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长恭怒气冲冲的神色惹得神猿发笑:“你在人间闯了祸,我怕有人找过来寻你的麻烦,我作为此方山神,你们无错、或是无意犯事,我自然要护住你们。”
“山神?”肖长恭一声惊嘶,他难以置信的上下打量着巨手拿着珍柚般糖葫芦的神猿,挠着头不敢相信的问道:“你就是山神?”
“怎么?不像吗?”神猿依旧笑着。
肖长恭摇了摇头,表示不像,神猿问他:“那你认为的山神该是什么样的?”
这把肖长恭难住了,他只是好奇过山神长什么样,却没有想过,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过这座山的山神居然是一只大猴子。而且,还追着自己跑。
“不过,你为什么要护着我?”肖长恭从神猿的话里听出了什么事情,他这样问道。
“我在此山修行,受尽此方天地的供养,得了大道,成了山神自然要反哺于天地。而你们是此方天地之生灵,护住你们也算是老夫报恩于天地。若是有外来者,我自当驱赶。”
肖长恭听得有些模糊,但经过一番细想之后也算明白了。于是,他又问道:“不过,听你刚才所说的那些,你好像有心事啊?再说了,你说活千年、万年究竟为何你难道不知道?我反正听山里的老妖说,你活的可是够久了,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
神猿被肖长恭话语逗得大笑不止,可是肖长恭的话也让他感到神伤,他忧苦的说道:“就是因为活的久了,才会不知道意义究竟是为何。”
“为什么?”肖长恭同样感到困惑:“活的久不是应该高兴吗?你看我,每次下山就是为了寻找属于自己的道,然后去求与天地同寿之长生。我还巴不得活的久些,你却在这里烦忧起来了。还有那些老妖,每次找他们说话都跟人间那些说书的人一样,总是喜欢把话说的含糊不清,每次都要我猜,烦都烦死了。”
说道着,肖长恭突然歪低着头看着神猿问道:“诶,我说你们这些老家伙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被别的老家伙这么说过?”
这下轮到神猿对肖长恭的话不解了,他问道:“什么意思?”
“不然,你们这么说话有意思吗?”肖长恭无语至极,以前在山下的村子和小镇上的游玩的时候,经常看见一些老人跟着小孩说些虚实不清的大道理,还总说些弯弯肠子的话让人去猜,他看着都觉得烦。
有话难道就不能直说吗?非得指桑骂槐,非得走曲言直。
神猿明白了,他知道肖长恭为什么忽然这样说,“因为是非曲折,是非轻重,言之对错,言之其意需要你自己的判断。”
“你年岁虽然不大,可是你常在人间行走,应该也听说或是见到过许多人和物。”
“就好比指鹿为马的赵高,为了谋权篡位,留下了一个人尽皆知,人人皆恨的一段往事,可也说明了你目之所及之事物,当你身在其中却无能为力之,甚至也能够被人所左右而使你不能自已。”
“而张冠李戴,一件事的发生你并不知晓原委,只不过听他人所言说。你信之,虚实之间你非当时之人,难辨真假。”
“所以,有些事情直说了你反倒不知对错。而这也并非言不达意,却也算是敲打。”
肖长恭听得有些犯困,不过他才懒得管这些,“算了,不跟你说了。把糖葫芦还给我,我要走了。”
神猿看着朝自己伸手的肖长恭无奈的摇了摇头:“你要走,可以。不过,你得留下一样东西给我。”
肖长恭“嗯”了一声,还不等他说话,只见神猿的巨手泛着白光朝他呼了过来,最后重重的落在了他的脸上。
随后,神猿一把抓住肖长恭,在他的呼喊声中朝着头顶的洞府出口扔去。
同时一阵嘲笑声也随之而来,他无语的看着一旁大笑的佘栗,“有什么好笑的?”
佘栗笑得有些喘不过气了,他捂着胸口,深深的呼了口气,笑道:“我在想,那只山神那么大个巴掌落在你的脸上,你有什么感觉?是不是很疼?”
