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见闻札记 第118节

  老者听到平安的话后,忽然收起笑容,他站起身,佝偻着背上下仔细打量着平安,摇摇头笑道:“不会,老夫怎么会看错呢?你就是天边来客。不过,我观你心肠断,肝胆碎,想来是受了劫难,破了道心,你到此处该是云游寻找破解之法。只可惜,老夫这里只卖书,不是药铺,帮不了你。”

  老者言语中的刀可惜听得平安一阵发愣,他挠头继续解释道:“老人家,小道真是走马观弟子,不是天边客。不过,小道确实要去天边,去那海上蓬莱求见仙人。”

  “不对.”老者依旧固执,他非认定平安就是从天边来的,“你本该去天上做神仙的,只因心魔作祟,道心不坚,才只修成了这一身道法神通,与天地同寿。也是可惜,可惜。”

  老者虽然固执,可平安也倔强,他始终在向老者解释,可是老者始终不听,最终一番争吵老者累了,他躺在老爷倚上轻摇蒲扇:“老夫法名来过,有观天地变化,知晓过去一切事之能,所以老夫不会看错。”

  平安也着实累着了,他与来过几乎因此事争执了半个时辰,自他出生以来,今日是他说话最多的一日。

  他放下背上的箧笥,正准备继续与来过说清楚自己的由来,可来过却盯上了他的箧笥,问道:“你这箧笥之中是何物?”

  平安闻言答道:“经书和衣物。”

  “可是从天边带回来的?”

  来过闻言异常兴奋,他起身来到箧笥旁蹲下,一阵打量后又说:“不过一些人间道经,老夫还以为是什么呢。”

  “老人家,纵然您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该言语诋毁这些书籍。”平安有些不开心了,这些经书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道家典籍,乃是圣人飞升前留下的最后的文字教典,怎么会是凡物。

  “本就如此,你这些不过凡尘俗物,怎能与我黄金屋中的书籍相提并论?”

  来过言语气愤,与方才判若两人,“再者,你也是修道之人,你若仅仅”

  来过说着忽然停了下来,他仔细的盯着平安的面容笑道:“老夫算是知道你为什么道心如此不坚定了,难怪成不了仙。”

  平安蹙眉不语,面对来过的固执他已无力再说什么,他想不明白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

  来过见平安不语,只是闭目悠悠开口言说:“你就是读死书读的。经书不过三千卷,大道岂只有千万条?死读书蒙蔽了你的心境,你就算书读死了也成不了仙。这些书中都是他人所言,岂能是你之道?”

  平安依旧紧皱着眉头,不语,这时一旁卖兵器的彪壮,满脸胡茬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他将平安拉到一旁,说道:“我看你们吵半天了,你呢也别生气,这老头就是个疯子,你赶紧走吧。被他缠上可不好受。”

  中年男子话应还未落下,来过忽然起身,怒指着他喝道:“你这打铁的,粗俗鲁莽,一身横肉除了打铁还有何用?不过死肉一堆,臭显摆。”

  男子闻言不生气,也不理会他,而是继续对平安说道:“我这有柄铁器,专打这种神志不清的,你稍等我且给你拿来。”

  来过在男子进屋后气冲冲的将平安拉着进屋,一把将门关上,面对着平安大喊道:“臭打铁的,有本事你就进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门外没有回声,只是从脚下的泥土地传来阵阵沉闷的声音。

  片刻后,等到声音消失,来过这才松了口气,“以大欺小,真当我怕了你了?你要是敢进来,就别想出去了。”

  “老人家,你把门关上了我怎么出去?”平安叹了一口气,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过来问他,现在满是后悔。

  “你走哪去?”来过歪头看着平安。

  “我要去寻马车,自然是去蓬莱。”平安这样答道。

  来过闻言摇头苦笑:“方才我也说了,你心肠皆断,肝胆俱碎,就算再去蓬莱也见不到仙人,你的天命只能这样止步于此。道心不坚可是修行大忌。”

  “可是,我还未到过蓬莱。”平安再次解释。

  “也罢,也罢,虽然不知你为何执意这般说辞那我也就不再多说。不过,你我相遇便是有缘。你那些书籍陪你一路修行,尽管在你眼里再好,也不过只言片语,你看不清,看不透。倒不如,你从我这黄金屋里选上几本,或许对你修复筋脉,稳固道心有所帮助。”

  来过说着,便在不大,只能容三人并肩而行茅草屋里,在分列清楚,排好序,满是灰尘的书架前游走。

  倒是平安感到奇怪,他环顾着茅草屋,心里困惑着:这不是茅草屋吗?怎么会是黄金屋呢?

