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可知道我‘法海’之名?”许宣再问,报出了自己在佛门中更为人所知的名号。
龙潭老和尚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摇了摇头:“老僧多在北地山野行走,隐于山林,极少参与法会,确实……不知大僧名号。”
他心中还有些奇怪,这新来的年轻人气息虚幻难测,竟也是佛门出身?
而且“法海”这名字,听起来就颇为霸气。
不知道也很正常,他常年自带龙潭寺这件异宝云游,几乎从不挂单在其他寺庙,消息极为闭塞。
自然没听说过近年来在佛门内部,尤其是净土宗内已然掀起滔天巨浪的法海禅师的大名和“事迹”。
“那你可知道绰、净业、慧超、法诚、法盛、静藏、空藏等老僧名号?”许宣继续追问,语速平稳。
“不知……”龙潭老和尚再次茫然摇头。
每摇一次头,心中的慌乱便增添一分。
不知道对方为何要问这些,但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悄然出现。
他当然会觉得不妙!
因为许宣报出的这些法号,皆是北地如玄中寺、净土寺、德州金山寺等净土宗北宗重要宗门内担任长老或住持的高僧大德!
一个常年自称在北地修行的净土宗僧人,竟对这些同区域同宗派的高僧一无所知?
这本身就极不正常!
“那你老师是谁?”许宣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人心。
“善心。”龙潭老和尚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出了这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这个答案,让许宣轻轻叹了口气。
净土宗祖庭的名册之上,有一片名字在三百年前的那场大动荡中就被悄然抹去。
而法海禅师作为如今净土宗内地位超然,甚至有望继承宗门的存在,自然有权限看到那些被隐藏的信息。
“善心”这个名字,恰恰就是其中之一。
甚至,许宣还与这个名字的“过往”打过交道。
“你师傅……失踪很多年了对吧?”他语气带着一丝笃定的怜悯。
龙潭老和尚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耗费多年光阴,踏遍北地山川,苦苦寻觅师尊踪迹而不得,这堪称最大的心结和隐秘对方……对方怎么可能知道?!
许宣在排除了诸多可能性之后,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兜兜转转,线索竟然又绕回了这里。
最后一人终于齐了啊。
他不再看那震惊失措的老和尚,而是微微抬头,仿佛在对冥冥中的存在说话,又像是在吟诵某句箴言:
“菩萨点化愚蒙,千幻并作。”
随即,他声调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无上的威严与穿透幻梦的力量,直刺龙潭老和尚的心魂深处:
“孟龙潭!还不醒来?!”
“孟龙潭”三字一出,如同重锤敲碎了某种禁锢!
老和尚浑身剧震,双眼骤然失神,无数被扭曲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入他的脑海!
第934章 江西孟龙潭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
许宣是什么人?
他是被净土宗寄予厚望的佛子,更是出道伊始便以操弄人心掀起滔天风浪而闻名的白莲大魔王!
即便此刻降临的只是一道虚幻化身,想要拿出点“小小的”针对心神的手段,依旧是信手拈来。
更何况老和尚内心有着破绽,一个可以让圣父随意操控的破绽。
以心映心,言语化作无形的重锤。
一记蕴含着佛门真谛与破妄之力的当头棒喝,伴随着那“孟龙潭”三字携带着湛湛白光,狠狠敲入龙潭老和尚的心魂最深处,粗暴地撕开了那层笼罩在他记忆之上的厚重迷雾!
“啊啊啊啊啊!!!”
凄厉痛苦的呻吟声瞬间冲破了佛堂原本的清幽。
老和尚失去了所有得道高僧的风度,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发出如同野兽般的痛苦嚎叫,状若疯狂。
那声音里充满了记忆被强行撕裂,认知被彻底颠覆的巨大痛苦。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众人纷纷后退。
傅清风下意识地靠近了宁采臣,就连季瑞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也暗自嘀咕:“这老东西不会疼疯了,突然咬我吧?”
随后,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那始作俑者,许宣的虚幻身影。
在“三奇”眼中,自然是“许师牛逼!”、“卧槽几句话就让这刀枪不入的老秃驴破防了!”的无限崇拜与与有荣焉。
而在傅天仇看来,却是心中猛地一酸,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与同情。
当初……他不就是这么被对方引经据典,层层剖析,说到道心破碎、怀疑人生的吗?
一个强硬、固执、坚信自己理念了一辈子的老人家,突然被无可辩驳的事实和逻辑证明了自己的“不行”与“落伍”。
那种信仰崩塌的痛苦,简直摧肝裂胆。他白天浑浑噩噩,夜晚辗转反侧,足足被折磨了七天七夜才勉强缓过劲来。
现在看着地上痛苦哀嚎的龙潭和尚,傅天仇突然深刻地意识到:这位许公子,虽然心胸大度,不计前嫌,但行事……是真的喜欢行霹雳手段啊!
