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韵起,展展红灯离手升空。赵闻言闭眼轻轻同念。韵声落,红灯笼聚成一朵展开红莲,一道金光也自赵身上亮起。
平安三人看着眼前一幕瞠目结舌,尤其是修道多年的佘栗。他看着赵身上金光乍起,悠悠飘向红莲,他口颂赞道:“慈尊九色莲花座,座座七宝骞林。骞林百亿瑞光中,瑞光中现出现出妙严宫.”
八台声起,唱词人道:“无穷无尽拔度亡灵,度亡灵上往往上南宫。”
唢呐响,锣鼓敲,身后的长街开始消散,喧闹的人群也安静下来。他们朝着平安等人所在的地方而来。
赵身上金光散尽,巨大金莲于空中显现、旋转。他偏头看着平安,以心神之音对他说道:“道无可道五千言,开大道之宗。度幽魂,练宗眷,慢上重楼十二院,今夜渡人无量。”
话音落,戏台不见,台下人缓缓消散。
灯火中,长街成林,落叶纷纷向地流。
莫道今夜亡人言,且说道法自妙然。
一切恢复平静如初,平安忽感心疼,只是眼中那迷雾重重,教人看不清。
佘栗哀叹一声,“此般山水郎君,已非凡物,该是鬼仙。”
肖长恭蹙眉不语,平安难启于口。
待到一切烟消云散,已是第二日清晨。
平安早早便从树身下醒来,当他回忆起昨日夜里时分,难过之意萦绕心头。今日,他无意读书。
而佘栗也是低迷消沉,或许是赵所说的那些他都记在了心中,怕是难以忘怀。
至于肖长恭,可以说是毫无生气可言,只见他躺在树叶中双眼泛红,想来是一夜未眠。
三人各有心事,却又都不说出口,只能在心中难过。
三人早饭吃的是从周家村离开带的白面馒头,三人食欲都不振,吃过几口就又都收回怀中。
该赶路了,按照路程,今夜之前应该就能到曲木镇了。
这一路,三人言语交谈极少,他们直直往前,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到了镇外。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赶了一天的路,昨夜又因为赵的事心力憔悴,佘栗和肖长恭二人早早就睡下了,只有平安坐在客房里,从箧笥拿出清静经再次念起:“太上老君常说清静经:‘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第207章 有客自从天边来,绿袍且向人间去
曲木镇向来不是什么安分之地,在此处妖鬼之说言谈甚多,据说还闹出过人命,也曾请道人前来看过,最终却是一无所获。
而也就是在这两日,曲木镇来了一位蓝衣剑客,他仗剑执言说要一探究竟,可到现在却还是没能见他从那间屋子里出来。
佘栗被客栈楼下的说话和吵闹声扰的不能入睡,几番辗转反侧后他穿好衣裳先去了平安的屋子。平安的屋子离他不过一墙之隔,当他看着端坐在床,手里捧着经书,闭着眼睛缓缓而念后又朝着前面的屋子走去。
他轻轻推开房门,屋子里灯火摇曳,浅浅幽暗的床头,只见一只红狐盘身而眠。
佘栗无言笑着,是无奈又或是歉意。
经过山水郎一事后,佘栗对于肖长恭的态度转变了许多。起初之时,他们虽是好友,可人心里有说不出的念头总在作祟,他不仅想护着平安,也想把肖长恭与自己紧紧困在一起。
肖长恭的性子他是知道的,佘栗也只是怕惹祸。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限制肖长恭的自由,纵然担心可还是要有个度,很可惜他没能掌握好。
一声幽叹,佘栗迈进房间,关上了门,他朝着已然熟睡的肖长恭身边走去。或是狐狸的敏觉当门开后肖长恭也已然醒来,等到佘栗背对着关上门之后他竟悄悄的溜到床下,准备吓吓佘栗。
人至床前,红狐不见身影,佘栗眉头一皱,一声轻“嘶”顿感疑惑:“去哪了?”
正当佘栗困惑之际,肖长恭已然化作人身迈着轻盈的步子来到他的身后,一张算计得逞的笑容在他脸上展开。于是,他一把伸出双手朝着佘栗的眼睛蒙去。可下一刻佘栗竟然化作一团烟雾缓缓消散。
肖长恭看着眼前惊人的一幕顿感错愕,他慌乱不知所措的在房中四周环绕,心中纵有万般不解,却也忽然反应过来。
“好你个佘栗,你竟然敢耍我。”
肖长恭龇牙咧嘴的模样可把自己客房中佘栗给笑坏了,嘴里呢喃一句:“还真以为我什么都察觉不到啊。”
佘栗的呢喃声让肖长恭听了去,只见他怒气冲冲像个未脱稚气的孩子一般跑到佘栗的房中兴师问罪:
“你这家伙干什么呢?大半夜不睡觉,居然还用分身之法来戏弄我?”
面对肖长恭的怒言,佘栗笑而言之:“刚才我听客栈里的那些江湖客说这曲木镇可不是什么安分的地方,经常闹妖鬼什么的,所以我就想着来看看你们,就怕你们被怪东西给缠上。”
肖长恭一听疑惑的“嗯”了一声,随后转变态度说道:“那你不去保护平安,来我房间做什么?”
