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的话字字诛心,平安的心终于动摇了,他难过的转身看着低头的佘栗问道:“师兄,您为什么不让肖师兄离开?”
“就算师兄你执意要同我一起走,可为什么要带上肖师兄?以您的修为就算路上遇到什么也能够解决的对吗?”
平安的话让佘栗的头更低了,他偏头看着肖长恭,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仿佛是在对他说:“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也留下。”
可肖长恭并没有看见,他只是低着头,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荒唐事。
“其实,无论是福伯还是你的两位师兄,他们都并不坏,只不过是人的私心罢了。”
赵的话峰回路转,他说:“求生,是人的本能。面对陌生的,突如其来的好意不论是谁都会心生戒备。福伯骗我,也属正常。至于你的两位师兄他们也是如此。所以,一切情有可原。”
平安愣住了,他看着面前的身影有些不知所措,沉默良久平安开口道:“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赵神色淡然,他看着长街两边热闹的景象笑道。
“那您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平安语出惊人,赵和佘栗、肖长恭三人都驻足看着平安。
赵看着平安坚毅的神色忽然笑了:“你这小道士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过,他转而问道:“你觉得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平安语愣,他皱眉长思,说道:“我也不知道。”
“你啊你,”赵继续前行,笑道:“你人不坏,可就是偏执了些。不过,我也算是知道他为什么会传你道法了。”
“道法?他?”平安感到困惑,他继续问道:“郎君这是何意?”
赵来到长街的一处茶歇,他随意坐下,也示意平安同坐,随后他大手一挥将还未坐下佘栗和肖长恭驱散,也在此刻灯火通明的长街也消失不见,有的只是一片黑暗。
茶歇的桌上多了一支蜡烛,它摇晃的灯火将黑暗的世界点亮,赵看着神色有些慌张的平安说道:“道仪生那你知道吗?”
“道仪生?”烛火中的平安蹙眉而坐,他的面前多了一杯茶水,“您也认识山神?”
“认识,虽然只见过一面。”赵将自己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继续说道:“我也忘了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一次我送一个‘人’归家,途中经过独青山,被他给拦了下来。”
“山神拦您,为什么?”平安困惑道。
“因为,在他眼中我也是鬼啊。”赵有些哭笑不得。
“那一日我跟他斗了一宿,等到天亮也未能分出胜负。说实话,如果我不是得到天庭的旨意,我可能也打不过他。”
赵饮尽的茶杯中茶水再次被掺上,他端起再度一饮而尽:“他是山神,受尽那座山的百姓香火,我打不过很正常。不过,我倒是好奇一件事情,那就是为什么他会为了你宁愿散尽修为。”
“后来,我也在方才的谈话中明白了。”
平安听不明白,他盯着赵问道:“为什么?”
“我想是因为你的偏执会害了你,所以他才会那样做吧。只不过,他为什么会选择搭上自己的命?这点我就想不通了。”
其实,平安也不明白,甚至他都不知道道仪生是为自己而选择死的。
“但我想说的其实并不是这些,之前我在你的心神里瞧见了一条大道,那条大道的两边有许多的门,这一点更让我好奇。你的经历我大致了解了一些,只是你的命格我看不懂,不过现在看来,就连你自己好像也不知道。”
平安沉默一会,他说:“之前山神跟我说过,说我心性纯良,却容易听行他言,我身上的这件法衣以及头上发冠也都是送的,说是能替我避过一些麻烦。”
“原来如此,这件道袍是他给你的。”赵若有所思,“难怪你能毫发无损。”
赵笑道:“既然如此,我也明白了。”
