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肖长恭闻得此言,心中惊诧万分,“这世上真有仙人?”
赵笑道:“世俗凡人不知,或是不信我尚且理解。可你即为修道之人,你怎会连这些都不知晓?莫不是你修行时懈怠了?”
肖长恭被赵说的云山雾绕,“为什么修道之人就能够知道这些,而凡人不知道?”
“世上有观庙,皆是供奉神灵之处。其中奥妙凡人不可察觉,你难道看不出来?”
赵越说越迷糊,听得肖长恭摸不清方向:“这”
肖长恭一时语塞,他是修道之人不假,可也却是没能看出其中奥妙,更何况他并没有进过任何观庙。
“算了,你既然不知道,我也不跟你说这些了。赶紧走吧,不然就有麻烦了。”赵忽然加快脚步,这让肖长恭感到困惑。
“什么麻烦?”肖长恭不明所以,但也还跟了上去。
他走时带起了一阵秋风,秋风带起了片片金黄树叶,它们迎风而动,飘向夜空,忽悠一叶似那一叶障目,遮住了天上的圆月,一阵清风过后,一行三两人的背影出现在了某个很是突兀的小镇门前。
说是小镇,倒不如说是一条长街。
这条长街在林间深处,它很是突兀的出现在平安、佘栗以及那位死去的老者面前。
他们看着眼前长长的宽大的,满是灯火的街道,甚是繁华,完全不输京城里的热闹的市口。
长街两侧的房屋并不是住舍,而是店铺。来往的行人欢声笑语,店家与上前来询问得到客人说的头头是道。
这让佘栗感到失落,他还以为真的是一个小镇,没想到只是一条长街。不过佘栗也觉得奇怪,他们所在的地府应该是处于林间的中心,可这热闹的集市是什么情况?
但是,更让他感到好奇的是那位老者见此情形不仅没有丝毫怀疑,反而像是刚从家中出来,上集市买菜的人。
“小伙子,你这玉佩怎么卖啊?”那鬼来到离它最近的一个店铺,它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珠宝玉佩甚是欢喜。它挑起一枚翠绿的双鱼玉佩问道。
那小伙见来客了,立马笑脸相迎,“客官您真是好眼力。这枚双鱼玉佩据说一位书生留下的,只不过它去了别的地方玉佩没能带走,我也只好收了起来。您既然喜欢,您拿走便是。”
“不给钱吗?”那鬼这样问道。
小伙说:“这些玉佩确实好看,可却都是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物件。要钱就没意思了,倒不如送给有缘人。或是这样,我这里的东西您随意挑几件东西,待会街尽头有个戏台,那里过会儿会唱戏,若是戏唱得好您也可以把它当做赏钱,扔给那些个唱戏的。也算不花钱就能图个乐子。”
那鬼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不过它还是弱弱的问了一句:“真的不用给钱吗?”
“老伯,您放心,真不用钱。再说了,这些也就是些留人念想之物,既然无人认领,倒不如给老伯您谋个好生路。”
“那我可就都收下了。”那鬼除了那枚双鱼玉佩之外,还拿了几件看上去不是很值钱的玩意,它颤颤巍巍,小心翼翼的将这几样物件收入囊中。
小伙笑道:“老伯请便。”
那鬼不再犹豫,它继续朝前走去,在前方的商铺、路摊上挑选着不同的物件。
佘栗看着眼前的心中困惑顿生,他看着那小伙目送老者离开后,有意无意间朝着他和平安看了一眼,它淡淡笑了一下,随后一阵青烟升起,小伙和其店铺自青烟中消散。
眼前这一幕让佘栗心中一惊,他连忙将平安护在身后,怒视着前方依旧人声鼎沸,喧闹至极的店铺。
平安看着消散的年轻人,也是蹙眉而立,他问道:“师兄,他们都是鬼吗?”
自那老者与年轻人对话开始平安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寻常人是很难看见鬼怪的,可偏偏那年轻人不仅能够看的见,还能面不改色的与其交谈,就连买东西都不用给钱。
尤其当他听到年轻人说这枚玉佩的原主人是一位书生,走的时候没有带上时他就感到困惑。
玉佩乃是贴身之物,就算忘记带走了应该也会再回来取的,怎么可能任由其落入旁人之手。
佘栗皱眉看着那鬼经过且“买下”物件全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的地方开口道:“或许是了。”
“看来,我们应该应该是误入什么奇怪的地方了。”
佘栗谨慎的将平安护在身后,忽然一个高大且身影如同神灵的身影自他面前走过。
“你们走那么做什么?也不说等等我。”肖长恭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平安和佘栗纷纷回头看去。
“你怎么才跟上?在路上发什么呆呢?”
