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便悄然传音给玉皇及两位佛主以及地藏菩萨，告知他们当日亲见锁骨观音时，那锁骨观音使凡人混乱，踩踏死伤者众，后又祸乱长安全城，所造成的业愆全都是自己本尊在背负。
这使得还在讲述唐王事由的地藏菩萨语气一滞，地藏菩萨悄然对着谛听传音询问道：“谛听，谛听，你能听到这位陵真人的心声吗？”
藏在菩萨脚下的谛听神兽摇着头，传递着它的心声：“听不到，听不明。这位真人的心声如海潮，只有浪涛声。菩萨，此间不要再用心意与我相连了，他所化的那尊假菩萨，也能与我心意相连，您的问题，他已经听到了。”
地藏闻得此言，更是惊骇，这借物代形以假乱真到连与本命神兽的心意也能相通么？这到底是怎样的变化神通？竟如此恐怖？
虽脸上表情未变，但也转移目光看向了那尊用仙果所化的自己，又看了看陵真人。
只见二者皆淡笑颔首。
待得地藏菩萨讲述完江州阴兵越境的一干事由，玉皇大帝并没有立刻做出决策，而是先驱使身后法相弹指，只见一道红光流转打下，盖住了满殿仙神。
陵真人借物代形所化的这些假身，绝大多数都是样子货，并没有装载多少法力，是以威压之下，很快就显出了原形。
而仙神们虽然亦承受着这般压力，但毕竟是真材实料，也仅仅只是蹙眉。
待场中借物代形所化的法身尽皆消失，大天尊身后的那法相又是虚空一划，便出现了一条通往星空的门。
“元帅，还请进来一叙。”
第99章 虚寂星空，无何有境
玉皇大天尊说罢，身后法相华光黯淡了一圈，仍在流转。
这尊法相周流不息，始终在处理三界内外时时刻刻收到的奏疏律令，天地并不会因为此时凌霄殿的情形而停转片刻，亿兆生灵，万般因果，祈晴求雨，借法降妖。
天地神人鬼五类仙，数难计量穷尽的精怪众生，其间心中善恶，行事功过，以及九府四司的种种运转事宜，皆会呈于此处，再行决断。
凡俗有情众生，看的是眼前。大天尊的眼里，还有那无量未曾开智的鳞爪飞禽，草木走兽。
毕竟凡有九窍者皆可成仙，那些散落在天地的日月华精，又该分润给哪些蝼蚁，滋养哪些走兽，同样重要。
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如何权衡众生的机缘，为哪些众生显灵救度，又惩戒哪些众生。哪些凡俗生灵的法术可以灵验，哪些凡俗的法术应该失效，皆会报呈九府四司，逐一审阅。
是以大天尊的眼里，众生万物并无分别。
昔年为全劫数，亦能分身下界，再行登仙，还使自己当时在人间的妹妹成仙。
又诱使这妹妹再动凡心，与凡人杨天佑私奔。再执行天条，一步步培养出二郎神这么一个应劫之人，在凡间流传下了劈山救母的事迹。
所以陵真人口中的江州景状，能使汉地得道的仙人动容。
却不会影响大天尊一分一毫，一劫便是一个元会，这还未算龙汉，延康，开皇等泼天大劫，什么没见过？
凡人为财气所累，贪嗔业障痴缠，为一口粮，一寸缕争杀不休，欺上凌下，但那些未能开智的鳞爪走兽，性情愚蒙，浑浑噩噩，只凭本能，风餐露宿，朝不保夕，不知何时就沦为他人口粮，难道就不苦么？
这天地间的运转至理，众生争杀所衍生的共业，又岂是那么好说清的？
此间大道至理，难以言表，悟者稀，闻者少，求道至此境界的，更是寥寥。
这尊法相，自大天尊成道坐上这玉帝之位以来，便从未停转休息过。
此时黯淡，已经是少了许多心神，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到了这个无论如何都看不透的人间香火神身上。
这已经是给了十成十的重视。
已经是为三界苍生背负起极大责任的表现。
