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而大师兄又是什幺时候来的?
他们的话,大师兄都听到了多少呢……
……
而头顶那只手掌传来的力量,似乎正在碾碎他的骨骼,也碾碎了他所有的尊严,玄元道人感受着自己被一点点挤压却无法挣扎的剧痛,意识在屈辱与痛苦中逐渐模糊。
无数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纷至沓来。
那一年,他还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在饥荒中奄奄一息。
是师父,也就是当时的清虚观掌门,看中了他的资质,将他从死人堆里救了出来,带回了山门。
他成了观内唯一的亲传弟子。
他也曾像苏灵儿一样对所谓的正道充满了憧憬。
他也曾以为,修仙,便是斩妖除魔,护佑苍生,只要心诚,大道可期。
但现实,很快便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跟着师父,第一次走出了山门,去拜见上宗「天炉宗」的长老,缴纳一年一度的「什一税」。
那不是一次平等的拜访,而是一场单方面的述职与进贡,玄元看到了师父,那个在他心中仿佛无所不能的清虚观掌门,在那位天炉宗长老面前,是如何小心翼翼,是如何卑躬屈膝。
而那层层迭迭的阶级,并非只存在于称谓和礼节上。
它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资源、到人才、再到功法,将天炉宗,将他们清虚观这样的末流宗门永远固定在了自己所属的阶层。
难以更进一步。
功法,是被垄断的。
他们清虚观引以为傲的镇派功法,不过是天炉宗淘派发下来更为残缺不全的《源初道典》拓本。
而真正的核心功法,被牢牢地掌控在那些顶级宗门手中,绝不外传,就连天炉宗这样的存在,手上都未有更为完整的版本
他们这些下属中下属的底层宗门,连一窥全貌的资格都没有,这就从根源上决定了,他们培养出的弟子,上限永远不可能超越上宗。
资源,是被掌控的,那些最好的灵脉以及最珍稀的矿藏,都早已被上宗划为禁地,他们清虚观只能在那些贫瘠的土地上艰难求生。
而附近安和城中大多都是凡夫俗子,平民百姓,鲜有身具灵根之人,能有个双灵根便可做内门天骄。
毕竟上宗吃肉,他们连喝汤都得看人脸色。
上宗掌握着最顶尖的功法,控制着最核心的资源,还垄断着最优质的天才弟子。
想要反抗?
上宗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切断对你的部分支持,就足以让你慢慢枯萎与死亡。
那一天,他看着师父在那位长老面前,因为一枚丹药的归属而据理力争,最终却只换来对方的轻蔑嗤笑时,他对于何为正道的理解,便也由此逐步加深。
他也曾随师父,远远地侧面了解过所谓的「正魔之争」。
在他年少时,也以为那是光明与黑暗的决战,后来玄元才明白,那是一场波及整个地域的浩劫。
无数的正道修士,被那些「匡扶正义」、「荡尽群魔」的口号所感召,怀着崇高理想,冲向魔道的阵地,但最终却化作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死的永远是那些没有背景的散修,那些被当作耗材的炮灰,又或者是那些需要依附于正道或魔道才能生存的附属宗门弟子。
而那些真正位于顶层的正道仙门与魔道巨擘们,却很少亲自下场,他们高坐于云端,俯瞰着这场血腥的绞肉机。
两方的正魔棋手就像是在下一盘棋,这片广袤的土地,就是棋盘,而其余的便是棋子。
双方的弟子,为了各自上层画下的大饼与自身背负的正魔理念,为了守护,又或者是掠夺,在战场上打得头破血流,不死不休。
彼此都视对方为正魔之间不共戴天的仇敌。
而那些制定规则的大能们,却可能在某个云深不知处的仙宫里,品着仙茶,心平气和地商议着停战条件。
可能前一天,某个附属宗门刚刚因为作战不力而被上宗严厉申斥,满门上下都憋着一股气,准备第二天与魔头们决一死战。
后一天,他们就接到了停战的命令,因为双方的大能们,就某个新发现的远古秘境的归属权问题,达成了共识,谈妥了,决定和平开发。
于是,战争就这幺突兀地结束了。
那些死去的弟子呢?他们死了,也就只是死了。
他们的名字,或许会出现在功劳簿中,若是还留有眷侣或家属那还能换来一些抚恤。
他们的死亡,从未动摇过正魔双方上层的半分利益。
鲜血和生命,只是棋局中,一次无足轻重的交换。
而清虚观,因为太过弱小,连成为棋子与炮灰的资格都没有,这才侥幸可以只是交付税收便可偏安一隅,得以喘息。
玄元曾问过师父,这到底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师父只是摸着他的头,叹了口气:「玄元,你要记住,清虚观的道统,比什幺都重要,只要道统还在,我们就还有希望。」
后来,师父的寿元走到了尽头,临终前,他将掌门之位传给了自己。
他能感受到师父那双枯槁的手中,传递过来的不仅仅是掌门信物,更是一份对于未来的期盼,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身上。
「玄元……答应我……让清虚观……活下去……」
那是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师父此生执念所在。
从那一刻起,所谓的正邪之分,在他眼中便已不再重要,只要能让清虚观的道统延续,他可以不择手段。
可是现在……清虚观……就要亡于自己之手了吗?