他忽然起身,高大的身影俯视着平安,他道:“他的修为比我高,见识也比我多,他的话你自当记在心里。再者,他能为你做这么些事,想必你也有你的不凡之处。最后,我带你去看一场戏。虽然不能像那般助你,但也希望能够让你在生死之事上能够看得更开一些。尤其,是你对你师父的,修行之人最忌讳的心魔了。”
“什么戏?”平安问道。
赵并不回答,而是大手一挥,再次回到了那条长街上。
“平安,你没事吧。”面对方才忽然不见的平安佘栗着急的都快入魔了,他生怕赵会借机伤害平安,不过看到平安无事他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下。
两人离开茶歇,赵指着长街的尽头说道:“不远处就是长街的出口了,在那里有一个戏台。那个地方的‘人’都是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也是他们最后能够转世投胎的地方。”
平安顺着赵手指的方向看去,悠悠长街顿时鸦雀无声,那鬼也再次出现在他们眼中。
只见他怀里抱着一堆稀罕物件正朝着戏台奔去。
而此时,忽有一阵敲锣声响。
那声音尖锐震耳。
平安抬头望着赵,赵道:“走吧。”
第206章 莫道今夜亡人言,且说道法自妙然
灯火通明的长街再度恢复喧闹,平安一行四人朝着远处锣声响起的地方而行。
在路上,平安与赵并肩而行,但是赵八尺的身高将平安衬托的像是一个五六岁的稚童,佘栗和肖长恭则是满脸羞愧的跟在二人身后,他们心思各异。
佘栗为自己的私心感到愧疚,其实在杨家村的时候他本就该让肖长恭离去,但是他却仗着自己修为比肖长恭高而压制他,虽说两人是好友,可佘栗在平安和肖长恭中间最终还是选择了平安,毕竟同为走马观弟子,之间相互照应本就应该。更何况平安还是渔阳老祖所挂念之人。
他上次回到走马观之时就从玉鄢那听说了平安不少事情,在得知他的经历后佘栗对平安的心疼更是再度增加,尤其是因为他心念师父青玄子,最后行走火险些丢了性命时更是心疼的不得了。
也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对平安更加偏爱。
至于肖长恭,他虽得了神猿的传承,可也丢了本身修行的天赋,正所谓有得有失。事情的好坏不在于你得到的东西有多重要,而是在于你与身俱来的天赋。人有人的神通,妖有妖的异禀。
狐妖修魅道,以世人贪慕容颜之念为灵,化身为人后,大可以貌修行,越美,越俊俏的狐妖修为越高。只是,得了神猿的传承,走起了偏道这也让肖长恭百般困扰,这也导致肖长恭修为少有长进,才会一直被佘栗所压制。
只是平安不明白这些。
长街的尽头,福伯抱着一堆玩意闯进了与身后格格不入的戏台子。一方是灯火通明,另一方则是几盏白色灯笼挂于戏台上端,看上去是那么的死气沉沉。
可台下却是另一番景象,数十把木椅从戏台面前开始,由少至多依次排放,而坐在每张木椅上的人手里提着一盏红色灯笼,而在每个灯笼上有着一行字,这行字吸引到了平安的目光:去秋三五月,今秋还照梁。悲哉人道异,一谢永销忘。万事无不尽,徒令存者悲。
平安抬头看向赵,佘栗和肖长恭依旧蹙眉低头。直到忽有惊天锣鼓声响,二人这才惊醒过来。
福伯坐在最前面七把椅子的最中间,他看着空无一人的戏台却能听见锣鼓声而感到好奇。正当他要起身时,一张四方桌出现在戏台西南角,同时四名一身白衣丧服的胡须中年男人手提唢呐坐在三把凳子,空留一个背对台下的位置。
还未等福伯反应过来,一声唢呐悲鸣声忽然响起,惊得平安、佘栗和肖长恭三人一个颤魂。赵则是一脸苦笑盯着目瞪口呆的福伯。
台上唢呐声落,戏台中间又出现一个白衣丧服的中年男子,他与先前的几位不一样,满头白发,没有胡须,脸上满是悲凉。
他对着台下的数十人一声凄惨喊道:“远游天边亲,近瞧棺中人。三亲涕泪流,挽言唱离别!”
那人声音尖锐高昂,时而却又低敛下沉,似刚似柔,绵软有力。待他话语落,东南角处四条凳子出现。其中两个条横对台下,另外两条横对唱词人。
一声锣鼓响,与唢呐四人一般无二出现。只不过这四人的唢呐换成了锣鼓、笛子,笙和二胡。
锣鼓声落地,紧接着笛子与笙和鸣,一调悲怨悠悠且长,临了时,三声二胡紧随其后,半调哀乐停,台下除了福伯稍显彷徨外,其余人纷纷定坐,双目无神目视前方。
平安看着眼前的一幕,他向赵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一曲哀乐送亡人。”
赵没有多说,平安也已明了,只是他不懂台上那些人是做什么的,就在他皱眉思索时,唱词人忽然开口道:“亡魂何处去啊?”
