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怕的是,星象直指紫微,分明是冲着他大晋天子而来!这是真正的生死存亡之机,朝野上下无不震恐。
那位幕僚再一次适时出现,声音却比前两次更加急促:
“大人!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功高莫过于救驾!如今天象示警,直指陛下,若能此刻献上圣皇遗泽,平复的不是万民之心,而是陛下之心啊!”
他压低声音,字字诛心:“陛下的心,便是九州万民的心;陛下的安危,便是天下的安危!”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郑廉最后的犹豫。
“好!”
他猛地一拍桌案,眼中再无半分迟疑。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传令下去!”郑廉声音斩钉截铁,“所有人手,撒开膀子给本官挖!之前招揽的那些方士术士、风水高人,全都给本官大张旗鼓地动起来!必须给本官找到入口!”
随着挖掘进度的加快,这里也开始紧锣密鼓地营造声势。
尘封的典籍文献被一一翻出,精心挑选的段落被着重标注;郡中有名望的耆老、文人,乃至路过的高僧名道,都被郑重其事地邀请至现场。
众人齐聚在那片被封锁的区域,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地底深处那奔涌的水声越发清晰,如同闷雷滚动,又似万马奔腾,带着古老而磅礴的气息,穿透厚土,直抵人心。
“此乃禹河古水道复苏之兆啊!”一位皓首老儒激动得胡须颤抖。
“水势雄浑,隐含王道之气,非圣皇遗迹不能有此异象!”某位道门高士亦是抚掌赞叹。
这些场景,这些言论,都被详细记录,迅速传往洛阳。
祥瑞之贵,在于“天意昭昭,人心所向”。
若只是简简单单从地里刨出件东西,除非是九州鼎那般无可辩驳的镇国神器,否则其震撼力与说服力必将大打折扣。
必须让陛下和天下人先“听到”声势,先“感受”到天意,届时宝物现世方能达到一锤定音、震撼朝野的效果。
终于在一个星月无光的深夜,当挖掘深入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时,前方传来了工匠们混杂着惊惧与狂喜的呼喊!
“通了!通了!”
只见一股汹涌的黄褐色水流从破开的岩壁后奔泻而出,瞬间灌满了坑道。
那水色浑浊,裹挟着泥沙,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古老而沉重的光泽。
“黄泉!是黄泉!”
一位熟知古籍的供奉激动得声音发颤,立刻派人火速回禀。
“大人!供奉们已挖到‘黄泉’了!”心腹一路小跑至郑廉面前,气喘吁吁地报喜。
“好!天助我也!”郑廉闻言大喜过望,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黄泉”在此并非指涉幽冥,而是源于中原深厚的黄土层。
挖掘深穴时涌出的地下水,因混合黄土而呈现黄色,故而得名。此刻涌出如此大量的“黄泉”,岂不正是暗合了史书记载:禹河所引,正是那挟沙带泥的黄河之水!
第1034章 任务来了
“没错,定然是禹河古道无疑!”
郑廉抚掌大笑,连日来的焦虑一扫而空,眼中尽是亢奋的光芒,“传令下去,循此黄泉,继续深挖!阳城与圣宝,必在前方!”
然而,喜庆的气氛尚未持续多久,噩耗便接踵而至。
最先接触那黄褐色河水的几十名兵卒几乎是瞬间便失去了神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一声不吭地栽入水中,连个涟漪都未曾泛起,便彻底消失在那浑浊的急流里。
更令人心惊的是,几位身怀异宝自恃有法力护身的异人,竟也未能幸免。
他们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如同提线木偶般,步履蹒跚地主动滚落河中,连护身法宝都未能激发。
现场一片死寂,方才的欢欣鼓舞荡然无存,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好像……出大问题了。
可悲的是,人为的灾难往往比天灾更难以应对,因为阻碍常常来自于人本身。
那位当初立下“提头来见”军令状的供奉,此刻面色虽有些发白,却依旧强撑着断言:“无妨!此乃地脉深处积郁多年的‘害气’随水流泄出,待通风散气数日,自可化解!”
第二日,在供奉的坚持下,更多人手被派遣下去,任务明确:务必探明暗河走向,绘制水道图。
结果,上百名精锐士卒与工匠再度有去无回,如同被深渊巨口吞噬。
与此同时地底的水流声似乎更加汹涌,些许浑浊的细流甚至从挖掘坑道的缝隙中渗出,浸湿了黄土,使得原本干燥的工事区域变得一片泥泞,阴寒刺骨。
那供奉的额头已渗出细密冷汗,他抬手擦了擦,强自镇定地对身边面露惧色的官员笑道:
“暗河汹涌,又联通上古圣迹,岂是那么容易探查的?些许牺牲……在所难免。待到大功告成之日,我必亲自为他们向朝廷请功,厚加抚恤!”
第三日,供奉又设法哄骗了几名擅长水遁的精怪和几名自告奋勇的术士一同下去,许诺重赏。
结果依旧无一生还。
此时,地下的水流声已如闷雷轰鸣,浑浊的水流不再满足于渗出,开始从主要的缺口处汩汩涌出,水位肉眼可见地缓慢上涨,大有蔓延失控的迹象。
终于,有人彻底动摇了。
一名低阶官员面色惨白,试图将这里的真实情况报给更高层级的官员。
眼见有人试图向上密报,那供奉顿时勃然大怒。
“放肆!此乃圣皇显灵,考验吾等心志是否坚定!”
