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夫踏回小船摇动船橹慢慢靠近众人。
老人的皮肤因常年曝晒呈现一种异样的黑色,在靠岸的时候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瘦削面容。
他先是将船上的鸬鹚都赶下水去,腾出了地方,这才笑着招手道:“几位,上船吧。”
李松叉手礼道:“多谢船家。”
钱熊眯着一双豹眼,低声说了一句:“都小心。”
众人相视,陆续登船。
船橹一摇推动小船向对岸而去。
老船夫挨个打量着众人,目光落在钱熊身上,蓦然开口道:“村子里,有一些是前朝遗民,还有些因为躲避战乱和旱灾,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安稳的地方,没有官府,也不见兵荒马乱。”
“一会儿你们逛了村镇,吃了便饭就赶紧走吧。”
李松目光回转向船夫,说道:“老伯,你们这里确实有妖怪,他在梅兰县杀了人藏进来,如果你知道些什么就赶快告诉我们,我们除了妖怪就走,绝不会坏你们安稳的生活。”
老船夫问道:“差爷觉得呢?”
钱熊相较于平日少了懒散,神情严肃摆正气质。
后方的日子确实比一线从容,也正因如此他才会退到梅兰从赵甲手中接手。
多年的经历使得他混成老油子,很快就从老船夫的话语中咂摸出味道。
他完全可以谎话连篇,告诉老船夫如今依然是清平盛世,然而他一个三法司衙门的小捕快根本无法保证什么,承诺亦如泡影。
钱熊只能讲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如今或许妖怪还伪装成善,那是因为你们气盛正壮,等你们的力量不足,它们便会开始吃人,先吃童男童女,再吃老弱妇孺。不能因一时安逸而贻害无穷啊。”
老船夫摇动船橹的干枯手臂微微一滞,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奇怪,问道:“你会自废武功吗?”
李松看向两位书院学子,朝廷怎么没派些能言善辩的人来。
当年他在南洋闯荡,那些番邦小国的当官的,一个个巧舌如簧,曾有一个大寨聚事起义,人家当官的先以百姓安危诱出主犯,接着就荡平水寨。
怎么梅兰县这边的捕快嘴这么笨呢。
不管有什么要求,先胡乱答应下来就是,反正那是你自己答应的,又跟朝廷何干。
到时候村子一灭,人一杀,谁知道你曾干了什么。朝廷还得当事迹好好宣扬呢,加官进爵就在眼前。
真是不懂变通。
于是他赶紧接过话茬,想说些漂亮话,却被老船夫随口一问,脱口而出:“怎么会。”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对啊,怎么会!”
老船夫冷笑一声,‘噗通’,径直跃入湖中。
变故惊讶众人,随之而来的就是紧张,小船在湖中没了船夫,怎不让人慌乱。
老船夫一入水原来平湖水面顿时泛起浓浓大雾。
“小心。”
钱熊激发身上的甲胄纹路,甩出定风符,眼疾手快一把摁住船橹,然而江水波动根本不给人应变的机会。
厉啸搅动浓雾,数道阴影冲击小船,霎时,这一叶扁舟成了无根浮萍任由河水抛飞、摔打。
狂放飘摇,来去旋转,仿佛有一只巨兽将小船当成簸箕,要将众人筛下去。
“水下有东西!”
堪称巨大的黑影迅速贴近船底。
啪!
小船高高跃出湖面,在半空中四分五裂。
船上几人早早飞扑出去,成言毕竟还年轻,临场应变不如他们老辣,两位师兄因为借力飞身来不及回转救人,眼看就要落水。
水下阴影在雾中看不真切,但肯定是极为可怕的怪物,否则无法爆裂小船。
果然如师兄说的那般,一到了战场上,练的、教的,俱忘了。
这样的情况他就是想施展功夫也没法子,顶多摔远一点。
想到这,成言奋力扭转身躯。
嗒。
一只粗毛猿臂伸展,拽着锦包将他提在半空。
成言扭头一看。
赤面青牙,正是五通山君。
即将跳出嗓子的心又放回去,呼吸法稳住急促的气息,刚要说些什么,冷不丁一瞥,接着瞳孔一缩,骇然道:“叔,你会飞?!”
五通陆寻摇头俯视脚下,他并没有飞起来而是踩在水面上。
水下阴影急速袭来。
粗粝的长矛刺开水面直奔陆寻。
戏水!
周遭顿时升腾起一道由水流铸就的圆柱高台,将提着成言的陆寻顶起来,也将出手的虾兵裹挟进去。
水台骤然坍塌。
犹如坐过山车一般,提着成言的陆寻快速下降,一脚跺下去。
嘭!