  不过他既然这么说,或许也有他的道理,毕竟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他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史记、汉书、梁书、南齐书,资治通鉴这些都是史书?”

  平安跟随着来过的步子,游走书架上本本史书前,当他看着蓝皮泛黄,落满灰尘的书籍一侧的名字时心中的疑惑蔓延至全身。

  “史书好啊,史书好.”

  来过的声音在与平安相对的书架对面响起,他抬头注目,来过的那双眼睛直入平安的眼中。

  书海漫漫,天光作伴,铜色的巨大纸张在平安的脚下铺成路,他看着自己脚下的幽幽墨水似河流一般往身后流走。

  “瀚瀚文字,百年成书。”

  来过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同时也在平安的身后响起。

  他一转身,错愕的神色让来过轰然大笑,“历经千年,过往为史;文字跃纸,岁月流转。你这一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一去不返。”

  时代?

  这是平安第一次听见这个词,他的心中除了困惑还有错愕,震惊和不可置信。在他转身的瞬间,从脚下流过的墨水在他面前来过的身后忽然奔涌而上,化作文字直冲天边。

  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

  “这是史记中的第一句话,也是历史有迹可循最好的证明。”

  随着来过开口言说,越来越多的墨水成字奔向高不尽头的书海。

  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

  秦白起伐楚,取鄢、邓、西陵.

  礼之为物大矣!用之于身,则动静有法而百备鄢

  “你看这些文字从脚下流过,你可有什么感想?”

  平安的眼睛随着那些文字在流动,就连心思神绪也被它们所牵引,对于来过的话皱眉沉默不语。

  来过大手一挥,书路的两侧涌现出无数巨大的纸卷,它们不断的旋转,墨水自上往下流,文字也逐一显现: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海上生明月,天涯若比邻。

  吾日三省吾身

  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这些是文字,我想你应该也都认识,毕竟是修道还得了道的人。”

  “你且跟我来。”

  来过向平安发出邀请,可他却止步在与悠悠书卷,漫天书海之中。

  来过见此状也不再多说,而是一人奔赴向前,走在那些似乎有了生命的文字上开口说道:“文景之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光武中兴,精兵简政,学儒气节;贞观之治,富足安康,夜不闭户;开元盛世,励精图治,任用贤能。”

  “这是曾经的天国最不可一世的时代,那个时代历经数千年,最后的湮灭在史书上不过短短的一句话:‘天灾落,人祸起,四分五裂,万不复一,其后衍成。’”

  “这短短二十个字就将一个风流了数千载的天国结束了。”

  “在老夫的书架上,有一本天国千年史,共有七百五十万字,随便翻开一页就是一个时代的开始与落幕;更是无数百姓一生的转瞬即逝。史书里是墨水写成的,历史却是由血海染成。我每次翻开这些史书,总能感受到过去的时代与生命在我指尖流逝。”

  “我想,你是感受不到的。”

  “那种感觉就是文字有了生命,它们跃然纸上:黄沙漫天就在我的眼前,铁蹄阵阵在我耳边轰然响起。百姓安居乐了,又或是苦难伴身,我都能感同身受,仿佛我就是历史中过去的人。”

  “史书里的欢声笑语和苦苦哀嚎,文人弄墨舞笔,高声言情说志,我总听得真切,不管过去多久,那些文字所发出的声音仍然音犹在耳。而我们,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化作黄土一堆,成为史书里没有记载的过去。”

  平安目瞪口呆,满脸的错愕,眼中的书海慢慢也在退散,最终消失不见,而在那些满是灰尘的书架中,与平安相望的那双眼睛通红,泪水在其中打转。

  “所以,你那些经书本不该成为你修道路上的阻碍。去读历史,才是你明心见性的最好方式。史书浩瀚,汗牛充栋,在这里面你能见到你想见的所有人,他们的痛苦和遗憾与你心中的挣扎和不甘总是相同的。怀才不遇,造物弄人,万物刍狗,他们波澜壮阔的一生,虽说少有笔墨可总有人与你相似。”

第208章 来过平安对言谈,灵马店主言狐仙

  幽暗的茅草屋内来过从书架上取下那本极厚的满是灰尘的《天国千年史》,厚重的书籍如同在他心上落下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拭去上面的灰尘,泛黄的蓝皮,粗条的麻线将一页页纸张串在一起,他所感受到的历史的沉重无法想象,那些文字组成的小人在他眼前,在史书上奔来走去。

  生老病死,天灾人祸,夜色与黎明交换,朝而复始,年复一年,天地的转变就在那么一瞬间。

  拭去灰尘,他绕过书架来到平安的身边,他手轻轻一挥身后的门便开了。路上行人匆匆,千树万枝上的薄雾将日光洒在镇子上,黄金屋门口的那张箧笥顿然消失,衣物和书籍出现在两人周围,它们紧紧围绕平安与来过。

  “事非亲历且休言。”

  来过一手托着书,一手轻轻转动,围绕二人的衣物和书籍纷纷朝着手持拂尘的平安袖口中去。

  平安不解万分。

  “您这是?”

