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季瑞,仰天摇头,唉声叹气,似乎有些想不开。
傅家父女则是心中大喜过望。
以他们的眼力和修为,方才只觉得眼前各种难以理解的特效声光在感官中疯狂乱闪,浩大磅礴。
还没等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再一回过神来竟然就已经脱困而出,回到了安全的外界!
而对面的两位和尚,可就惨了。
龙潭老和尚面如金纸,委顿在地,气息低迷得如同风中残烛,眼神暗淡无比,再无半分得道高僧的气度。
视若性命持修多年的本命画壁被彻底毁去,心神牵连之下,这一身修为当场就被废去了一大半!
当真是应了因果报应,丝毫不爽。
修行者贸然以神通手段囚禁身负人道气运的朝廷官员,便是自行引动了外劫。
他道行不足,心念亦非纯粹无私,自然度不过这劫难,落得如此凄惨下场,也是必然。
人道对于人族的庇护规则便是如此全面且霸道。
强如许宣那般手段、心性、修为都堪称顶尖的“邪教头子”,当年都差点在这上面栽了大跟头,何况是这画壁老僧?
而小和尚放开抱住师傅的大腿,站起来了。
尽管此刻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颤颤巍巍地挪动脚步,张开双臂,挡在了那三个“凶神恶煞”的大恶人与自家师傅之间。
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向着季瑞等人不住地作揖祈求:“几、几位大侠……高、高人……求求你们,放过我师傅吧……他、他老人家德行不足,真的……真的炼不出舍利子的啊!”
似乎觉得说服力不够,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把自己也捎上:“当、当然,小僧我就更不行了!我们都不行!真的!”
“呵,”季瑞看着这小和尚又怂又有点义气的模样,倒是气笑了,“还挺有情义的嘛。”
第933章 还不醒来!
但他随即摇了摇头,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但很可惜,不行。”
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小和尚,又扫了一眼地上闭目不语的老和尚,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炼不炼得出来,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火候够了呢?”
季瑞的态度异常坚决。
这老和尚之前仗着画壁玄奇,说抓人就抓人,说软禁朝廷命官就软禁,全然不讲世间情理,不顾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
那般肆意妄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哦,现在被打败了,修为半废,就打算摆出一副“任由处置”的可怜相,妄图一笔勾销,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犯法了你啊,老和尚。”季瑞的声音冰冷,“世间有世间的王法,修行界有修行界的规矩。哪一条容得你如此行事?”
之后,自然便是拷问环节。
早同学上前,沉声阐述儒家道理,言明其干涉人道囚禁官员之过。
老和尚却只是闭目低诵佛号,言说此乃前世因果,今日当偿,避而不谈人间律法。
宁采臣试图以琴音心映之术,窥探其心防破绽,动摇其心志。
然而这龙潭和尚越是濒临绝境,那颗历经磨砺的佛心反而越是坚固,如同顽石沉入古井,波澜不兴,沉默以对。
任凭刀斧加身般的威胁迫近,他也只是沉默不语,摆出了一副宁死不屈悉听尊便的模样。
大不了一死,似乎便是他最后的坚持。
大恶人季瑞眉头一挑,目光阴恻恻地说道:“那你这小徒弟的性命……也不在意了?”
他试图将压力施加给看似油盐不进的老和尚。
可惜,这一次遭到了“队友”的背刺。
只见傅天仇竟上前一步,更加坚定地将瑟瑟发抖的小和尚全然挡在自己身后。
虽然气息因被困而有些虚弱,但腰杆挺得笔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刚正:
“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仁者不为也!”
老大人目光灼灼,先是看了季瑞一眼,随即转向地上的龙潭大师:“拷问这老僧,老夫无话可说。他拘禁朝廷命官,干涉人道,其行已偏,其心难测。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不知本心好坏,但行为恶毒,合该受此惩戒。”
话锋一转,护紧了身后的小和尚:“但这小沙弥年幼懵懂,未必知悉其师全部谋划,更未直接作恶。岂能因师之过而徒罹惨祸?祸不及孥孺,此乃仁道底线!”
这一下,搞得季瑞是相当烦躁。
他狠狠瞪了傅天仇一眼,内心疯狂吐槽:果然没有默契的猪队友有时候真的挺让人无语的!
我们在这唱黑脸白脸搞审讯,您老倒好,直接跳出来当道德标杆了!
不过,这老东西在亲眼见识过他们三人那堪称毁天灭地的战斗场面后,还敢为了一个小和尚站出来坚持所谓“仁道”.
倒也让季瑞心里对其生出了那么一丝丝的……认可?
这老头,胆气还是有的。
于是,事情就这么僵在了这里。
杀人放火清理现场,甚至直面上古大妖,“三奇”凭借着许师的“专业”传承和丰富的作死经验,都能处理得干净利落。
但偏偏是这种拷问逼供,尤其是面对这种“非典型坏人”的环节,他们确实不擅长。
毕竟许师也没教过这个,通常都是直接物理超度的。
最讨厌的就是这种!
