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
对月形单望相互,只羡鸳鸯不羡仙。
随着这刻骨铭心的旋律在他灵台回荡,整面壁画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无数璀璨的光线在墙壁上疯狂地穿梭,交织,画面开始剧烈地闪烁流转,整面画壁竟仿佛成了他记忆的呈现之物,被动地响应着他心中最强烈的执念。
“出来吧,小倩……”他低声轻唤,带着无尽的思念与一丝决然。
下一刻,宁采臣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画壁之中。
他感觉自己仿佛从云端坠落,周遭光影变幻。
待双脚站稳,看清眼前景象时,纵然早有准备,心脏依旧猛地一颤,呼吸为之停滞。
没有阴森的郭北县,没有鬼气森森的兰若寺,没有树妖,没有黑山老妖……这里,是灵隐寺。
是他与小倩那段短暂交集中最安逸、最幸福的时光所在。
幽静的禅房院落,古木参天,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草木清气。
而就在那院中梧桐树下,一架古琴静置石台。
一个白衣胜雪,容颜清丽绝伦的女子正翩然起舞,裙袂飞扬,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正是聂小倩。
而在琴旁坐着另一个“宁采臣”,眼中含着无限的柔情与悲伤,指尖拨动琴弦,奏出的正是那曲《羡鸳鸯》。
这里是他们无人打扰,度过了七天最美好时光的圣地。
他弹琴,她起舞,两人互诉衷肠,宣泄着彼此心中炽烈却注定无望的爱意。
画壁幻境完美地复现了这一切,甚至比记忆中的更加唯美,更加动人。
宁采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画中那个栩栩如生巧笑倩兮的小倩,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极温柔极复杂的笑意。
“还是那么好看……”他低声喃喃,眼中没有沉沦,只有深深的眷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能在这幻境之中再次感受一次那份刻骨铭心的美好,哪怕明知是假,对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珍贵却残忍的体验?
于是宁采臣缓缓迈步上前,身影与画中那个抚琴的沉浸在悲伤与幸福中的自己逐渐重叠,最终合二为一。
琴音稍歇。
他抬起头望向眼前巧笑嫣然的幻影,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倩,我新学了几首曲子谈与你听,可好?”
画中的小倩嫣然一笑,眉眼弯弯,一如记忆中那般灵动:“好啊,采臣你的曲子,我总是听不腻的。”
宁采臣微微一笑,双手再次抚上琴弦。
第929章 酣畅淋漓
这一次,他不再弹奏那首哀婉的《羡鸳鸯》,而是心神沉凝,进入了极情之境!
他曾见师教授弹奏《阳春白雪》时,琴音化入天地,能令冰面解冻,春风吹拂,雪融而草木生,短暂地与自然大道相融,近乎言出法随。
也曾听闻,师教授奏响那上古奇曲《清角》,能引动虚空中的上古鬼神虚影降临,甚至有圣皇车乘的异象显现,传递煌煌意志,威能莫测。
宁采臣在琴道的浩瀚修为上,自然远不及教授那般近乎通神。
但唯独在“情”之一字上,在这对一人,对往事的极致执着与痴念上,已走出了自己的道路,堪称超凡入圣。
此刻,极情于琴,极情于人!
铮
琴音再起,已非方才的哀婉,而是化作一种无比纯粹、无比浓烈、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思念与爱意!
这情感通过琴音宣泄而出,竟使得此地方寸之间的时空都仿佛为之凝固!
曲中那至真至纯、至深至烈的情绪,开始霸道地侵染这画壁幻境的一切。
山川为之静默,柱石为之沉醉,连空气中流淌的微风都仿佛带上了无尽的缠绵与眷恋。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这片由画壁构筑,本应受龙潭大师掌控的小天地,竟在这极致的情感共鸣与冲击下,开始剧烈地波动。
法则隐隐松动,逐渐脱离了画壁的掌控,反而围绕着宁采臣和他的琴音运转起来!
一切都是这么简单,这么从容。
没有暴力破解,没有法术对抗,仅仅是以情入境,以心驭幻,便反客为主。
所以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各方动向的龙潭大师,此刻只觉得无比惆怅。
“这……太不讲道理了……”老和尚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此方天地终究是依托人心幻念而存的虚幻之境,如何能承受得住这种极致到近乎偏执的情绪入侵?
痴心到了这种程度,其执念之强,与魔头何异?
然而,龙潭大师的感叹还是来得太早了。
他尚未来得及对宁采臣这边的情况做出更多反应,心神猛地一震,感知瞬间投向了幻境的另一处角落。
那里的情况,似乎……更加糟糕!
更加的不讲道理!
一股纯粹、霸道、仿佛要焚尽万物的力量,轰然爆发!