须发皆张,指着那渗水不止的缺口厉声喝道:
“什么阴气上升、超出承受极限?简直是一派胡言!此地乃黄河之畔,人道气运汇聚之核心,煌煌正气足以荡涤一切邪祟,何来阴气作祟?!”
“此等胡言乱语,动摇军心,坏我大事,留之何用?!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
第四日,为了稳定人心也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无误,供奉特意请来了一个号称精研水脉煞气的“专家”团队。
几位术士围着缺口煞有介事地探查一番后,得出了新的结论:
“大人,问题不大。此地下暗河常年不见天日,想必是汇聚了黄河之中千百年来沉积的浮尸煞气,故而有些棘手。但只要打通最后这关键一节,引动地脉正气冲刷,煞气自消,圣迹必现!”
于是,在“只差临门一脚”的鼓舞下,最后一支队伍被派了下去。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柳暗花明,而是彻底的覆灭全军尽墨,无一生还。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洞口深处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水流声,而是阵阵阴风呼啸,其间竟夹杂着如同海浪拍打岩壁般的沉闷巨响。
仿佛那地下连接的并非古道,而是某个无边无际的幽冥之海!
到了这一步,即便是再自信的人,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禹王所开,疏导洪水的圣道怎会呈现出如此邪异不祥的景象?
当荥阳郡守郑廉得到消息,心急火燎地赶到现场时,看到的便是那供奉依旧挺直腰板,在那里唾沫横飞地据理力争:
“大人!可能……可能只是稍微挖偏了一点方位!”
“只需用五行术法暂时封堵缺口,调整方向,必定无虞!”
“些许阴气,不足为虑!再给我几天时间,定能……”
郑廉看着对方那因强撑而扭曲的面孔,耳边是洞口传来的诡异风浪之声,心中一片冰凉。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厮除了说话好听善于揣摩上意之外,竟还有如此……嘴硬如铁的“能耐”?
死了几十个民间招揽的供奉术士,尚能凭借权势压下去,可如今折损了数百名在册的官兵,这已绝非小事。
纸终究包不住火,消息一旦走漏,别说前程,怕是项上人头都难保。
想到此处心中火气“噌”地一下直冲天灵盖,恨不得立刻将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供奉碎尸万段。
但眼下情况紧急,先命人将那还在嘴硬的供奉拿下看管,随即火速召集了参与此事的剩余“专家”们,召开了一场隐秘会议。
昏暗的密室中,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惊惶不定的面孔。
“谁来说说,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郑廉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剩下的方士、术士们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开口。
他们当初都是“禹都阳城”之说的鼓吹者,此刻自是心虚胆颤。
但在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逼视下,终究是扛不住了。
一名方士硬着头皮出列,颤声道:“大人……地、地下的阴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反而还在不断上升,已远超寻常……”
“阴气阴气!我听不懂!”郑廉猛地一拍桌子,“说点我能听懂的!到底有多严重?!”
方士也是个妙人,还真找到个合适的阐述方式让太守大人这个普通人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
“日常如子时。”
子时是昼夜交替的节点,阴气达到一天中的峰值。
他见郑廉瞳孔微缩,知道太守听懂了三分,便又加重语气,补上了一句。
“子时如阴间。”
好,这个形容的很确切,一下就让人听懂了,绝望了。
至此,献祥瑞事件迎来了重大危机。
若是空欢喜一场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噱头已经打出去了,只需要从自己的私库之中取出一样绝世珍宝再包装一下也可以糊弄过去,就是功劳没有了。
陛下不是那么好骗的,尤其是涉及圣皇之物。
但问题就在于……
“那……那条暗河呢?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方士此刻倒是文采斐然,苦着脸吟道:“河源肇启,清波渐涨,支津络绎,汇作汪洋。”
郑廉听得眼角直抽,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
都什么时候了,这厮还有心思掉书袋!
然而这文绉绉的十六个字,却勾勒出一幅令他毛骨悚然的图景。
这条诡异的暗河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源头不断扩张,水流持续上涨,支流脉络正疯狂地在地底延伸交织。
照这个趋势下去,恐怕真要汇成一片淹没一切的“汪洋”!
那城内外二十多万百姓,岂不是全都坐在了一片正在不断扩张的死水上?
“汇作汪洋……”
郑廉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哪里是要我的前程,这是要我的命,要整个荥阳陪葬啊!”
急声问道:“可有办法处理?无论什么代价!”
方才还能妙语连珠的方士,此刻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颓然垂首,一言不发。
不是不想说,是实在无话可说,他们早已试遍了方法:
调动民夫以土方填埋,可倒进去多少,就被那河水吞噬多少,如同泥牛入海,连个浪花都翻不起。
改用巨石封堵缺口,看似平常的河水竟有极强的侵蚀性,坚硬的岩石在其冲刷下,不过几个时辰便消融殆尽。
动用五行术法试图疏导或封印,结果法力一接触河水便被迅速污染、同化,连带着施法者也如同被抽干了生机,瞬间萎靡倒地,甚至直接化为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