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荥阳郡守尚不知晓自己的管辖地里来了这么多的灾星,他正在满头是汗的应对着中央来人。
这小黄门的气场怎么如此高傲,身上还带着一丝丝说不明的威压,简直堪比三公那等大人物的气度了。
面对这位的问询,他擦了擦冷汗。
“大人放心,阳城之中的宝物已经快要到手,到时候一定会则吉日献上。”
上首有些沙哑尖锐的声音传来:“很好,这件事陛下已经看在了眼里,不要出错。”
等到小黄门走后,他才直起了身子。
作为一方大员就算是面对三公其实也不用如此卑恭欺膝,但小黄门身份不同。
作为陛下的身边人过来传达意志,其中的分量可想而知。
本身来说也是喜事,起码自己最初的谋划是起到作用了。
但.但.
本来好好的,那群方士,道士,还有术士说的好好的,地下是禹河古道,联通的必然是阳城。
可谁知道第一步就他么错了呢。
第1033章 太想进步
来到封闭的古城区,听着脚下越发清晰几乎震耳欲聋的水流奔涌声,郑廉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
仿佛自己的脸也能拧出水来。
声音一下下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本就紧绷的神经。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腥甜。
他挥挥手,示意值守的心腹拉开隐藏在破旧砖墙后的暗门。
一股混杂着血腥、霉烂和焦糊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外界清冷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郑廉面无表情地走了下去,阶梯陡峭而潮湿,两侧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光线昏暗,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如同鬼魅。
越往下走,声音越是清晰。
皮鞭撕裂空气的尖啸,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压抑不住的惨嚎,还有烙铁烫下时那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和随之而来的撕心裂肺的痛呼。
求饶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哭泣和含糊不清的辩解。
“哼!还他么敢求饶!”郑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想到自己方才在小黄门面前那副卑躬屈膝、冷汗涔涔的模样,想到那阉人眼中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威压,再想到如今这进退维谷骑虎难下的局面,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烧得双目赤红。
大步流星走进地牢深处,劈手从一个行刑的壮汉手中夺过浸了盐水的牛皮鞭。
一言不发,手臂抡圆了对着吊在刑架上的那几个早已不成人形的“人棍”便是狂风暴雨般的抽打!
“就他么你们说是禹河古道!”
“就他么你们说尽头就是阳城!”
“就他么你们说会有圣皇之宝!”
“就他么你们说让我放心的挖……”
“就他么你们说没有问题!”
最后一下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抽在最初那个嘴最硬的家伙的胸口,对方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头一歪,再无声息。
噼里啪啦,足足发泄了一炷香的时间。
地牢里只剩下郑廉粗重的喘息声和鞭子落地的闷响。
累了,这活计不仅耗费体力更耗心神。
气息、角度、力道,差之毫厘,效果便谬以千里,而他刚才纯粹是毫无章法的发泄。
“哐当”一声,将染血的鞭子扔在地上,踉跄着退后几步,重重地靠坐在一张铺着兽皮的椅子上。
痛苦地揉着发胀的眉心,指尖冰凉。
错了,错了,一切都错了。
当初就不该为了那青云路迈这么大的步子,果然扯到蛋了,如今是钻心地疼。
这地下的异响其实在荥阳城里已流传了些时日。
作为中原腹地的千年郡城,此处藏龙卧虎。有道观里修真的老道,有寺庙中闭关的高僧,有专研星象的术士,甚至还有几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先秦练气士传人。
他郑廉身为郡守麾下自然也网罗了各路人马:正道的、邪派的、官养的、野生的,三教九流,应有尽有。
这些能人异士翻阅古籍典册,夜观天象,日察地脉,争论了数日,最终得出一致结论。
地下奔涌不息的水声,只可能是传说中的禹河古道!而那古道所通向的,必是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禹都阳城!
更让郑廉心动的是,几位擅长“望气”的高人都信誓旦旦地说,在荥阳地界上看到宝气冲天,那光华流转,绝非寻常宝物。
可诡异的是,任他们用尽法术,竟都无法确定宝气的确切位置。
“除了传说中的阳城,还有什么地方能遮蔽天机,连我等都看不透?”一位白发老道捻须断言。
这话立刻得到了众人的附和。
是啊,若不是圣皇遗迹,怎会有如此神通?
于是郑廉的心里也热切起来。
若真能找到阳城遗迹,里面的宝物该是何等惊天动地?
最好的可能是九鼎之一,那可是镇国神器;也有可能是传说中的禹王河图,也是圣皇传承;再不济,总该有禹王治水时丈量江河的那根神铁吧?
不论找到哪一样,送到洛阳都是不世奇功!