原来外界的早同学,此刻正紧紧盯着变幻不定的画壁。
起初,他并未感觉到任何能吸引自己心神的东西,甚至有些担心自己心志过于坚定,与这幻境格格不入。
若无法顺利进入,反倒麻烦。
不得不刻意压制体内那过于磅礴刚正,诸邪辟易的浩然正气,稍稍放松了心防。
于是,那画壁仿佛感应到了这细微的松动,艰难地、扭曲地开始演化……
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地方。
郭北县。
人有亵心,是生怖境。
而对早同学而言,郭北县并非亵渎之地,却是他生命中最初也最深刻的“怖境”之源。
万千流光线条疯狂交织,勾勒出阴森破败的县城轮廓,演化出无数面目狰狞在街头巷尾游荡的业鬼冤魂。
更远处,城外那座兰若寺在阴气缭绕中若隐若现,那诡异的、阴阳生死交汇之地的恐怖气息被完美复现。
早同学那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极淡的意味复杂的表情,低声自语:“哎好好好……”
他感兴趣的地方真的不多,毕竟过去不可追忆,亦无需追忆。
但这画壁不愧是映照心神的奇物,竟能如此精准地捕捉并演化出这处对他而言意义非凡,却又充满痛苦与恐惧的“起点”。
“既然如此……那我可就要好好看一看了。”
他不再抗拒,主动晃动心神,投入那演化出的郭北幻境之中。
下一刻,已然身处其中。
落地之处,并非喧闹诡谲的街道,而是……一处更为熟悉,也更为封闭压抑的地方。
郭北县老家那早已破败的祖宅。
是那间阴暗潮湿的柴房。
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无数个“早”字。
这些字迹与书院中刻下的带着提醒与警示意味的“早”字截然不同。
这里的每一个“早”字,都深深刻入木头或砖石,笔画扭曲而用力,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挣扎,以及最原始最强烈的求生欲!
死亡的恐惧和求生的希望在每一个字中纠缠,维系着当时濒临破碎的心防。
早同学伸出手,指尖缓缓拂过墙上那些深深刻痕,冰冷的触感传来,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确切。
他环视这间囚笼般的柴房,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还真是……怀念啊。”
之后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挺直了始终如青松般笔直的腰杆,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吱呀”一声,主动推开了那扇腐朽的门扉。
门外,游荡的业鬼们瞬间嗅到了生人的气息,无数双空洞而贪婪的眼睛猛地聚焦过来!
下一刻,它们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发出凄厉尖锐的嚎叫,发疯一般从四面八方扑冲而来!
万千扭曲的身影蜂拥而至,形成的鬼魅洪流足以让任何心智坚定者胆寒。
然而,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手持屠刀肚破肠流的凶戾恶鬼却猛地刹住了脚步。
它惊恐地发现,那个被它们视为猎物的书生,非但没有逃跑或恐惧,反而在原地……不紧不慢地开始热身?
扭动脖颈,活动手腕脚踝,舒展筋骨,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响。
那副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期待的姿态,让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所有冲过来的业鬼。
汹涌的鬼潮竟硬生生地在早同学周围丈许之外停了下来。
无数业鬼从四面八方将他层层叠叠地围困在中心,一双双眼中燃烧着对生灵极致的贪婪与嫉妒,那目光炽热得几乎要将生人灼穿。
铺天盖地的嘶吼与尖啸声浪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足以让任何人心神崩溃。
而早同学只是平静地将手中的“湛卢”神剑,“锵”地一声插入身旁的墙壁之中。
随即,慢条斯理地开始挽起宽大的袖子,露出线条分明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小臂。
下一秒,一股比万千业鬼的贪婪欲望更加灼热更加暴烈的气息,猛地从他心脏位置爆发出来!
咚!
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一声沉重的心跳巨响撼动了整个空间!
滚烫的肉眼可见的赤红色气血波纹,一圈接着一圈,以他为中心轰然绽放开来,如同在鬼潮中投入了一颗燃烧的太阳!
炽热的气流吹拂起他的衣摆和发丝,红色的气血瞬间贯通全身,皮肤下仿佛有熔岩在流淌,散发出惊人的热浪。
体内那股恐怖力量正在解放。
早同学缓缓咧开嘴,露出一个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笑容。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燃起了焚尽一切的兴奋火焰。
“难怪……季瑞听说可以再入这画壁世界时,会那么兴奋。”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颤栗的愉悦,目光扫过周围无穷无尽的鬼影,仿佛在看一场即将开幕的盛宴。
“这画壁……”
“可真是让我欣喜啊!”
哈!哈!哈!
三声震天大笑如同狂雷滚过,瞬间传遍整个阴森的郭北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