须知这玉皇大天尊，三界共主，万劫弥疆。便是这方天地毁灭，便是这三界众生共业尽加于身，也无非在天地轮转，坏空之后的新天地中再沉沦数劫，真灵终不昧，早晚能归位。
大不了一切重来而已。
钟陵虽不知这天庭深浅，但也有类似的猜想，大神通者鱼死网破不顾一切的情形下，三界尽毁，他必然是逃不脱的。
所以，现在确实该好好谈一谈了。
也恰好到了好好谈一谈的时刻。
只见大天尊本体自銮座上起身，负手先行踏入了这扇后方是星空混沌的门。
威严的声音传遍凌霄殿：“元帅请进，诸位仙家还请各司其职，无事清修。”
那玉皇大天尊的神通自然是深不可测，一道圆光便能直连地府，这一扇门外，便是星空，也不知实际距离多远。
钟陵的本体化作云团，一个潜渊缩地便又潜入到了凌霄殿内，无人察觉。
本体化成了一粒极小的微尘，沾在了陵真人法身的鞋底。
否则，若这门外的星空，距离这凌霄殿太远，远超五千里的距离。
那么香火法身虽不会如借物代形的化身一般显出原型，毕竟这具香火法身也没有原型。
但也会显化出三寸香火金身的本来形迹，又无灵识操控，法力灌体，那便纯粹是一颗缩水版本的人参果了，既无意识，也无自保之力，更是显出了自身操控距离的短板。
这便能让人看出修为高低，法力强弱的端倪了，甚至还能推测个大概范围。
若是这三寸金身更不幸的被那位独立于星空的大天尊图个新鲜，一口给吃了。
那大天尊应该能感觉到嘎嘣脆，而陵真人则在人间的各个金身塑像也是同时咔嚓嚓的碎，算是彻底报废。
虽于本体影响不大，但这些时日以来好不容易创造出机会受敕封积累的愿力道果，也会打水漂。
更会给大唐国运带去一定的麻烦。
钟陵自然是不可能如此冒险的，但实际上，本体随着玉皇亲临，也是十分冒险的事情。
此时确是万万不能露怯的。
所以，陵真人踏着本体的微尘，一步步的踏入了这扇门后。
还好是大天尊出手将借物代形的仙神假身全部打回了原形，若是直接开一扇门，请自己进去一叙，那自己主动收敛这些假身，总归是露了一丝怯的作为。
以菩萨佛主的智慧，哪怕一时不查，事后恐怕还是会有所察觉的。
也不知这大天尊是有意还是无意。
陵真人面色倒是平静，但本体的钟陵十分警惕。
总觉得这位玉皇大天尊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但他倒是也没有踏入门后便将本体远遁的准备，只要穿过这扇门，那么便是动不如静。
那一片星空混沌之上，什么也没有。
而自己本体与法身的实际控制距离也仅方圆五千里而已，若大天尊真有敌意出手，将这片星空封锁，犁个一遍。
也没可能逃得掉。
但前脚既然加封了自己元帅，这大天尊应该暂时也是没有敌意的。
陵真人法身的表现越平静，钟陵本体其实还是有些紧张。
也不知道玉皇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扇门穿透之后，便是那一方虚无星空，也不知是何处。
恍如霎时穿透一界，钟陵为自己的决断默默点了个赞，这方星空确实离天庭甚远，恍若无疆，至少钟陵的神念感知不到疆界何在。
但见亿万里虚空渺渺，千百重星斗沉沉，星河倒挂，紫雾蒸腾，四方无上下，六合绝中边。
陵真人直感觉脚下虚不受力，若踏云霓，却又比云霓更空。头顶漠漠无垠，似临深渊，却又比深渊更寂。
那玉皇大天尊早已立在虚空之中，周身不见华光万丈，亦无法相庄严，只这一会儿的功夫，身上的衣装竟也变了样，着一袭素袍，负手而立，恍若凡人。
见陵真人踏入后，指尖轻弹，顿有阴阳二气自虚无中生出，交旋成一座莲台，一方石凳。
“元帅且坐。”玉帝声如清钟，在这寂寥之境中格外明晰，“此处乃吾偶以神游所辟，命其名为无何有之境界。”