佘栗的话惹人发笑,就连神色因伤而忧郁的平安也露出了常人般的笑容。
肖长恭怒而无力的盯着佘栗,最后在一声叹息中答道:“倒也不疼,就是被扔出去落在山里的时候摔疼了。”
“啊哈哈哈。”佘栗笑疯了。
肖长恭看着佘栗竟然也跟着无力笑着:“有毛病啊!当时我都快疼死了。”
“那神猿有没有把肖师兄的糖葫芦还给你?”平安一本正经的问道。
“嗯?”佘栗听到平安的声音愣住了,随后当他看着平安真诚的眼神之后更是笑得不可收拾。
“不行了,笑死我了。”佘栗大笑不止,险些被自己呛到,只见他咳嗽几声,问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为什么会不记得黑脸了?”
肖长恭瘫坐在凳子上,他躺下身子,将头搭在平安的腿上,这让平安心里忽的一慌,肖长恭哭笑不得,道:“一巴掌给我干懵了。然后我对黑脸的记忆就开始模糊不清。我也是刚才听周自平说黑脸怕雨的时候才模模糊糊的想了起来。”
这下,所有人都忍不住了,都开始放声大笑,其中也就平安笑得很是含蓄。
不过,肖长恭忽然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疼,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
第197章 独青山上秋日春,平安蹙眉意难明
雨过天晴,周家院子里笑声阵阵。黑脸心神从雨声过后慌张的精神之中恢复,它躲在屋子里的木桌下,看着好不热闹的院子里几人的畅谈。
尤其是在听到肖长恭说起一些有关于他自己的过往时,黑脸心中的一把锁也缓缓被一枚钥匙打开。
“原来是他。”
黑脸心神恢复大半,可当初的那场夜雨着实给它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他记得自己被山神道仪生施救之后,封锁了自己一部分记忆,如今看来就是这段了。
它将蜷缩的身子舒展开来,两只前爪向前伸直,猫头低压,拱着猫腰张着如蛇口般的大嘴,如白日般的獠牙顿然显现,一口白气也自它的口中而出。
它抖动着身子,浑身黑的发亮的毛发摇摇晃晃,就像是春日夜里随风飘摇的树叶。
肖长恭躺在平安的腿上,众人笑着,可是黑脸心中却是有些些许怒气。那把锁被彻底打开,蜂拥而来的记忆挡住了他们的笑声,黑脸心中的怒气被彻底点燃,但是它想了想,“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是山神道仪生曾对它说过的一句话。
如今已过百年,当年之事又有几人知?算了、算了.
但是,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当初,它不过因为饿的受不了了才抢了他一串糖葫芦,结果他就对自己痛下杀手,这口气若是不出,它心里不安。
于是,在他躺下之后,它选择在肖长恭那张他得意的脸上留下点什么。所以,才会有了先前的一幕。
只见那黑脸做匍匐压头之状,待它瞧准躺在平安腿上的肖长恭的脸之后,如蛇一般猛然奔跃,它亮出利爪对着肖长恭的脸就是狠狠的一抓。
“疼!”肖长恭感受脸上传来的火热之后喊了一声,平安也被吓了一跳,他不可思议的看着黑脸从长凳下窜过。
肖长恭则是起身捂着有着血痕的脸,诧异地盯着朝着门外奔去的黑脸。
众人见状也是觉得难以置信,他们不知道黑脸这是怎么了.但很快周自平第一个反应了过来,慌乱拍手道:“糟了,黑脸一定是听到狐大仙说的话了。”
佘栗闻言忽的蹙眉,而后又舒展开来,他满是调侃地对着肖长恭说道:“遭报应了吧。让你胡来。”
说完,佘栗还不忘对着停在门口回头满是傲娇抬起头挑衅肖长恭的黑脸竖起拇指。
佘栗与肖长恭是好友不假,但是这种私人恩怨,他不好参与,不过从肖长恭描述中来看,两人之间的对错不太好分。
黑脸抢了本该是肖长恭的糖葫芦这是黑脸不对;但肖长恭因为一串糖葫芦而痛下杀手,若不是自家老祖及时赶到黑脸就要命丧当场。不过一串糖葫芦而已,杀人着实过分了。
可是,两人各执一词,一个是走投无路,一个是当下之急,如果真要分个对错,这着实有些困难。于是,他只好选择不插手。他们个人之间的恩怨还不如让他们自己去处理,至于最后的结果如何,就看两人怎么选。
杨守仁瞧着黑脸的所作所为,心中顿时不平,就算当初你走投无路,也不至于抢人东西,哪怕是好言相求也不是没有机会。而现在,又莫名其妙抓伤肖长恭他很是看不惯,他想出手教训黑脸,却被佘栗拦住了。
佘栗什么话都没有说,而是对着他浅浅笑着,杨守仁皱眉,他虽然不理解,但是他想佘栗道长拦住自己想来是有别的打算。于是,他只好收起不平意,看着气愤万千的肖长恭。
“黑脸!你做什么?”