面对佘栗忽如其来的责怪,肖长恭表示无奈,他指着行走在长街中,受尽鬼物恭敬的赵道:“我刚才在路上遇见山水郎君了,他跟我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我都郁闷死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应该就是山水郎君说的小镇了吧。看起来更像是京城里的市口长街。”
肖长恭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让佘栗一阵担忧,虽说他们与山水郎之间已然表明身份,可也不敢初心大意,毕竟这里看起来像是他的地盘。
佘栗来不及多想,一把拉住平安和肖长恭转身就要走。若是方才山水郎还没来的时候,这些个鬼物他能解决掉。可他一来,他们若是动手,说不定会被解决。
可肖长恭却像魔怔了一样,他甩开佘栗的手,不解问道:“佘栗,你这是做什么?来都来了不进去吗?说不定里面就能买到马车。”
佘栗脸色阴沉,看来肖长恭还不知道这长街中的人并非活物,他解释道:“你仔细看看,这所谓的小镇里有一个活人吗?”
肖长恭不明所以,但是佘栗这般严肃的神色还是第二次见,于是他施展法眼,用着猩红朦胧,满是雾气的双眼仔细朝长街看去。
猩红的色界中,灯火通明,犹如人间闹市的长街泛着阵阵青烟,而那些摊位,店铺中笑语盈盈的人们中,除了赵全是残缺不全的骷髅或是魂魄,这般犹如地狱的场景将肖长恭吓得不轻,他连忙收了神通,额间冒着冷珠,他惶恐道:“什么情况这是,他们都不是人?!”
肖长恭惊讶的话语惊扰了长街中的鬼魂,他们纷纷朝着三人看去,就连赵也闻声转头。
佘栗唤出葫芦和剑,死死将两人护在身后,剑拔弩张间那些鬼物忽然笑了起来:“几位人间的客人是郎君的朋友吗?快快请进!”
那些鬼物蜂拥而上,硬生生将还没能反应过来的三人给挤到了赵的身边,其中有“人”开口道:“郎君您带了朋友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我们也好修修容貌,把铺子弄得再好看些,这样也不会让客人觉得寒酸。”
说话的是一名中年人,它残月的魂魄使它看上去有些骇人,可它的轻柔,满是恭敬的话语却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恶意。
三人被这一幕,这一波三折绕的稀里糊涂,他们莫名其妙的看着赵,佘栗问道:“郎君,这是”
第205章 郎君问平安过往,且言人心隔肚皮
赵见鬼物们蜂拥而上,他诧异的转过头,当他看见剑拔弩张、甚是慌张的佘栗忽的一笑。
那笑容将他淡雅柔和的神色托出,长街的灯火映在他的脸上忽有一丝神性在他身上显现。
他看着被鬼物们挤到面前的三人依旧笑着,面对佘栗的困惑他是这样说的:“人世之大,难见尽头;万物之性,难窥全矣。你总是以凡人之心得见万物,所以难成大道。身为修道之人心气浮躁,也难明道法之奥妙。”
此间话了,鬼物们回到了各自的摊位、店铺之中,它们照旧“接客”,可听得言语间笑声盈盈,灯火中唯有佘栗三人呆杵原地。
“您什么意思?”佘栗无比困惑,他看着赵问道。
赵并不回答,而是转身望向长街那遥不可及的尽头,踏步行道:“此处名为长街。是我当年得天神之意后用术法所开辟的一处奈何街。而我,便是充当人间的孟婆。只是我为男子,孟婆二字不适于我,于是我便自称山水郎。”
“山水郎之职责,是负责将那些心怀怨恨,或是错过时辰未能往生之人再送入地府或是让其得愿后再入地府,进入六道轮回,投胎转世。”
“既是如此,我有一问想请郎君告知。”说话的是平安。
佘栗和肖长恭在赵的话语间久久入神,听得入迷,却也心生困惑,只是平安抢在他们之前脱口而出。
赵惊异的回头看了一眼平安,可当他想到自己在平安心神之中所看见的东西之后也就不觉得的奇怪,他继续说道:“你且问便是。”
“听郎君所言,您在此处为山水郎,那应该也有神职,既有神格,为何会对那些死去之人那般.谦让?”
赵明白平安想问什么了,他不着急回答而是说:“你叫平安,对吗?”
平安闻言点头道:“是。”
“你出生那年正值乱世,而你不过两三日之新生却要成他人之食,我说的可对?”