他的声音激情高昂,却又悲痛万分,等他话音落下他身后那八位接口道:“亡魂归故里!回故乡!落叶~归根呐!”
锣鼓声先起,唢呐惊人悲,横笛笙鸣哀,二胡半拉伤。
“此为八台。”平安听得正入神,赵忽然开口道。
“何为八台?”平安不解问道。
“八台者,为八人,四把唢呐吹亡人,一更锣鼓告亲友。笛笙齐鸣引仙鹤,半拉二胡奏一生。”
赵话音刚落,唱词人再度开口,“人生百年啊!”
八台起鼓敲锣,声声渐起,紧接道:“百年人生呐!”
“可有憾事啊?”
“有啊!”
“何事呀?”
“不得妻儿半点,孤苦伶仃到老啊!”
“可有钱财、声名啊?”
“不得毫厘半分,三年苦读不得志呀!”
“你呀!”
“我啊?”
“该呀!难啊!”
“今生苦命难做人,生死困不在我身。”
“别呀!走吧!”
“奈何桥上不回头,孟婆汤里忘今生!”
此间话落,锣鼓震天!似有天雷滚滚。
笛笙侧吹,空空幽幽,不见活人。
二胡起悲,向谁说?哪个听?
还不是白骨成灰黄土中。
平安听着台上唱词人与八台对词,双目却死死困在了福伯身上。从方才的唱词中,平安听出了这是在说福伯,可他似乎却不在意,又或者说是丝毫没有察觉。
只见其不断朝着台上扔着怀里的东西,还大声呼喊道:“好啊!妙啊!谁说呢!”
平安心中难过万分,明明唱的是悲词,吹的是哀乐,可在福伯眼中,耳中似乎是在看一出好戏,笑逐颜开。
“你说,人死之后究竟该去哪?”赵低头看着平安。
平安抬首,四目相对,“您不是说去地府吗?”
赵笑了,他大笑着,他回头看了一眼佘栗和肖长恭二人,道:“人死了去地府,见了十殿阎罗,就要喝孟婆汤过奈何桥。可是,谁离了人间,去了天上?”
平安蹙眉苦思,他摇摇头问道:“谁去了天上?”
赵摆手笑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去过。”
平安顿感无语,却也让他心生好奇,问道:“是神仙吗?”
“非也,非也。”赵摇摇头道:“不是神仙,不是神仙。”
赵大笑,他看着平安,继续说着,“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说罢,赵大步向前,这一次平安没有跟上去。
锣鼓喧天,台上唱词人忽然对着福伯说:“这位亡人,你且上前来!”
福伯茫然看着那人,一时不知该如何,也在这时赵来到他的身边,福伯欢喜道:“小伙子,这还真有戏台,我还以为你跟我说笑呢。这荒野林间哪来的小镇,哪来的戏台呀。”
赵看着福伯同样笑着:“人家请你上台,你快去呀!”
面对赵的催促,福伯“哦”了一声,连忙将怀里仅剩的几样东西递给赵,“你可得帮我看好了,我一会还要给呢!”
赵微笑点头。
福伯得到回应,将物件给了赵后匆匆忙忙从台下飘了上去,问道:“何事呀?”
唱词人不说话,他看着福伯用手指点了一下他的头,这才开口道:“皮囊衣破白骨吹,阎罗案前好生言。莫等三魂七魄灭,悔道从前不应该。”
八台乐起声声合:“往生路上莫徘徊,一过桥头得新生!”
福伯定魂,赵入座,且听得一道韵声起:“此座此座非凡座,太乙天尊曾坐过。吾今说法度存亡,一切地狱都解脱。太乙天尊坐莲台,十殿阎君两边排。判官展开生死簿,摄召灵魂受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