实际上,这次许宣还真没用什么特殊手段。
仅仅是点破了对方身份,撕开了那层蒙蔽其真灵的虚妄而已。
强调一下,这就是正道中人最喜欢干的那种。
画壁的故事逃不开三个核心角色:孟龙潭,朱举人,以及那位神秘的老僧。
朱举人早年受人设计,仕途坎坷,心灰意冷之下入了白莲教,竟在其中寻得了诡异的心中安宁,继而苦心修行,最终成了三境的神魂修士,在北地也算是一号人物。
可惜,他命运多舛,故事开局不久便自愿化作了一颗“甘甜的果子”,资助了某位圣父的早期觉醒,成了垫脚石。
而那主导了一切的老僧,作为三百年前叛出净土宗的狠人,在外界确实混得风生水起。
凭借画壁和幻化宗的手段,道行法力突飞猛进。
然而终究是神通不敌真正的大气运和顶级法宝,最终被净土宗大佬出手擒回,镇压于静心池深处忏悔罪业。
奈何其魔念顽固不散,竟还能分神化念,借“浔阳天女图”布散世间,试图脱困。
最终因画壁因果牵动,惹来了不该惹的法海禅师,落得个身死道消一切成空的结局。
如今,这最后一位孟龙潭于此情此景下出现,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看他眼下这般痛苦模样,恐怕过去的经历,远比话本中记载的还要凄惨曲折得多。
地上的老和尚,或者说孟龙潭剧烈地抽搐了许久,周身冒出大量浑浊的雾气,仿佛是他被扭曲篡改的记忆和修为正在疯狂逸散。
甚至连这间与他本命交修的龙潭寺都随之剧烈动摇,光影明灭,变得极其不稳,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足足过了两柱香的时间,这剧烈的动静才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身上的佛衣早已沾染了地上的尘土与污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不复最初那宝相庄严的模样。
龙潭和尚面容悲戚至极,双手虽然还本能地合十在胸前,但一声“阿弥陀佛”却是无论如何也念不出来了。
只因为他想起了太多东西。
那被强行尘封扭曲的真实过往,此刻正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痛苦与茫然。
一般剧情发展到这个环节,便是受害者或加害者吐露真相宣泄心声的标准环节了。
老和尚孟龙潭也不例外。
众人见状,纷纷好奇地凑近了些,准备倾听这段尘封的往事。
他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故事要从‘江西孟龙潭,与朱孝廉客都中。偶涉一兰若,殿宇禅舍,俱不甚弘敞,惟一老僧挂褡其中。’讲起。
在京畿之地偶然踏入了一座荒僻的寺院。殿宇禅舍都不甚宽敞宏大,只有一个挂单的老僧暂居其中。
两人被画壁仙境所吸引,心神沉入其中,经历了种种险境。
许宣早已知道这段典故,甚至知晓背后更深的隐秘,因此听得面无表情,反应平平淡淡。
而季瑞、宁采臣、早同学三人可就大不一样了!
他们虽是奇人,但这等亲身经历者讲述“原著剧情”的机会也是头一遭,此刻一听,顿时觉得:“嚯!有点东西啊!”
“三奇”的思维何等敏锐刁钻?
立刻就从这看似浪漫奇幻的故事里品出了不对味儿的地方。
那挂单的老和尚,出现的就那般巧合?
偏偏就在他俩路过时显露出画壁神异?
怎么就那么“恰好”地让两个路过的凡人跌入幻境之中,经历了那么多玄奇故事?
《崇绮书院放假手册》内部版里可是写得明明白白:这种深山古刹、独居老僧、主动展示神异的,九成九是个等着肥羊上门的“套”啊!
所以……
这背后肯定还有隐情!说不定那老和尚就是个潜伏多年,专坑过路人的老妖魔!
这个念头一起,三人顿时觉得手痒难耐。
就像一个少年郎,若是手中拿着一根无比合心意还趁手无比的木棍,就总想砍一砍路边的树枝,抽一抽盛开的油菜花,横扫一片无辜的野草。
再不济,对着空气都能虎虎生风地打出一套自认无敌的剑法。
而现在他们三人手中握着的,可不是什么普通木棍!
那是承载仁道浩然的正气神兵!是能勾动七情六欲的琴魔心弦!是专破虚妄执念的克己铭心之刀!
更何况他们经历了地府闯关,江北降魔等诸多恶仗,心中自有一份斩邪除秽护卫人道的侠气在蓬勃涌动。
为民除害,我辈义不容辞啊!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光芒,这洛阳古刹看来很有必要去“探究”一下了。
而傅天仇听到“洛阳之外的荒山寺庙”这几个字,眉头下意识地紧锁起来。
心中蓦然想起了那座在洛阳颇有些隐秘传闻的寺院,明悬尼寺,世人亦称之为珈蓝寺。
此寺位于洛阳城外的建春门外,石桥之南,坐落于迂回环绕城郭的谷水畔,水流最终东入阳渠石桥。
地理位置算不得极其偏僻,但香火似乎也并不鼎盛。据说寺中也藏有诸多年代久远内容奇诡的壁画。
此刻听孟龙潭提及荒寺画壁,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暗下决心日后回到洛阳,定要对这类地方敬而远之,加倍小心。
几人各有心思,唯有许宣毫无反应。
他真正在意的是龙潭和尚之后要说的“后续剧情”,或许可称之为《画壁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