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逸着事业,荒迷于五欲,不知有恶果,如鱼入密网,此业已成就,极受大苦恼。”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带着真正的震撼与警示意味。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围的僧众似乎也感受到了方丈话语中描述的那种庞大到足以吞噬一切的野心所带来的恐怖,此起彼伏的“阿弥陀佛”声在院落中响起,充满了肃穆与惊悸。
将军见这大和尚反应如此质朴真实,确实对“降而生商”背后的政治隐喻一无所知,纯粹是稀里糊涂卷入了漩涡,然后又稀里糊涂拼上性命去阻止了一场可能颠覆王朝的阴谋,心中不由得更是钦佩万分。
这种赤诚,有时候比精明的算计更难得。
当下不再多问,收取了必要的证词和文书便拱手告辞,他还需要去梁国其他地方处理这桩惊天大案的首尾。
临走前,目光落在了一直安静蹲在一旁仿佛在看热闹的书生身上,脸上的神色比之前温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
“许解元,”他开口道,“如今梁国境内局势初定,但难免还有宵小潜伏,算不得安全。本将麾下府兵因军务特殊,无法分兵护送。解元最好还是早日联系一支可靠的大商队,随他们一同前往洛阳,安心准备今年的春闱为好。”
他口中的‘隔壁郡的府兵’,实则是直接从洛阳开来的中央禁军。
这位将军本人也是官居第四等的中郎将,出身于直属皇帝的亲信部队中护军。
正因如此,他才有着绝对的底气和实力,能悍然杀入一个藩国境内,镇压一切不稳定因素,甚至直接上门问询临济院这等佛门大寺。
但对许宣的态度却明显不同。
许宣的身份是特殊的。
出身于江南文脉鼎盛的崇绮书院,师门渊源深厚,同窗好友遍布朝野。更重要的是,他人虽还未至洛阳,名声却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了过去。
寻常书生的扬名之路,多半要靠亲属的引荐、师长的宣扬。
手段高明的,还会刻意制造一些“孝悌”、“仁德”、“才思敏捷”的典故佳话,来包装自己的形象,传播“仁义礼智信”的美名。
许宣虽然并未刻意去经营这些,但他的名气却不胫而走,传播得极快,尤其是在一举拿下扬州解元魁首之后。
书院里的那些老教授们,这几年中一直向各自的老友同僚们分享“我们崇绮书院又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后辈”这一喜讯。
然而所有这些铺垫,都不如在科举的权威框架下取得硬核成绩所带来的效果那么直接和猛烈。
一旦有了“解元”这金光闪闪的成绩作为铁证,之前积压的关于才华的名声便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瞬间彻底爆发开来。
这么说吧,许宣如今在士林中的名声和受期待的程度,几乎可以媲美当年那位尚未遁入空门同样惊才绝艳的若虚法师的高度。
若不是洛阳这些年被各种天灾人祸、权力倾轧的负面大新闻占据了舆论焦点,“江南许才子”的名号凭借其解元身份和崇绮书院的背景,定然会比现在还要响亮数倍,真正达到妇孺皆知的程度。
即便如此,能让竞争激烈的江南三大书院罕见地共同推举,这其中的分量与儒家体系内部推举出的新一代门面人物,又有何区别?
况且,这位将军自家也有些子侄或关系网正挂在江南某座书院门下求学。
第1028章 白莲收尾
因此,即便是他这等中军出身的实权将领,面对这位前途无量的解元,也不得不提前给些好脸色,结个善缘。
谁又能说得准,或许不到十年朝堂局势变幻,自己还真有需要看对方脸色行事的一天?
说来,这位许才子的运气也是不佳,竟然卷入了梁王谋逆这等惊天事件的余波之中。
若是万一在此次风波中不幸身死,那对于整个南方士林而言,都将是莫大的遗憾和损失。
至于对方那个“和尚”的身份……
根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压根没几个会去特意关注。
就算有人知道了也大多觉得无所谓,不过是文人雅士的一种“礼佛”风尚罢了。
这年头官员里挂着和尚名头研讨佛理的,也不只他许宣一个。
相比之下,在官署办公,回家穿着道袍炼丹修行的兼职道士数量更多。
所以这种儒生与僧人的双重身份,放在风气开放佛道玄学盛行的北方,一点也不稀奇。
没看见朝堂上最大的那位不也跟着方士学了二十多年炼丹术,搞得皇宫里时常烟雾缭绕吗?
这个时代,在个人信仰与身份选择上,就是这般奔放甚至有些混乱。
心中快速闪过这些念头,将军自觉已经对这位儒家后起之秀表达了足够的关心与善意,便不再停留,他确实还有堆积如山的军务政事需要处理。
“将军慢走。”
许宣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对着将军离去的背影拱了拱手。
随后……茫然。
白莲圣父很茫然。
准备了足足几十套脱身方案的许宣,此刻却感到一阵不适应。
不是,合着我白准备了这么多后手啊?