对方不算是彻头彻尾的恶人,但又确实干了坏事,偏偏这坏事还被及时制止了,没造成最恶劣的后果。
直接杀了吧……似乎有点过头,也不符合“保安堂”办事的规矩。
但不弄清这老和尚背后是否还有人指使,具体缘由为何,就这么放了,更是绝对不行!
场面一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要不……还是联系许师吧?”早同学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无比有效的建议。
剩下两人面面相觑,虽然脸上都带着点“这点小事还要劳烦家长”的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眼下这种涉及原则、律法、人情又不好下狠手的僵局,能四两拨千斤般轻松破开的,恐怕唯有手段通天的许师了。
说干就干。三人不再耽搁,将气息萎靡的老和尚龙潭押入佛堂,令其跪坐在蒲团之上。
傅家父女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疑惑,不知这三位奇人又要做什么。
只见他们手脚麻利地将佛堂条案上的贡品果品重新摆放整齐,甚至还将歪掉的香炉扶正。
最后,早同学从怀中极为郑重地取出一只叠得精巧无比的彩色纸蝴蝶,将其恭敬地放置在条案最中央的位置。
三人又寻出几柱品质尚佳的清香,点燃后,手持清香,面向那纸蝴蝶,齐声肃穆道:
“恭请许师!”
随着他们的声音,那袅袅升起的青烟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不再四散,而是飘飘渺渺地缭绕在那只纸蝴蝶周围,缓缓将其笼罩。
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纸蝴蝶周身开始溢出柔和却璀璨的彩色光芒,光芒逐渐拉伸、变形,最终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光芒散去,一道略显虚幻却眉目清晰,带着几分无奈笑意的身影,出现在了佛堂之中。
正是白莲大魔王许宣的一道神念跨越空间降临于此。
这并非他第一次如此显化,当年在郭北县便曾以类似方式降临,救下了道长。
如今随着境界提升,法力愈发深不可测,完成此举更是轻松自如。
只是这虚幻的许宣现形后,开口第一句既非问候,也非询问案情,而是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仿佛被回旋镖打中的表情,指着那尚未燃尽的清香问道:
“谁让你们点香的?”
他留给“三奇”激活这通讯纸蝶的方式那么多,正气激活,真气灌注,琴心连线,甚至对着它大喊三声“许师救命”都行……
何必偏偏选用这种……这种方法?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油然而生,你们几个小子……该不会是打算弑师吧?
早同学面对许师的疑问,一脸认真地回答:“回许师,是青堂主说这样显得比较尊重。”
得,破案了。
许宣顿时哭笑不得。
小青想当保安堂正堂主之心真是日益昭然若揭,竟然不惜使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曲线达成目的!
可恶啊……回去得好好“教育”一下她了。
和三个弟子简单打过招呼后,许宣的目光便越过了他们,落在了后方那位目瞪口呆的傅老头身上。
虚幻的身影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熟稔地打了个招呼:“傅大人,别来无恙,我们又见面了。”
傅天仇这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失态的神色。
带着几分复杂和敬畏,郑重回礼:“许…许先生……老夫早该想到的,能教出宁采臣这等弟子的老师,又岂是凡俗之辈。”
人家弟子刚救了自己全家,这份情,无论如何都得认。
此刻再回想,对方当初上门“理论”,引经据典说得自己几乎道心不稳,现在看来,恐怕真是就事论事,点醒自己,而非自己私下猜测的那般是挟怨报复。
自己竟以那般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惭愧。
此刻看来,对方当真是胸怀宽广。
最后,许宣的目光才落到了地上那气息萎靡闭目不语的老和尚龙潭身上。
一丝熟悉又有些微妙的气息,让他微微挑眉。
接下来,“三奇”你一言我一语的将整件事情的经过、细节,包括如何被傅清风求助、如何分析、如何闯入画壁、如何各自破幻、如何压制老和尚以及目前的僵局,事无巨细地向许宣汇报了一遍。
许宣安静地听着,从中迅速提取了几个关键要素:
疑似净土宗出身、掌控画壁、法号龙潭、受“故人”所托……
有意思。
以许宣如今在净土宗内那几乎快与师兄平起平坐的诡异地位,宗门内部的诸多秘典名册他早已可以随意翻看。
若是没记错的话……净土宗祖庭的正式谱系名册里,可没有任何关于“龙潭”这个修为不算低的老和尚的记录。
按道理,以此僧的修为和能驾驭画壁的手段,不该如此籍籍无名。
而且,其修行根基确实是净土宗正传的“三经一论”,颇为扎实,但其中又混杂了一丝……幻化宗的功底。
上一个敢这么玩,试图融合两派之长最后走向极端的魔僧,骨灰都被紫金钵盂给扬没了。
于是,咱们的圣父许宣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温和得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蹲下身对地上的龙潭老和尚柔声道:
“大师,看来你我皆是佛门弟子,拜的都是西天佛祖。既然如此,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什么难处或是隐情,不妨直说哦?”
那语气,那笑容.
旁边的“三奇”见状,不约而同地悄悄后退了半步。
熟悉许师的人都知道,他笑得越温和,往往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龙潭和尚,你当真是出自净土宗?”
“老僧不打诳语,”龙潭大师低垂着眼帘,声音虚弱却肯定,“确是分宗出身,并非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