陵真人便盘膝坐到了莲台之上。
大天尊神色一怔，转而漫步坐到石凳之上，询问道：“尊师近来可好？”
第100章 莲台换石凳，真人显真身
陵真人含笑的面容登时就僵住。
便是化为砂尘的本体，此刻都感觉神魂不安。
玉帝是真看出了自己的跟脚？还是在诈自己？
纵是钟陵心思玲珑，此刻竟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须知这先天禀赋，加上自己刻意的隐匿，便是大品天仙诀的气息，与孙悟空的虽然仍有几分类似，但若细究之下，终究是会使人觉得不同的。
否则如何能瞒过如来的法眼？骗得了观音？便是二郎神仅凭直觉认为他与孙悟空有旧，但也是始终拿不出确切的明证的。
这与菩提祖师在三界声名不显也有很大关系，加之也仅孙悟空一个弟子出世搅扰风云。
在孙悟空之前，祖师还有没有其他弟子，钟陵不清楚。但昔年孙悟空拜师之时，那些同期的师兄弟，最终都是化作黄土，在业海浮沉，未能结出长生道果。
到得钟陵这圆字辈上，祖师更只有他这么一个叫圆通道人的弟子。
也不知是祖师探查过他后世记忆产生的恶趣味，还是真如祖师所言：“你自域外而来，落到我这三星洞里，方寸山中，也算是个缘法。所谓往来不穷谓之通，通者，达也，用在此处也算合适。算下来，你当是我门下第十一辈，便唤你圆通吧。愿你日后行事，亦能圆融通达，和光同尘，解纷挫锐，永葆亨利贞。”
于是钟陵光荣的有了一个和后世某个大牌快递相同的道号。
他也只是腹诽过，却没有抗拒。横竖一个名号代称，并没什么好在意的。
下山以来，虽行事张扬，但闻得玉皇大天尊这句话后，他反复盘算，也未发现自己有哪一桩事情显出过方寸山痕迹。
大品天仙诀是最为特殊的，故他本身就有做遮掩，此事并不明显。
借物代形，天罡三十六变化，乃至一些别的三百六十旁门左道术法。
绝大多数法术神通手段他都几乎没有动用过，而借物代形，变化术，腾云挪移，纵地金光之类的术法，并非方寸山独有。
甚至不少妖王都有一样的神通传承，这些法术在玉帝这个层次的大能眼里，算不得什么稀罕隐秘。
所以，玉皇大天尊这平平无奇，好似闲拉家常的一问，让钟陵怀疑是在诈他。
却又担心是真的。
之前化身锁骨观音，伪冒玉皇诈观音菩萨时，使菩萨心中产生的惊疑的心绪波动，这一刻原原本本的回流到了钟陵身上。
大天尊毕竟是个随和的人，眼见陵真人的表情僵硬，便心知这随口一问，将这孩子给吓住了。
也不见有何动作，陵真人盘坐的莲台变成了石凳，坐下的石凳变成了莲台。
不一会儿，陵真人法身旁又演化出一个石凳，随后钟陵本体所化的这一粒砂子，竟感觉浑身不受控的，移动到了旁边的石凳上，周遭星辉流转，升腾起氤氲华光。
不多时，但见氤氲散尽，显出了他的真容道相。
青衫振袍，玉面生辉，唇不点而丹，肤不敷而雪。立如松柏临风，目若星河含斗。凛凛身躯八尺，巍巍气宇轩昂。
那一双眸子尤见非常，黑如点漆，亮若寒星，看起来只觉似渊岳峙。
他的本相自然不差，又修得了长生道果，自然可谓是龙章凤姿，鹤骨道真。
这是钟陵下山以来，第一次被人逼出本相。
且还非自愿。
同样是不堕轮回传万古的仙圣境界，这历经万劫不灭的大天尊，与天地同寿的不朽金仙，鸿沟到底是大得不可逾越。
天地神人鬼五仙，以天仙为尊，可天仙与天仙的差距，比人和狗还大。哪怕再高级一点，得个与天同寿的道果，号金性不朽，封大觉，注大罗，称太乙，同是与天同寿的金仙，其间差距亦是可以跨过物种，法力强弱的区别，殊异之大堪比人与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