到时候莫说升迁,就是名垂青史也未可知啊。
想到这里,郑廉终于下定了决心。尤其当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供奉拍着胸脯保证“若寻不到阳城,老夫提头来见”时,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这么多专家一致认定的结论,总不会错的吧。
郑大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上进机会。
自打“禹都阳城”的推测一出便暗中调遣人手,以修缮水利加固城防为名,在荥阳各处小心翼翼地勘探起来。
水土作业这一块,古人向来严谨。
这份严谨并非源自修建宫殿的考究,而是数千年战争史用鲜血换来的教训。
攻城略地、水淹七军,哪一样不关乎水土?
更何况此地是拱卫洛阳的军事重镇,又紧邻黄河这条母亲河兼“暴君”,更不敢有半分胡来。
万一挖错了地方,导致地基塌陷河堤溃决,那到手的就不是祥瑞,而是诛九族的厄兆了。
加之荥阳地处中原文明腹地,千年来的风水格局早已盘根错节。历代帝王将相、世家大族的陵墓祠庙,多依山傍水而建,牵一发而动全身。
故而挖掘之事,既要精准,又需极度隐秘。
对自己是青云梯,对旁人却可能是催命符。
如此谨慎推进数月,终于在一处郊外寻到了一条疑似通往深处的天然裂隙。郑廉心中暗喜,当即下令以此为突破口,日夜不停地秘密挖掘。
然而……世事难料。
就在这节骨眼上,年前南方突发大水,洪峰滔天,竟有三州之地几成泽国。
虽然后来水势渐退,但百姓流离,田庐尽毁,南方人心惶惶,连洛阳城里的天子都为此哀悼落泪。
这时便有幕僚觑准时机,向郑廉进言:“大人,如今水患方息,民心浮动,正是需要祥瑞安定人心之时。禹王以治水之功登临圣位,若大人能趁此天时,将阳城至宝献于御前,岂非应天顺人,大功一件?”
这番话,正正说到了郑廉的心坎里。
眼前仿佛已看到那九鼎或是河图呈于殿前,龙颜大悦,群臣赞叹的景象。时机如此契合,简直是天意!
可他在书房中踱了整整一夜,对着摇曳的烛火长吁短叹,最终,还是咬着牙摇了摇头。
“不成……还是不成。”
郑廉终究还是有几分理智在身,他深知这南北地域之别。
在洛阳朝堂看来,天子脚下的事才是头等大事,数千里外的南方水患虽也严重,终究隔了一层,难以真正震动中枢。
北方的官场与民间,对那片泽国其实并无多少切肤之痛,更谈不上什么共情。
众人所虑,无非是水退后是否会有大疫北传,或是灾民啸聚,生出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反贼罢了。
所谓“平复人心”,说到底,平的是那些有心人的人心,要的是让天下人相信:陛下依然受命于天,福泽深厚。
若在此时贸然加速,地底情形未明,风险陡增,而所能换来的“功劳”却未必能最大化。
此等赔本买卖,为智者所不取。
于是,挖掘之事依旧按着原有的步调,不紧不慢地进行着。
如此又过了一月有余。
天有不测风云,沛国突然就闹起了白莲教,那群无法无天的狂徒,竟生生弄出了一场“日夜出”的惊天异象!
这一次,可是实实在在地震动了整个北方。
夜幕不再纯粹,诡异的天光笼罩四野,连他在荥阳城内,都亲眼望见了天际那抹不该存在的亮色。
朝野哗然,人心惶惶。
这一次的恐慌,近在咫尺,再非千里之外的传闻。
值此关头,那位善于揣摩上意的幕僚再次适时出现,躬身劝谏:“大人,白莲妖术惑乱天象,北方震动,正是需要圣皇遗泽以定人心的关键时刻啊!若大人能趁此良机,将禹王遗迹中的宝物献于御前,昭示圣道仍在,天命不衰,岂非不世之功?届时简在帝心,前程不可限量!”
这番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敲在了郑廉的心口上。
是啊,若在此时献上圣皇遗泽,不仅能为朝廷解围,更能将自己与“安定天下”的伟业绑在一起。
这份功劳,比起水患之后献宝,何止重了十倍!
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炽热。
“我考虑考虑。”
心头那点残存的理智仍在挣扎,提醒他此时仓促行事风险太大。
荥阳郡离洛阳实在太近,最远处不过四百里,近处更是仅三百里之遥。在这天子眼皮底下,一旦行差踏错,连转圜补救的余地都没有。
正当天人交战之际,当夜从洛阳传来的消息却如同一盆冷水浇下。
那位新任的太史令竟凭一己之力,将“日夜出”的异象影响硬生生锁在了沛国境内!
消息传开,朝野赞叹,陛下更是龙颜大悦。
郑廉顿时泄了气。此时就算他连夜挖出什么也不过是拾人牙慧,在太史令力挽狂澜的壮举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此等为人作嫁之事,智者不取。
然而第三次机会,来得如此迅猛而骇人“荧惑守心”!
这一次,天象之变再无南北之分。
那颗猩红的灾星高悬夜空,整个九州大地举目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