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神话:从教书先生开始 第822节

  老和尚孟龙潭喘息稍定,悲戚的面容上浮现出追忆与痛苦交织的神色,终于开始讲述故事的下半段:

  “当时……小老儿我自那画壁幻境中脱身后,心神恍惚,便回到了江西老家。”

  “朱兄……朱孝廉他则继续留在京畿,准备考取功名……只是,唉,没过两年,便彻底没有了音讯……”

  老和尚记忆复苏后,竟还下意识地念叨着那位故人,语气中带着一丝挂怀。

  他却不知,那位朱兄弟在朝堂的两年混得极其不堪,早已从满怀抱负的举人沦落成了无人问津遭人唾弃的“路边野狗”级别。

  最终心灰意冷,将自身献祭给了某项“最伟大的事业”,成了滋养圣父的养料。

  说回孟龙潭自己。

  他回到江西老家后,虽重操旧业,但那画壁中神奇瑰丽跌宕起伏的经历却如同梦魇般日夜困扰着他,寝食难安,对凡俗生意再也提不起兴趣。

  最终难以抑制内心的困惑与某种莫名的吸引,再次动身北上,决心找到那座寺院,寻个答案。

  这种行为,就像《桃花源记》里的武陵人,离开后还想再回去看看,不管目的是怀念求证还是其他,倒也属人之常情。

  万万没想到,他竟真的再次找到了那座荒寺,并且又一次遇到了那位挂单的老僧。

  这次,他知道了对方的法号善心。

  “善心……这法号一听便是大德高僧啊!”

  孟龙潭当时便是如此想的,语气中甚至还带着一丝当年的敬畏。

  他与“善心”老僧交谈数日,不知为何,便被其佛法精深抑或是别的手段所折服,心中充满了对佛门的向往,竟就此拜入了对方门下。

  老僧也欣然收下了他,并赐予他法号龙潭。

  修行的自然是师傅“善心”传授的正宗净土宗功法,所学的诸般幻化手段也是正宗的幻化宗传承。

  虽然这两者结合本身就已极为诡异,但新人如何知道呢。

  只是有一天,师傅“善心”外出云游后,便再无音讯,彻底失踪。

  自此,他便只能独自带着这座奇异的龙潭寺在北地行走,一边依循师门“点化痴人”,一边“降魔除妖”,一边苦苦寻找师傅的踪迹。

  至于那位抓傅天仇前来将他引入此劫的游方道人,则是在太原地区结识的“知交好友”。

  当时修行画壁神通遇到关隘,迟迟无法突破,还是这位“道兄”指点了他其中的诀窍。

  更有一次被凶悍的白莲教徒追杀,也是这位“道兄”及时出现,救他于危难之中。

第935章 怎么还是你?

  所以,当这位“道兄”此次前来,要求他设法软禁路过的傅天仇时,虽然觉得此事有些违背出家人原则,但念及过往恩情,最终还是答应了。

  到目前为止,他讲述的故事逻辑似乎都颇为顺畅,虽有疑点,但也能自圆其说。

  只是……

  老和尚说到此处,已是泪流满面,浑浊的泪水划过他苍老的面庞,滴落在沾染尘埃的僧衣上。

  “只是……从我修行开始……这一切,可能都是假的啊。”

  孟龙潭声音剧烈地颤抖着,说出了一个人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可怕转折。

  他的佛心濒临破碎,语气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无尽的悲伤:

  “我……我不记得我是何时以及如何得到‘龙潭寺’这件可以大小随心、伴我云游的异宝的。”

  “我只知道,某一次闭关修行结束后,它就已经在那里了,而我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它的存在,仿佛它本该就属于我。”

  “我之所以从未拜访过其他净土宗同门,是因为每一次我动了念头,途中总会恰好遇到‘妖魔闹事’,或者有‘有缘人急需点化’,或者……突然得到了关于师傅下落的‘确切消息’,将我引向别处……”

  “那白莲教的追杀,那道人的拯救……如今细细想来,每一次都巧合得令人心惊肉跳,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精准地拨弄着我的命运……”

  “过去数十年的人生……我所以为的修行、云游、点化、寻师……”

  “可能我才是那个一直沉浸在别人为我编织的幻境之中啊!”

  这个故事,让在场所有人,包括见多识广的“三奇”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这是何等的可怕!

  将自己的一生,从获得奇遇、修行、交友、历险甚至仇敌……

  都完美地操控于股掌之间,让人活在虚假世界里而不自知!

  这是何等精妙又恶毒的手段!

  许宣听着孟龙潭血泪交织的言语脸上却并未露出太多动容之色。

  幻化宗为何在佛门诸多流派中,始终难以出现真正屹立巅峰道心圆融的人物?