我这么大一个幕后黑手就杵在这里,你们朝廷来人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我的“劳动成果”,认真调查我一下?
在感到一丝“不被重视”的荒谬之余,也不禁陷入了沉思。
洛阳……那边的水,有点深啊。
而且那深水里的东西,很奇怪,非常奇怪。
他意识到,同样一件事从底层视角自下而上去看,是一个关于星命、邪法、争斗的故事。
而从庙堂自上而下去解读,却完全是另一个关于权谋、正统、天命的政治故事。
许多被编织出来的阴谋和罪名,甚至连这位“圣父”都完全没有想到,其想象力之丰富,令人叹为观止。
连“降而生商”这种上古典故都能被巧妙地扣上来,实在是太扯了,也太……高明了。
因为如果按照这个理论去推演,那么“生”下来的那个“商”,岂不是指……
“北地战神”梁世子?!
嘶~~~~
许宣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恐怖如斯!
这朝堂之上,真有神人啊!
“若是等我入京之时那位太史令还侥幸活着的话,必须要亲自去拜访一番。”
许宣心中暗下决定,对此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之后,梁国的发展果然不出所料。
“北地战神”梁世子被“请”入了洛阳,似乎朝廷真的打算“检验”一下这位是不是玄鸟降世生下来的“天命之子”。
王妃则跟着儿子一同前往洛阳,她自然是去动用母族关系和各种人脉,试图疏通打点,营救丈夫和儿子。
毕竟家里两个顶梁柱全折进去了,没办法。
至于自家老巢留不住的,干脆舍了。
但是,梁国境内依旧留下了大量各方势力的人手,有朝廷的,有其他藩王的,有本地世族的,局面依旧复杂微妙。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缺聪明人,尤其是那些习惯于在权力阴影下思考的聪明人。
既然梁王如此隐忍低调,又如此手段老辣,布下了“荧惑守心”这等惊天大局,那他的计划为何会突然败露,并且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
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大家都没有注意到,或者说被刻意忽略的力量在暗中起作用呢?
总不可能是“上天保佑真龙天子”这种鬼话吧?
这个理由,在洛阳的深宫里说说也就罢了,放在真正的明眼人那里是没人会信的。
而许宣在离开梁国之前,也琢磨了一下。
为了避免日后出现什么“真相大白”、“秋后算账”之类的狗血剧情牵扯到自己身上,还是得亲自来收这个尾。
给这场轰轰烈烈的阴谋写上一个“合理”的结尾,或者说把水彻底搅浑,让所有人都看不清真相。
于是重操旧业,改头换面,通过隐秘渠道向朝廷举报了虞县县令。
就是那位梭哈式地帮助吹风“朝廷即将削藩”、并散布“晋帝诱杀藩王”之说,最终促使朝廷下定决心“请”梁王入洛阳的那位县令。
具体内容自然是没有的,只是举报其疑似和白莲教有勾结。
但只要一调查就可以得到一个核心故事。
白莲教大慈法王早已得知梁王阴谋,欲行黄雀之事。故其暗中勾结了虞县县令,让其吹风逼走梁王,使其脱离老巢。
随后,白莲教动用了不为人知的秘法破了梁王府的气运防护,才使得星命失控,阴谋最终败露。
这封举报信被捅出去之后,虞县县令几乎在瞬间就被不知来自何方的数批高手联合按住。经过严酷的拷问果然“证实”了县令与大慈法王有所勾结,并且从他身上检测到了“正宗”的白莲教法力气息。
这个故事也大白于天下。
这……就合理了。
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了!
梁王计划为何意外败露?
白莲教在背后搞鬼!
梁王为何被调离封地?
白莲教勾结县令吹风!
梁王府气运为何被破?
白莲教用了神秘手段!
所有解释不通的漏洞和疑点此刻都可以用“白莲教”这块万能的补丁,严丝合缝地打上了。
若是有人不信,当然可以劈头盖脸的怼上去。
我问你!
谁最希望皇帝死,最希望天下大乱?
除了那些野心勃勃的藩王,首当其冲就是专业造反几百年的白莲教啊!
那么以白莲教的“专业素养”和遍布各地的眼线,他们能不能提前发现梁王搞“荧惑守心”的阴谋?
必然可以啊!
在搞破坏掀桌子这方面,人家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专业对口!
名声这个东西,很关键的。
至于破绽
那位被许宣杜撰出来的“大慈法王”会跳出来发声反对,说“这事不是我们干的”吗?
肯定不会。
且不说伯奇都被吃了一年了,白莲教自己也巴不得天下人觉得他们无处不在无所不能呢。
那么,白莲教会官方出面辟谣吗?
白莲教向来只热衷于“揽事”增加威慑力,绝不会主动“辟谣”降低自身神秘感。
这是一个资深造反教派的基本职业素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