鼠兵卒有序离去,狼校旗摇身一变,成了伺候左右的小厮,虎校尉又渐渐变成殿内陈列深邃的雕像。
高座之主飘然走下台阶,行至白鹿先生和紫髯公面前。
朱宪贞叉手行礼,道:“东南道都堂,朱宪贞,见过三山先生。”
“君子之交,免了这些繁文缛节。”三山先生笑着说道:“江湖多闻紫髯公朱宪贞之威名,恰逢其会,我便做个了法请君赴宴。今日一见,更胜闻名,多幸,多幸!”
白鹿先生淡笑一声:“诚于此地相聚,还不请坐同席说话。”
“是极。”
三山先生携住紫髯公手臂,笑着引路向前。
白鹿先生冲着五通陆寻和两个学子使了个眼色。
成言和吕鹤识趣地坐回原来位置。
原来他们并不是闯入妖怪窝,而是因缘际会来到宴席。
现在才琢磨过味道。
三山先生领紫髯公落座,回身看向白鹿山长。
山长显得轻车熟路。
三山先生莞尔一笑挥动羽扇。
立时。
穿短衫身形三尺不到的蛙蛙们或捧或持或按,迅速地将乐器搬上殿来。
二十四位乐姬在致辞者的指挥下井然有序,有落座于古琴桌案,也有盘腿抱琵琶,还有跪坐于编钟前,京胡、腰鼓、扬琴、堂鼓、号头……,每一件乐器都有貌美乐伎把持,完全就是一副大型乐团的配置。
“奏乐!”
三声鼓响,雅乐纷至。
长殿深邃两侧大开厢门,有吐火吞刀的艺人,也有杂耍健妇,纷繁戏法看的人眼花缭乱。舞狮走龙,社火烟与舞……,走马灯般从殿内游至殿外,随后便是环绕仙絮,踏空飞天的舞姬,一颦一笑尽显曼妙。
一道道山珍海味在短衣松鼠的传递中捧上席案。
三山先生举起青铜酒樽。
坐回原位的陆寻同样举起酒樽。
殿内众人纷纷举杯,紫髯公与白鹿山长微微点头,孙申则看向猿怪,恰好猿怪此时也侧目过来,成言和吕鹤相视一笑。现在确实彻底坦然放松,接着众人目光全都注视主座举杯的三山先生。
“饮胜!”
于是,一同饮下。
刚才陆寻只顾着想法子没有品出滋味儿,此时方感受清楚琼浆玉液,也可能是刚才上的是浊酒,现在上的才是好酒。
总之平安无事就是好的。
陆寻微微一笑,昂首而饮。
酒樽一空,身旁陪侍左右的美姬执沽勺重新打满。
陆寻端详起身伴美姬。
鹅蛋脸,玲珑鼻,樱桃小口泛着微红,细眉轻压杏花眼,肤若凝脂赛美玉,青衣紫披乌黑如瀑布的秀发。
似乎是注意到五通山君的目光,美人嫣然一笑,压低黄莺悦耳:“妾身名唤小梅。”
声音似绕指柔抚过猿耳,似要钻入猿心。
五通陆寻用呼吸法和法力碾碎了心中升腾的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