虾兵喷出鲜血坠落回水中。
皓首白躯的禺狨山君飘落水面,一朵血色梅花在陆寻脚下绽开。
其余几位亦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道长带着徒弟冬生立于一旁的船桥上。
觉明大师一苇渡江,踩着碎裂的一块儿木板静立水面,脚下轻轻一荡,已经距离岸边不远。神婆郑姑坐在一个小盆里划向对案。
李松与钱熊各自抱着一大块儿船体残骸,冬生伸手将他们二人捞上来。
剑客早早回身,他的面容被斗笠遮掩看不清,一双寒星眸子似在搜寻什么,手在抖,关节因太过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声响,白得人。
书院的杨慎和马野脚下虚掩一方倒扣在水面的桶,他们两人距离成言最近,两人早早伸出援手准备拉成言一把,不想一大妖怪将成言提溜在手中。
两人惊诧不已,又听到成言呼唤猫叔,于是没有声张。
噗。
噗噗。
一道道水柱升起,跳出身形各异的妖怪。
为首者身着青衫儒袍,白面束发,身旁簇拥择人而噬的妖魔。
妖云雾气笼罩河面,小桥上站不下这么多虾兵蟹将,只能隐约看到眼睛的光芒闪过,像是令行禁止的行伍军队将江面截断在此。
鲟力士在左,獭斥候在右。
粗制铁器剑戟林立,肃穆森然。
水面端是不宜久留之地,来此斩妖除魔的几人兔起鹘落登上岸。
……
甫一上岸。
又听一声傲啸高叫。
“拦住他们!”
埋伏在暗处的村民乌泱泱堵住众人进小镇的路。
第95章 杀气烈
为首的几位赫然着甲胄执兵器,身后健硕村民纷纷弯弓搭,箭瞄准了一行人。
李松眼中早就没有了最初的从容,脸上的神情惊奇又恐惧,再是过了完整三关的武人,依然在蛮牛境徘徊,九牛之力都没有炼出。
一轮箭羽射下来,稍有不慎就是重伤。他是很想要清泉寺的地契开镖局,那也得有命回去拿。
刚才跳船的老船夫从人群中走出,斗笠背在身后,叉手行礼道:“几位差爷,老朽是这桃源村的村长。”
老村长看向众人,继续说道:“我们桃源乡没有妖怪。”
钱熊胸膛起伏,瞪着一双豹眼,心中后悔不已,早知是这般情况应该让县衙兵卒跟他们一块儿进来。
此时不是恼恨的时机,他当先一步站在众人身前,道:“我乃朝廷三法司衙门,地司镇魔小旗官,钱熊。”
说着从叉手行礼变成抱拳,拱手一拜,朗声说道:“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难道你们就真的能彻底封闭桃源乡不再出去?一旦厮杀起来,生死各安天命,朝廷大军就在外头,必使村子生灵涂炭。”
此言一出,弯弓搭箭的众村民神情各异,人都向往安逸,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
桃源乡的日子过好了、过富裕了,也有炼出真气的武人,可他们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果能够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他们也不愿拼命。
朝廷的大军不是说说,那是真的会让整个村子覆灭。
钱熊一看能说动,忙趁热打铁补充道:“我们此来只针对妖怪,诸位都是被妖怪蒙蔽,若能弃暗投明,大老爷一定会上奏朝廷嘉许。”
“地是你们的地,村子是你们的村子,朝廷也不会无缘无故去抢夺,否则天下人如何看待朝廷。”
“与我等一齐诛杀了妖怪,方是维系村子生存的康庄大道。”
鲟力士大怒:“你放屁!”
“分明是那些渣滓不遵守约定,花光了银子。”
人怎能这么无耻,颠倒黑白污蔑它们。
钱熊沉声道:“你们杀了人,杀朝廷的子民。杀人就要偿命!”
“说得好。”
啪。
啪啪。
青衫白面人笑着拍手。
眼见倪先生开口,一众村民不再交头接耳。
倪先生淡淡地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人不是我们杀的,是你们梅兰县的窦家联合他人开设当铺,捕捉到他们后杀了他们。县太爷不敢抓窦家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能怪在我们的头上。”
“乡亲们,你们以为我们死了,官府就会罢休吗?想一想妻儿老小,想一想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在桃源乡是粪土,拿到外面就是价值连城的横财。”
倪先生一指着甲的李松,道:“你想开镖局和武馆,活佛可以拿出金银珠宝帮你。”
一摆手,鲇力士将一大箱金珠宝贝摔在岸上。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