不过,一旁的周言流却质问起黑脸,他说出了杨守仁心中想说的话。
黑脸不予理之,在听到周言流的声音之后,转身不知往何处走了去。
肖长恭看着黑脸那副模样,心中的气不打一处来,只见他化身红狐朝着黑脸消失的地方追去。很快,村子里的一处小道传来了一阵惊叫,很显然那是黑脸的。
平安闻声站起身子,他拿不定主意的看向师兄佘栗,佘栗却说:“放心吧,肖长恭这家伙跟以前不同了,他做事现在很有分寸,不会乱来的。”
“可是师兄.”佘栗虽然这样说,可平安心里还是有些担心,他害怕肖长恭下手没有分寸,万一伤了黑脸。毕竟神猿说过,因果终有报。
佘栗也明白平安的意思,他拍了拍平安的肩膀笑道:“肖长恭这人,没那么记仇。”
佘栗话刚说完,杨守仁和周言流等人也来到佘栗身边,他们满目皆是担心的看着佘栗,似乎都想再问问肖长恭会不会伤到黑脸。
佘栗无奈的摇摇头,“放心吧。他们俩不会有事的。”
佘栗一声叹息,独青山上秋风四起,山神道仪生的那张苍老树脸有些愁苦,半分喜悦,挑着长长的树眉,朝着肖长恭和黑脸相互追逐的方向看去。
黑猫受惊疾奔,红狐在后穷追不舍。忽的,红狐一跃而起将黑猫压在身下,它用着自己白底的爪子一把按住黑猫的头,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着:“我嘞个狐大仙,你这小小猫妖居然敢抓花本大仙英俊神朗的俏脸,找打。”
黑猫体格虽小,却也不肯示弱,只见它扭动着柔软及坚韧的身子侧翻过来,四爪齐用在红狐的身上不停乱划,最后一脚踢在了红狐脸上这才得以逃脱。
红狐见状,暗叫一声,再度追去,“我就不信,今天还收拾不了你了!”
红狐、黑猫相互追逐,看得山神道仪生一阵发笑:“缮性于俗学,以求复其初:滑欲于俗思,以求其明:谓之蔽蒙之民。”
“读书自有用,可也别让书籍蒙蔽了你的双眼。平安,你这孩子可别入了你师父的后尘。”
“前路漫漫,该说的我已然说了,至于你是否能够明白,全要看你的造化了。”
“与天同享万千寿,残枝枯柳同谁言?”