不!绝不能!自己绝不能辜负师父嘱托!绝不能让清虚观的道统,断送在自己的手上!
哪怕拼上这条性命,哪怕带着清虚观残余弟子亡命天涯,也一定要将这道统,流传下去!
一股决绝意志猛然爆发,他朝着虚空中发出怒吼!
「火桦长老!同为正道!你当真要袖手旁观,看我清虚观道统断绝于此吗!!!」
这一声怒吼,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峡谷上空云层荡开了一圈涟漪,周身云雾为他的到来绕道而行。
一道轻笑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呵呵……玄元,你这次也算是栽了个大跟头啊,不过,我正道同门,同气连枝,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话音未落,一股威压轰然降下!
那股威压,远超在场任何一位结丹大圆满,只差一线,便可踏入元婴中期!
所有人都在这股威压之下,身形猛地一沉,脸色变得无比凝重,虚空中,一道手持兽骨的身影,缓缓浮现。
正是天炉宗的火桦长老!
他没有看地上的玄元道人一眼,目光直接锁定在了林清风身上:「这位小友,可否看在老夫的面上,放过你掌下这位正道同门一命?」
「大家同门正道玄门,理应同气连枝,他若有何过失之处,让他向你赔个不是,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林清风闻言,起头,眯了眯眼,决定先探探对方的底:「哦?敢问阁下是哪门哪派?这同气连枝又是从何说起?」
他手下微微用力,玄元道人又是一声闷哼。
「再说了,既然同为正道玄门,他无故追杀我归曦宗弟子,又该当何罪?」
火桦长老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副主持公道的神情:「此事确是玄元有错在先,这样吧,老夫做主,也让你杀他几名他门下的内门弟子,一命抵一命,此事便算两清,如何?」
「而且老夫乃天炉宗长老,火桦,我天炉宗在正道玄门中也属中流砥柱的存在,日后若是有什幺难处,可来我天炉宗报备,在我天炉宗的旗帜下行事,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这话一出,林清风差点没气乐了。
我他妈玩个游戏,还得给你们这些NPC宗门当小弟是吧?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他迅速看了一眼宗门地图的可探索区域,并未发现「天炉宗」的标记。
不是?你不会在八百里开外吧?这就有点难办了。
他立刻在宗门频道里发起了紧急会议。
【宗门频道】
【林清风】:兄弟们,都出来!咱宗门现在有元婴期的吗?
【石敢当】:我靠!刚能出宗,结果就遇到能摇元婴的太恶心了吧?这就是二级宗门的含金量吗?姻缘阁灭的果然不冤!
【沈农】:是可忍,婶婶也不能忍啊!
【祭】:婶婶能忍,大爷也不能忍!
【陆吾】:大爷能忍,大娘也不能忍!
【王衔】:+1……所以……到底有没有……
【石敢当】:没有啊!会长你又不是不知道,心魔幻境那玩意儿太好玩了,我卡在里面没出来,没升!
【沈农】:现在现场升一个?
【林清风】:你疯了?人家不给你当场打断才怪!而且对面那老家伙只差一线便可元婴中期,初入元婴的单挑不一定有把握。
【王衔】:好麻烦……咱们开新手保护吧……直接让无敌的钱宗主出马拍飞一切……
【林清风】:宗主出马,一巴掌把他打飞有个屁用?咱们现在就在宗门附近,新手保护应该能覆盖到这儿。但光把他打飞,要是能趁他病要他命还好,但是新手保护为了避免有人投机会直接打出可探索范围外,这也太憋屈了!天炉宗估计在八百里开外,咱们想报复都够不着!这不得憋屈死?
【祭】:确实,等咱们升到三级,新手保护没了,这老家伙背后的师门要是有什幺化神啊,或者什幺更高境界的找上门来,咱们不就走了姻缘阁的老路了?
众人七嘴八舌,一时间也想不出什幺万全之策。
……
棺材里,苏灵儿静静地听着外面的一切。
天炉宗……清虚观的上宗……
原来,也是这副嘴脸。
她曾在话本中读到过的那些光明磊落,为民除害的正道仙门,在现实面前被撕得粉碎。
所谓的正道,难道就该是这样吗?……正道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正道,一剑霜寒十四州,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正道,应该是坚守本心,惩恶扬善,哪怕面对强权也绝不低头!
正道,应该是求长生,亦求心安!
可是……她所看到的一切,却在无情地嘲讽着她的天真。
这一刻,她甚至觉得,这些所谓「正道」,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邪修罢了。
她感觉她现在……是真的看谁都像邪修了……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真正的正道……
如果所有的灯火都已腐朽……
那她也用自己的方式,在无尽黑暗中点燃一根属于自己的烛火!
哪怕那光芒微弱……
哪怕会被狂风吹熄……
哪怕……是背靠着这座她眼中的魔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