“不对,你的意思是说我会被妖怪给盯上?”
肖长恭面露震惊之色,而后又道:“笑话,我堂堂狐仙,五百年的修为,寻常妖孽能近我身?”
佘栗笑道:“我这不是怕嘛。万一不是寻常妖物怎么办?再者,平安有山神所赐法衣护身,就算不是寻常妖物也难伤其分毫。你就不一样了,也不着知道之前是谁被蛇妖一尾巴给甩到院外去了。”
“过分了啊,”肖长恭闻言连忙上去捂住佘栗的嘴,却被其躲过,“蛇妖的体魄你又不是不知道,跟熊妖一样,这种专攻体魄的妖怪我能打得过就有鬼了。”
“这不就对了?”佘栗闻言一笑,立马接上话:“我们现在还没进镇子,这山林中保不齐就有熊精蛇怪的。”
肖长恭白了他一眼:“你就继续找补吧,懒得理你。”
说罢,肖长恭转身就要离去,佘栗一番话却将他拦了下来:“明日进镇,我们最好避着久空无人的房屋而行。”
“为什么?”肖长恭迈出房门的步子又缩了回来,他转身看着佘栗眼中困惑不已。
佘栗说道:“既然这镇子闹妖鬼,据说先前也请其他的道人来看过,却看不出什么端倪。平安虽有法衣,却也惹人注目,万一要是被盯上了可就麻烦了。”
“你是说,这镇子里有大妖,还是你不能解决的?”肖长恭蹙眉点头,既困惑也明了。
佘栗摇摇头,道:“只要是妖,它经过就会留下痕迹,就算学道再不精的道人也会发现,怕就怕对方不是妖而是居心叵测的人,又或是些其他奇怪的东西,总之小心为上。”
肖长恭点头,若有所思,“明白了。”
第二日一早,平安洗漱完毕,当他穿上那身绿衣道袍后,窗外的阳光透过枯枝黄叶,有意无意的从窗口落在他的身上。秋日渐凉,平安一身单薄的袍子却感受到了温暖,他看着身上的道袍若有所思。
想来,这也是法衣受日月华精滋养后,反哺人身。
平安叹了口气,心里念着:不仅山神知道受天地所养,百姓香火供奉,死后化作春雨反哺万物,就连法衣也知这般道理,那自己呢?
说实话,其实他也不太清楚。山神之前的话一直萦绕心头,他虽说要替师父去见见天上神仙,可在那番言谈之后心中却出现了一丝迷茫。他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有何意义。
可是,他已然下山,也在渔阳老祖和玉鄢师兄面前说过,此去蓬莱不见神仙终不还。
哀叹声再次响起,楼下安静万分。平安走出客房,从高处望向楼下,却见佘栗和肖长恭鬼鬼祟祟的正要出门。
平安顿感困惑,于是他喊了一声:“师兄,你们这是要去哪?”
“糟了!”佘栗和肖长恭并肩而行,当他听到平安的声音之后,抬起的腿又悄然放下,他和肖长恭面面相觑,尴尬一笑,而后转身对着平安笑道:“我之前不是说要去买辆马车嘛!我看你还没醒就想着和肖长恭进镇子里先去看看。如果有合适的,买回来就可以直接上路了。”
平安闻言略感困惑,不过他也没在意,他说:“师兄,你们先等我一下,我将东西都带上,这样就不用麻烦来回跑了。”
说完,平安转身就进了屋子。
佘栗见平安回屋后,一巴掌落在肖长恭的头上,嘴里骂骂咧咧说道:“让你起非得赖一会,现在好了,平安醒了,要是在路上遇到什么事情我拿你是问。”
肖长恭满脸错愕,他看着佘栗不可置信,道:“这也能能怪我?冬日入眠后,睡意正酣不很正常吗?”
“你还需要冬眠?”佘栗气不打一处来,说话间又想对着他的头拍上一下。
肖长恭下意识躲避,看着佘栗举上不下的手掌,望而却步的后退着,略显委屈说道:“就算是人,冬日也会赖床啊。”
“你!”
佘栗的巴掌落下,肖长恭见状转身就跑,嘴里还大喊着:“佘栗,你给我等着。等我跟我家狐媚子在一起了,非得让他毒死你不可!”
佘栗歪头,无奈道:“这家伙又还没冬日,就这么懒,那要是到了,不得懒死了。”
“怎么了师兄?我听肖师兄说要毒死你?”
佘栗望着肖长恭的渐渐消失的背影时,平安已然下楼且来到他的身边。
他看着佘栗无奈的神色和肖长恭逃跑的背影,他知道肖长恭应该是又惹师兄生气了。
佘栗转身看着平安,满眼宠溺,与对肖长恭的态度截然不同:“没事。这家伙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说要冬眠。”
“冬眠?”平安不解,“可这不是还未到冬日吗?”