“罢了,罢了。”
山神道仪生的自嘲声在山顶响起,随着四起的秋风钻入平安的耳中。他站在师兄佘栗、同行黄州的杨守仁,以及周家村爷孙俩身前,回头看了一眼独青山。
那山枯树黄叶,不见分毫绿意,而山神道仪生所化的那颗梧桐所在之处空无一物。不过让人感到好奇的是,天有白日一轮缓缓升起,与雨过天晴后的那轮淡蓝神阳遥相呼应。
这一幕让周家村的村民们坐不住了,他们纷纷抬头望去。白日也在此刻忽然散开,随后化作漫天大雨,倾盆而下。
“怎么又下雨了?”
村子里有人看着那轮忽然升起而后消散的白日困惑、惊叹着。
他们忙着躲雨,忙着将重新搬出来的东西又收回去,平安也被佘栗拉回了檐下,惊奇的望着天上。
“虽说天有不测风云,但是,这也太奇怪了吧。”
周自平看着突然下雨的大雨,盯着院里那张来不及收起来的木桌心疼不已:“哎呀,桌子没收。”
“黑脸也还在外面。”周言流也惊呼道。
杨守仁闻言微微皱眉,而后冒雨而行,来到那张木桌前,试图将它扛起来搬到屋檐下。
可是,他却愣在了木桌前、停留在了雨中。
佘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于是他伸出手试图想要去接雨。可是,那些雨水竟然从他手心之中穿过,落在了地上,最后浸入土地。
平安几人看着眼前神奇的一幕也甚是惊奇,他们学着杨守仁的模样走进倾盆大雨的世界之中,却感受不到雨滴落在身上的感觉。
“爷爷,你看!我的衣裳淋雨了居然没有湿。”周言流既好奇、又高兴的在雨中撒泼。
周自平也是觉得奇怪,他伸手去接雨,可雨水却不会在他们手中停留,他好奇的看向怔住的杨守仁,而后来到他的身边。
杨守仁感受到了周自平的到来,他诧异的抬起头,看着周自平说道:“这桌子生出绿芽了。”
湿润的木桌在雨水的滋润下变得滑嫩,泛着青光的木桌从四周开始冒出枝丫,缓缓地蔓延整个桌身,就连木桌的腿上也向上生长出嫩芽。
而他们的腿下的长凳也是如此,而在此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声惊呼,“快看,山上的树变绿了。”
平安等人闻言纷纷朝着山上看去,本是秋日枯黄的树木开始生出绿芽,片刻后绿色如同倾盆而下的大雨一般顷刻蔓延了整座山头。
这一切,仿佛是春日的到来。
一声猫叫也在此刻响起,只见一只半人大小的黑猫嘴里叼着一只红狐从门口跃进。周言流看着惊人的黑猫一眼就认出了它,“黑脸!”
他朝着黑脸奔去,在雨中看着毛发湿透了的黑脸,惊呼的看着它奇大的身子,“黑脸,你怎么变大了?”
周自平闻声也朝着门口看去,当他看见半人大小的身子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他连忙来到周言流的身边,当他看见黑脸嘴里的红狐之后,一把将周言流拉到身后,问道:“黑脸,你不怕雨了?”
黑脸将红狐放下,红狐顿时化作人形变成了肖长恭,他神色惊恐的跑到佘栗的身后躲着,都不敢看黑脸一眼。
佘栗和平安感到好奇,心想:肖长恭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忽然害怕起黑脸来了?
黑脸不说话,它也学着肖长恭变回少年模样,而后转头看向山上,说道:“山神走了。”
“走了?”周自平爷孙俩不可置信的惊呼。
而佘栗也同样感到奇怪,不过平安似乎察觉了到了什么。
他回头看着屋内看去。
雨水落在屋檐上,随后穿过黑瓦落在屋内的地上。但,地没有湿。不过,他随身背着的箧笥似乎也冒着绿芽。很快,他的箧笥忽然晃动,一件浅绿色的道袍和一朵莲花冠和碧绿簪子破筐而出。
轻微的声响惊动了佘栗,他转身将平安和肖长恭两人护在身后,只见道袍散发着耀眼的绿光穿过佘栗的身体奔向平安,最后附在他的身上。
“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