  来过将手中书递给平安,笑道:“我也曾游历过名山大川,也曾见过人间千种风情,后来我明白一个道理,人生虽苦,这是自然,谁都改变不了,可万万不能自找苦吃。”

  平安接过厚重的史书,他眉目一皱,轻起口言:“何解?”

  来过微微一笑,他拍着平安的肩膀,婉言道:“你虽毁了道心,可也该知道万物自然,正所谓命里八尺,莫求一丈。既然成不了仙,可你有了这一身通天本领和长生术法也该知足。”

  “重塑道心也好,再想成仙也罢,到最后你也不过史书里的一句话,百姓茶前饭后的言谈,可这些都与你无关。”

  “既然如此,你也别再端着,说什么心诚则灵。你这样做是在给谁看呢?天上的神仙,还是蓬莱的仙师?”

  “所以,装模作样也该适可而止,你做的这些其实无人在意。既然身怀绝技,有着袖里乾坤,也别藏着,该用就用。”

  平安不知道该怎么接来过的话,可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像他所说那般装模作样,在他的心里心诚则是真灵,不是故意为之,而是觉得本该如此。

  既然是求仙,那便该心怀神明,不为俗世所累。他背着箧笥也是意在修养经络,锻炼肢体。

  “你读过史书吗?”

  来过见平安托着书,蹙眉长思,而后问道。

  平安摇头,作答解释:“小道从小便跟着师父修行,也游过名山大川,路上所读之书除却道经就是师父教之礼法,对于历史一概不知。”

  “原来是这样,”来过点点,言语间满是可惜说道:“也难怪,你成不了仙我想也是因为如此。”

  “道人清修,却也云游;熟读经书,也是固步自封。只知经书所言二三,不见人间往事如烟,也难怪啊难怪.”

  来过的声声叹息听得平安一头雾水,他诚恳的向来过请教:“还请老人家明言。”

  “道,可道;非,常道。这是道德经的第一句话,你读了那么多年的经书,难道还不明白吗?”

  来过觉得奇怪,像平安这样历经人世万千的修道之人,不该连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

  可他还是耐着性子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也让平安想起了那位山水郎君赵:“道无可道五千言。”

  平安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可任由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这句话有什么不同吗?”

  来过闻言忽然凑近,他盯着平安眼睛嘴里喃喃自语道:“不应该啊,像你这样的人眼里怎么会一层迷雾呢。”

  “虽然伤了道心,可也不该如此。”

  这次换来过想不明白了,“你莫不是要返璞归真了?”

  他忽然这样说道。

  面对来过态度的忽然转变,平安稍稍有些不适,他托着书皱眉问道:“您是怎么看出我的道心受损了的?”

  “你的三魂七魄皆有缺失,虽然得道长生可也无法弥补。”

  言语弯弯绕绕,最终回到了这里,平安虽然不明白来过为什么会这么说自己,但是佘栗既然说这里天下奇人齐聚的地方,而之前来过也曾说过,他有着通晓万物过去之能,或许他应该是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只不过看错了。

  平安不再多说,而是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接:“那可有什么修补之法吗?”

  来过却摇了摇头,他说:“我只不过是个卖书的,不会给人看病,也不会治病。”

  平安这样问他,试图得到解释:“那您唤我来所谓何事?”

  来过摇头转身,他的手在满是灰尘的书身上划过,灰尘沾满了他的手,“我看着你,觉着你有些奇怪,于是叫了你。你的心性如同明镜,能够分清天下事物,可却也只能看着它们发生,却制止不了,这些东西在你的心上留下痕迹,似乎它们就是你的心魔。我叫你来也是为你惋惜,本该是天上仙人,却因小失大,我希望这本史书能够帮到你。凡尘俗世里的一切本该与你无关,你也别太在意,到了最后也不过史书里寥寥几笔。”

  平安却不觉得如此,他说:“可是道人山上清修是谓出世,人间游历,见光阴流转岁月无常是出世,要想出世便要入世。您说我心如明镜,可若它只是一面镜子,不曾如着诸多书籍一般沾染灰尘,那它存在的意义是为何?”

  来过笑之:“岁月自然会为它上妆。”

  平安继续作问:“君子当坐入尸,立如齐,礼从仪,使从俗,可也在说变化,且说的是人,而非物。若心只是一件物品,那要它还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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