  根源便在于此。

  其理论源自般若学派,虽是大乘佛教早期的重要派系,但许多核心观念本就存在先天缺陷。

  如同未经打磨的璞玉,正在不断汲取中原文化的精髓进行艰难的“进化”。

  “六家七宗”便是其中进化较快,试图与中土思想融合的代表。

  但这就像春秋时期的诸子百家争鸣,总有那么几家的理论,走着走着就钻了牛角尖,变得不那么“正常”,甚至趋于反人性。

  吉藏大师就曾在《中论疏》中尖锐批评过幻化宗“一切法皆同幻化”的极端观点。

  认为其完全混淆了真实之人与幻化之人的界限,未能准确把握般若学“假有性空”的真正中道义谛。

  他们将精神现象过度实体化,已然与般若学“无我”的核心宗旨形成了根本性的冲突。

  即便是在理论水平参差不齐的“六家七宗”里,幻化宗也常被视为走得偏激,理论水平较低的那一档。

  修行此道者,终日沉迷于幻术变化,自身心性也极易被幻术所反噬影响。

  一个把持不住,便会逐渐变得认知扭曲,偏激乖张,最终迷失在真实与虚幻的边界之中,沦为幻术的奴隶而非主人。

  当然,孟龙潭的情况更为特殊。

  他的根基修行的是相对正统的净土法门,之所以能被一步步悄无声息地引导至如今这般田地,绝非自然演变。

  而是背后有高人,或者说极其了解幻化宗手段与人性弱点之辈,在刻意为之。

  花费如此漫长的时间,如此精巧的布局来“培养”这样一个人,其背后所图,定然非同小可。

  所以,许宣的目光越过了痛哭流涕的孟龙潭,落在了不知何时已悄然退至佛堂角落静静站立在昏暗佛像之下的小沙弥心生身上。

  他的声音平静,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孟龙潭耳边:

  “那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收的这位徒弟,对吧?”

  孟龙潭猛地抬头,循着许宣的目光看向那个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看似懵懂怯懦的小和尚,眼中先是茫然,随即化为彻底的惊骇与了然!

  没有……完全没有那一段记忆!

  就和“龙潭寺”的出现一样,这个徒弟仿佛也是在某一天,就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他身边。

  恭敬地唤他师傅,而他也就那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从未深究过其来历。

  现在想来,这数十年间每一次在他心生疑虑,或可能触及真相边缘时,在一旁看似无意地提醒引导、甚至用各种“巧合”事件将他注意力引开的人……

  如此熟悉自己的一切,并能精准利用这一点。

  一道刺目的惊雷仿佛自灵魂最深处炸响!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那同源而出的熟悉气息彻底贯通,串联成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完整图景!

  龙潭和尚瞬间明白了一切。

  而这真相,比他沉浸在虚假人生中时,还要令他痛苦万倍。

  望着那佛像下的小沙弥,眼中不再是恐惧,而是无尽的悲哀与……一丝解脱。

  他竟对着那小沙弥,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躬身下拜,声音沙哑而平静:

  “师傅……”

  “您总说,这婆娑世界是虚幻的泡影,唯有回归那‘真实的家乡’,才是众生最后的归宿。”

  “可是……弟子觉得,脚下这土地,耳畔这风声,眼中这众生悲喜……它们才是真实不虚的。”

  “您和我……我们才是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最虚幻不过的执念中的那个人啊。”

  话音落下,龙潭和尚身上骤然迸发出纯粹而耀眼的金色光芒!

  那并非攻击性的佛光,而是净土宗修行到一定境界方能显现的象征着“空无一物、万法皆寂”的净土本源之力。

  这纯粹而寂寥的净土之力如同水波般温柔却不可阻挡地横扫而过!

  下一刻,众人眼前的景象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座古朴的龙潭寺,如同被水洗去的油彩,开始迅速变得透明虚化。

  灰白的院墙消失了,层层叠叠缠绕覆盖其上的藤萝消失了,墙头那几株虬枝横斜零落如雪的老梅消失了,黛色的青瓦消失了,内堂的桌椅板凳、香烛供品、乃至那尊庄严肃穆的佛像……

  全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殆尽,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仅仅一眨眼的功夫,众人竟已置身于真实的荒山野岭之中!

  四周是深邃的夜空,呼啸的山风与婆娑的树影,方才那一切竟还是一片精妙的幻境!

  这就是龙潭寺为什么可以随处出现的原因,本就是假的啊。

  而场中唯有那小沙弥心生,没有随着幻境一同消失。

  静静地站在原地,低垂的头缓缓抬起,眼神已然骤变。

  不再是之前的害怕与懵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了无尽岁月,看透了世事变迁的沧桑与灰暗。

  周身的气势更是摇身一变,那瘦小的身躯里仿佛蕴含着能搅动风云的力量,眉宇间竟透出了几分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狂傲!

  依稀间,仿佛能从此刻的身影中,窥见几分当年那位在净土宗静心池下,搅动起无边风浪的魔道巨擘的风姿!

  “徒儿啊……”那占据了小沙弥身躯的魔僧幽幽开口。

  声音苍老而充满了蛊惑人心的魔力,“你我师徒之间,何必如此……”

  “那一年,我本是去接引那身具慧根资质上佳的朱举人,你不过是偶然跟随误入画壁的凡人罢了。”

  “与朱举人的天生道骨不同,徒儿你本无一丝修行之基,若非为师以神通手段,为你逆天改命,种下那一颗修行之种,你应当一辈子碌碌无为,根本无缘触碰入道天门。”

  “你如今能有这般修为,能练成这玄妙无比堪称幻术极致的画壁神通……哪一步,不是为师的悉心引导与铺就?”

  “真假……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这份再造之恩、数十年的师徒之情……难道,真的就可以如此轻易忘怀吗?”

  龙潭和尚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山地,身躯剧烈颤抖,却是叩首不语。

  他还不起。

  这份“恩情”太过沉重,沉重到压垮了他对真实与虚幻的辨别。

  沉重到他用一生做了别人的提线木偶,却连怨恨的资格似乎都被剥夺。

  然而,没等那魔僧继续用这诛心的言论蛊惑下去,一个懒洋洋却带着绝对强势意味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老东西,又见面了。”

  许宣的虚幻灵体飘前几步,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表情,眼神却冰冷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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