“对啊。我也觉得奇怪,然后说了他两句,就要毒死我。”
面对平安的疑惑,佘栗只能这般说。总不能直接告诉他曲木镇有妖鬼,经常有人失踪,然后自己和肖长恭为了保护他的安全,一大早就悄悄的准备溜走出去买马车。
毕竟,相比进镇,这里还是相对安全的,就算有其他的妖怪,有法衣护身的平安不会受伤。
但是,现在平安已经醒来,就不再好瞒着他了,于是他说:“走吧,我们跟上去。对了,你把箧笥给我,我来背着。”
佘栗看着平安背上的箧笥,心里一阵心疼,远行千里,可能能帮的就只有这么多。
平安却使劲的摇着头,一手挽着拂尘,一手行礼笑道:“不用师兄,其实也并不重。箧笥里除却道经和衣物外,再无其他。”
面对平安的固执,佘栗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只能默默点头,然后带着平安跟上肖长恭的步子。
曲木镇,平安第一次从佘栗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就觉得有些奇怪。一个镇子的名字为什么要用曲木二字,现在看来用这两个字作名并非求虚浮,而是写实。
而小镇也并非往日里见到的泥瓦青砖的寻常小镇,而是座座木屋树下立,蜿蜒数十里的小镇犹如坐落在青树廊坊下的村子。自小镇门口开始,数十棵青树一字排开,树腰上的曲木镇三个字也是用树枝交织而成。
进了小镇,天上白日熏,人间万木春,与镇子外的秋意格格不入。凡是有屋子的地方,在门前或是门后,又或是门内都会有一棵青树直拔云霄,蜿蜒的枝丫相互缠绕在一起,一层淡淡的薄雾笼罩其中。
宛若人间仙境。
平安行走在其中,褐色的房屋映在眼中,他抬头看着青树古木,从他的口中也传出阵阵惊叹:“这真的是人间吗?”
佘栗和肖长恭相视一笑,只听的佘栗笑道:“当然了,曲木镇数万年前自然而成,在世间还没有人烟之时便存在了。后来,天国建国后才在此处,在不伤害这些古木林的同时建造了这些房屋,自从才有了人迹。后来天国覆灭,四分五裂后大衍又将此处修缮,住在这里的大多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之人。据说也有不少奇人。”
“奇人?那是什么?”平安听得不太真切,故此询问。
“说得简单些,就是未曾修道,却有着奇异功法之人。他们也总爱收集一些奇怪的东西。而且我听说,这里曾是二十八宿中角木蛟修行之地。”
说着,佘栗停下脚步抬头仰望蜿蜒曲折的青木林,指着它们对平安说:“你看这些枝丫的走势像不像无足蛟龙?”
平安闻言顺势而望,粗壮的木身,交织相互缠绕的枝丫形成蛇身,而在小镇的尽头,两颗参天古树茂密,分叉的枝干确实像是龙角。
从小镇开始,直直向前看去,这些青树和枝丫渐渐升高,就像是蓄力而行,等待一发冲天的蛟龙。
平安看着如同蛟龙走势的青树,心中大为震撼,尤其是那层薄薄的烟雾,更是让人看的既真切又不真实。
“好,我们往前走,看看哪里有卖马车的。”
佘栗看着平安震惊的神色,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像是很得意。他记得自己第一次云游至此的时候,也如平安心中这般,他也从未想过,人间居然还有如此胜是仙境的地方。
肖长恭也来过曲木镇,他也曾被深深吸引,可是他就觉得这里和自己曾经修道的地方有些像是,同样的绵延的青山万里,最后在佘栗的怂恿下离开,去往了灯火繁华的地方。
“对了,你穿着这身道袍得跟紧我们。不然,要是被心思叵测的人盯上了,我们也好护着你。”
路上,肖长恭感受着熟悉的气息和感觉,忽然想起了昨日夜里想起佘栗说的话。
“好。”
平安四周环顾,下意识的回答着。
而他则被眼前的种种景象所吸引:贩夫走卒,买的少有瓜果蔬菜,大多都是珍奇古玩;商铺琳琅满目,也都是些刀枪剑戟,少有金银珠宝;而在路过一家简陋的小铺子时,他却停下了脚步。
与周围褐色木屋所不同,这是一间茅草屋,风起时,堆在屋顶的干草会摇晃。垂在屋檐的干草也会向上飘动。
门口一张老爷椅上,坐着一位拿着蒲扇的老者,当平安的视线与之相对,老者忽然端坐,手中蒲扇轻轻摇晃。
老者满头白发,三吊白须垂在嘴下,他轻拢慢捻一双慈祥的双眼对着平安笑道:“有客自从天边来,绿袍且向人间去。”
老者话语微微,却说进了平安的耳中。他微微蹙眉,困惑在心中悄然而生。平安抛下一路神色肃穆的佘栗和肖长恭二人,径直走向那间茅草屋。
“敢问老人家,方才您是在对我说话吗?”平安行礼问道。
老者笑道:“天边来客,只此你一人,若不是同你讲,那老夫是在和谁说话?”
平安困惑不已,他说道:“小道是赋阳城走马观弟子,并非天边客,老人家是不是看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