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即地狱 第136节

  “吴公子以山泉喻人性,说山泉自石缝涌出,其‘清’是先天之性,即便途中遇泥沙,稍加疏导,仍能清澈如初。若山泉本不清,任你如何过滤,也成不了甘泉。”

  “可我要说,泉水自涌时,若无疏泉凿渠,终将干涸,何来清浊?”

  不等吴开口反驳,江木再次扬声道:

  “而在下今日所论,乃是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场所有人,一片哗然。

  他们今日所论的“先天善”和“后天善”,全都是在“人性本善”这个大基础之上,进行论述传道的。

  毕竟此乃儒经中的核心道述。

  是自灵灾以来,数代大佬耗费无数精力,破解的至高论。

  这小子倒好,一上来就玩大的。

  这家伙不是来论道的。

  他是来掀桌子的!

  “竖子!休要在此狂言乱语!”

  “来人,将这厮叉出去!”

  “亵渎圣贤!当诛!”

  一时间,群情激愤,怒斥声此起彼伏。

  江木则表现得风轻云淡。

  他缓缓摇着手中的团扇,淡淡笑道:

  “诸位且先听我一论,如有不服者,尽可上前来。在下,一并接了。”

  ……

  禁地,石室内。

  “一个衙役?”

  老者听到小道童的转述,有些懵。

  随即,他嗤笑一声,往棋盘上丢了颗黑子:

  “哈哈,果然这道会是一届不如一届了,现在连个小小衙役都能上台狂吠两句了。”

  灵妙竹纤眉微蹙,默不作声。

  老头摆摆手,让小道童继续去探。

  可当小道童气喘吁吁地再次跑回,转述了江木那句“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后,“啪嗒”一声,一枚白子倏然滑落。

  原本沉思棋局的灵妙竹愕然抬头。

  那双不似人间的清冷美眸中,第一次迸发出了熠熠精光。

  “……你,再去听。”

  女人声音依旧平淡,却快了一分。

  小道童领命而去。

  老者见她这般模样,也收起了玩笑之心,好奇道:“怎么,连你这等修为,也认同人性本恶之说?”

  灵妙竹摇了摇螓首:

  “只是在破解一部灵物古籍时,恰遇此论,却如雾里看花,始终隔了一层……”

  老头拿起一颗棋子,在指间把玩着,笑着说:

  “你们这些修道之人就是太着迷于灵物世界的东西了。那个世界的道,不一定适用于我们这个世界。”

  灵妙竹看着棋盘,轻声道:

  “可现在这个世界的道,已经完全遵循那个世界了。”

  老者一时无言。

  灵妙竹说的没错。

  灵物和功法古籍的出现,让这个世界的武道和玄学有了质的飞跃。

  所有人都在疯狂研究,遵循那个世界的理论。

  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者想起,他曾经上奏朝廷,希望以强硬手段,禁止修士修炼那些来路不明的灵界功法。

  但始终无人理会。

  毕竟自己的想法,也只是天方夜谭罢了。

  当看到面前放着一堆唾手可得的黄金时,又有几个人能忍住不去拿?

  至于黄金上面是不是涂了慢性毒药,谁又在乎呢?

  “师叔祖!”

  就在这时,小道童又一次飞快跑来,小脸红得熟透的苹果,上气不接下气,“那衙役……那衙役他说”

  “慢慢讲,不急。”

  心境平复的灵妙竹柔声道。

  小道童点了点头,学着江木当时抬扇轻点的模样,脆声背道:

  “圣人之所以同于众、其不异于众者,性也;所以异而过众者,伪也!”

  先前还满脸嗤笑的老头,呆住了。

  而灵妙竹,豁然从棋墩上站起身来。

  面纱随之轻拂,露出一点尖翘的下颌,线条冷丽得像雪线上一弯新月。

  不等两人消化,小道童又飞奔出去。

  片刻后又飞奔回来。

  如同一个疯狂的传声筒:

  “他又说了……‘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天职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

  “他又驳斥了那人……说‘列星随旋……阴阳大化……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夫是之谓神!’”

  “他又在骂人了……说‘凡古今天下之所谓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谓恶者,偏险悖乱也……’”

  “……”

  小道童每带来一句话,石室内的气氛就凝固一分。

  灵妙竹呆站在原地。

  偏暗的灯焰在她眸里碎成漫天星雨。

  向来清冷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近乎“敬畏”的情绪。

  老头嘴巴大张得,半晌都没合上过。

  这……

  这他娘的是一个衙役?

  ……

  道场之上。

  吴瘫坐在蒲团上,仿佛被人抽去了脊梁骨面色,惨白如纸。

  额头上的汗像是雨滴一般,不断“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顺着眉骨滚入眼眶,刺痛得他睁不开眼。

  可他却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死死盯着三步之外那个手摇团扇的青衫男子。

  仿佛在看一尊突然降世的魔神。

  唐锦娴立在一旁,美目圆睁,红唇微张,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她整个人都傻了。

  感觉身子轻飘飘的,又好似在三九寒冬里,被人迎面塞了一个滚烫的汤婆子,烫得她心口都有些发麻。

  宛若在做梦一般。

  而在包厢内的苏媚心,更是失态。

  本就润红的脸色,此刻更是红得如同熟透的柿子,甚至冒着丝丝汗气。

  她只觉得口干舌燥。

  在江木侃侃而谈间,不断变换着坐姿,双腿交叉又分开。

  茶水撒了一床,又淋漓在地。

  一时间,这小小的包厢内,莫名多了一股麝香腥香的气味。

  人群中的石雪缨,呆呆站着。

  她怔怔望着场中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子,大脑一片空白。

  这还是那个她印象中的木江吗?

  那个曾经与她一同捉蝉、爬树、偷红薯,为了救她被马车撞到,差点死了的小傻子,什么时候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曾经那个让她瞧不起,让她刻意划清界限的人……原来,早已是她仰望不及的存在。

  一时间,少女的内心仿佛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开始阵阵抽痛,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

  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凌迟。

  一股名为“后悔”的剧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旁边的赵菱,同样满脸惊诧。

  这傻小子竟然这般厉害?

  此刻她内心五味杂陈,暗暗道:“没想到,是自己看走眼了。”

  而场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儒生,忍不住下场,试图与江木争辩。

  但,无一例外。

  全都被江木驳斥得无话可说,面红耳赤。

  江木越说越猛,唾沫星子乱溅。

  脑海中的模糊记忆,和现实的场景不断交织重叠。

  仿佛那个女人正笑盈盈的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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