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细微，渐次沉浑，鸟雀惊飞，走兽潜踪。
梅山七怪修为精深，自是听得真切。
法界通道入口并没有看到大军主力，率先进来的，不足千人的轻甲。
是斥候。
他们背负弓弩，腰挎横刀，行动迅捷如豹，三人一组，五人一队。
行动间自有一股剽悍锐气，落地无声。
按人间的武者来看，他们确实是精锐。
是能以一当十，当百，还能从容脱身的精锐。
梅山七怪并不在意，凡人和仙家，是两回事。
但他们也想看看，这群被辅玄元帅都看好的凡人军伍，有什么过人之处。
况且此时大军未至，他们自然也是按兵不动。
仙家们的匿形，障眼法，种种手段层出不穷，他们这群斥候，又能看出点什么呢？
大家都等着看这场笑话。
可笑话没有等来。
这些斥候个个都是子弟营中精选的悍卒，或者是翻版，或者干脆就是子弟营里出来的精锐。
气血之旺本就远超常人，加上这股浩荡的王道正气内蕴，聚在一处，便是鬼神辟易。
所以，梅山七怪看到的情景是那些埋伏在泥土之下、草木之中，凭借遁形匿迹法术潜藏的草头神们。
只被被这股近前来的气息一冲，便如遭重击！
凡人们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梅山七怪可是听得真切。
“呃啊！”
“好生灼烫！”
“避不开！”
这类声音在斥候们行进的路线上此起彼伏，那些草头神们尽数中招，几乎无力抵挡。
一道道身影被迫现形，踉跄倒退，有的甚至如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般，身不由己地被抛飞出数十丈远方才勉强稳住！
原本严密无比的隐匿阵型，顷刻间被这数十名斥候硬生生冲开数个缺口，变得七零八落！
这一幕，直把藏身暗处的梅山七怪看得目瞪口呆。
“俺没看花眼吧？”
“这是何等强旺的血气？”
“不，肯定不是血气。凡人再怎么强旺，也是有极限的，对付些寻常的阴神鬼怪，可以凭血勇，如此威力，绝不仅仅是血气可以做到的。”
“邪门！真是邪门！大哥，这些兵崽子有古怪！他们的气太正了，正得让俺浑身不自在！”
“额滴娘咧，这还只是斥候？要是后面的大军开来，咱们岂不是得不战自溃了？”
袁洪神态凝重，说道：“传闻上古圣王之师，有鬼神辟易之能。王师所指，正气如剑，横扫一切魑魅魍魉。但人族孱弱，寿不过百，众生贪嗔日益剧烈，便是连火云洞中的那几位人族先贤，都不认为如今的世道还能为人族练出一支王师了。”
“元帅他他怎么做到的？”
第273章 落单斥候，七怪新略
那些显形的草头神，也只是在法眼中显形。
人神有别，除非变化凡胎，幻形人身，否则大多时候，凡人是看不见鬼神的。
尤其是如今这些中土军卒的眼里，只感觉忽的风声鹤唳，四周怪风漫卷。
好在斥候们久经训练，即便寻常军伍，血气聚于一起也见不得鬼神，但这方天地又不是真的没有。
所以，怎样的情况下是碰到了鬼神，大概该如何处理，那是普通的凡俗军伍都多少知晓一点的。
何况他们这些秉承了新制的军士。
林间响起了鸟哨声，遵循着某种节律，传递着暗号。
一群后撤的斥候各自通过这鸟哨声报备着自己的发现。
在袁洪这些能不受气势影响的大神仙眼里，那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那些斥候，虽惊不乱。令行禁止、气脉通达。
梅山七怪藏身云头，看得分明，心中俱是惊叹。
“这传讯之法，虽不如俺们的千里传音。但对世俗凡人来讲，谁能想得到这些鸟声是人用哨子吹出来的？便是我等不搜魂，不推演，也很难破解其间的意思呐。这套传讯法，不错，不错。更难得是这等临危不乱的架势，便是天兵操练，也不过如此了。”
“难怪二爷和元帅如此看重。这般军纪，这般默契，聚散如心，真乃虎狼之师也！”
几人闲聊间，又看到一些折回的斥候，并不是全数返回，总有些脚程快的折返传讯，以接应后方。
这便会显得有些斥候是落单的样子。
七怪中的朱子真笑道：“军纪虽严，讯号虽快，终究是落单的凡人。待俺施个小术，迷了他们眼目，看他们还如何传递消息！”
说罢便掐诀念咒，对着下方林中几处落单的斥候身影，暗暗吹了一口妖气。
要遮那些斥候的眼目，乱其心志，惑乱信源。
这一口妖气下去没多久，林中雾气便渐浓，瘴气愈深，自然易出现幻觉。
可这期间的大多数军士，只是略一凝神，眼中迷茫便即散去，脚步不停，继续循着鸟哨指引后撤。
他们周身自有一股凛然正气，竟将迷障视若无物。
但也不是个个都如此，人与人心志不同，也有强弱之别，或一时与同伴相隔稍远的，便着了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有一个斥候在林间来回绕了数个圈子之后，发现了不对劲，便停下脚步，背靠一棵大树警戒。
七怪好奇，看样子他是清醒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清醒，因为已经迷路了。
在这法界洞天的山林里迷路，对凡人来说，可以等同于陷入了生命禁区了，若无秘法，基本是难以脱身了。
可这斥候很明显的，并不慌乱，想来是有秘法的。
果然，七怪见他掏出了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上面的字迹也都认识，写的是护国真人集众妙应经，经书扉页便嵌着一尊小小的陵真人画像。
那斥候对着画像拜去，口中念念有词，自然是陵真人为针对鬼神惑乱，赐法凡人的仪轨咒诀。
以他如今的法力，足以借法给凡人了，遵循相应的仪轨，符合相应的身份，心性，都不用通传于他。
如今每年奉祀的资粮，被他蕴养成法力后，都专门在长安的那百丈金身中造了一枚金丹，供众生借法取用。
当然也是有限制的，主要是迷路，破邪，申冤，会由此显灵予人借法。
否则，凡人的七情六欲，种种不合理的愿望，也都去依照仪轨借法，那是连大天尊都承受不住的事情。
那纸上的陵真人画像闪过一缕流光，旋即消逝，缠绕到了斥候的腰刀上。
那斥候便将腰刀拔出，望空一抛，落在地上，刀尖所指，正是生门。
斥候将刀捡起来握在了手里，朝着刀尖所指，大步前行，这迷障也再难阻他了。
显然，若再没别的术法，他走出此地也只是时间问题。
另一边，也有一个中了幻觉的斥候。
想来在幻境中是见到了某个重要的人，这个中年斥候将一颗竹子搂在了怀里。
可没过多久，便听这中年斥候说道：“阿兰，谢谢你出来见我，我知道你不是真的。”
“我如今是大唐斥候，肩负探路重任，身后有袍泽兄弟，有父老乡亲，前方是利泽众生的宏愿，我该走了，我不能因你这虚幻之景，耽搁了军机大事。”
他说罢，又对着这竹子拜了拜。
然后转身，大步踏入浓雾之中。
分明就是从始至终，没有被困住。
云头上，梅山七怪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这折回的斥候，三三两两落单的不少，总共约有两百余人，真正受困的，竟只有三个。
三个人中，受幻境所困的，一个也没有。
都是因为环境问题而受伤了。
确切的说，都是不慎掉到了坑洞里，或者所在的地方因为草头神的关系，骤然垮塌了。
也都各自用办法在林间留了信号，焰火等等，待救的过程里，也在自救。
梅山七怪在云头上看得分明。
良久，金大升叹道：“这哪里还是凡俗军卒？”
“先前只道王师之气可冲鬼神，如今方知，其心其志，才是根本。”
“以往只道凡人孱弱，易被七情六欲所迷，法术一出，无不俯首。”
“若人人如此，军军如此”
“元帅这集众大道，竟能将凡人锤炼至此。”
但毕竟是两军对垒，纵使惊叹，又见了大唐的斥候们，袁洪等人自然不可能由此干看。
该打漂亮仗还是得打的。
既然他们仅凭气势便能冲散这群草头神，那么便聚拢这些鬼神，集结成军阵，以远程法术，投射箭矢石头之类冲阵便是。
凡人终究是凡人，局限也很高。
对于视野之外的事情，他们又如何能够防范呢？
待一众被那王气冲溃的草头神们再次聚拢，袁洪整备之后，便对他们道：“众家兄弟，休要长他人志气！儿郎们只是一时不察，且看我等手段，聚拢阵型，再与这些凡夫见个高下！”
话音落，到底是杨戬精心操练过的兵马，不过片刻功夫，便依着平日操演的阵势，渐渐聚合成型。
这些草头神一个个咬牙切齿，怒目圆睁，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要雪洗前耻，将那丢失的颜面寻补回来！
“好！这才是我等麾下儿郎的气象！方才不过让他们侥幸得手，此番结阵而战，看他们如何抵挡！”
“正是此理，他们气势虽盛，终究是血肉之躯，难挡飞石流矢。我等便在此处，居高临下，以法术催动弓弩石，远距离袭扰。任他铜皮铁骨，也叫他筋断骨折！看他们怎么办，哈哈哈哈。”
第274章 唐军主力，军备秘器
唐军的主力也并不是一股脑的涌入小须弥山中。
他们之间散而不乱，星罗棋布般的撒将开来。
相隔数丈，各有呼应，若遇那弓矢石自天而降，损伤自是比那密集军阵要轻上许多。
梅山七怪在云头看得分明，袁洪对诸位兄弟道：“这军阵古怪，聚散无常，远程抛射恐难竟全功。且儿郎们受那王道正气所迫，不得近前。不若等其再行进些许，至那谷地狭窄处，我等再施展神通，一举合围，方可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