平安蹙眉原地而停,佘栗和肖长恭在面对赵所说也是瞠目而惊。佘栗从老祖和师父以及观里师兄弟口中知道过,而这也是他一直庇护平安的原因。只是他感到奇怪的是赵因何得知?
而这也是肖长恭同样困惑的。他与平安初遇那日夜里他为了安慰平安的情绪使用秘法试图引导他的心神,却在最后时刻,秘法失控后他无意瞧见了平安所有经历。
“您怎么知道?”平安同样困惑,他的事情几乎很少有人知道。自从出观,下山之后也就只有山神道仪生以术法得知,那赵呢?
赵忽然叹气一声,继续朝前走去,口中缓缓说道:“你的师父从他人口中救了你,此后你便跟着他游历在山水间,行走在大地上,你们去过百姓人家,也到过雪山昆仑。虽说未能见到仙人,可是在这期间,你觉得你的师父对你好吗?”
平安越过佘栗和肖长恭二人,跟在赵身后。他低眉沉思,心中难过流于神色间,平安起口道:“平安新生时,师父为我起平安为姓名,寓意平平安安;稚童时,师父教我识字断文,教我行事礼仪;稍稍年长后,师父让我少言多看,说人世喜合,可偏偏多别离。师父同我说,世间人皆有一死,而他也有那一日。十年间待我如亲子,教我繁多,事事皆以我为先,对我极好。”
他不知道赵为何如此问自己,但他也是如实道来。
“你师父既然同你说过生死,那你也该知道,你的师父虽为修道之人,可终究也只是个凡人。他固有一死,你也一样。”
灯火间,赵淡然道:“我且问你,你的师父死后化为鬼魂,被牛头马面以利钩入骨,铁链锁魂,在鞭笞,痛苦间落入地府,你见了可会心疼?”
赵的话触目惊心,平安圆目恐睁,他呼吸急促,脑海中闪过方才赵所说之画面,倍感心疼,满目皆伤,他口语惊颤,道:“可我的师父是神仙,就算他死了也该是去了天庭,而不是地狱。”
平安在自欺欺人,他知道自己的师父不过一介修道的凡夫,只是他不愿想自己的师父会如赵所说那般。
“你,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一语入心,一发入魂,赵的话在平安的心间环绕久久不能离去,忽有一滴泪自他眼角滑落,道:“我,不相信师父会被那两位带入地府。”
平安的哭腔让佘栗和肖长恭乱了心神,二人想要上前安抚,却听见赵说:“所以,你觉得我这般行事,究竟为何?”
平安木在那里,却听见了赵的笑声,他说:“那人名叫孙福,熟悉他的人都叫福伯。少时也曾念过几年私塾,只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三年读书不成,转而经商,做的却也是小买卖。”
“稀奇玩物,精巧手艺他做过,走商押镖他也做过,最后人老了,没那么大的心气,他也知道自己成不了大事,一生也就这样了,于是又他开始动手做起了手艺活。”
“油纸伞、簸箕、灯笼、修锅补灶,后来有个富人找到他说要一些竹节人偶,说是他买下了一个戏班,要给他们重新置办一套新的。”
“福伯一生飘零,没有娶妻生子。生活虽然苦了些,但一个人也还能过得去,而这也是他老后接到的第一次大生意。”
“他上山选竹,一雕一琢将那富人所需的竹节人偶做好,准备送往京城,也就是那富人所在的地方。”
“只是富人只跟他说了时辰和交货的地点,并没有说自己住在何处,这也让他在入城遇事耽搁后找不见他。最后,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我这么说你可能不懂,所以我才问你你的师父对你好吗。”
赵说了很多,平安字字听在心里,他难过的看着赵那高大的背影,说道:“您可怜他,对吗?”
“可怜?”赵思绪停在灯火里,他转身低头看着平安,道:“我并不可怜他。而是,感同身受。”
“感同身受?”赵低头看着平安,这让平安感受到了压迫,尤其是他那忽然凌冽的目光和同样难过的神色。
平安不太明白,赵也知道,他回正身子继续朝前走去,在长街的灯火中他说道:“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所以才知道我们需要什么;同样,我更知道像他这样魂游在人间无处可去的‘人’急切归家的心思,于是我才装作那副模样,去引导他们。”
“可是,你知道自我见到他之后,我最难过的时候是因为什么?”
平安摇头道:“不知道。”
“他骗我。”赵怅然若失,他叹息道:“我之前为他指路,我装做过不了河,他跟我说他会让他家人来接我。可是,他除了自己哪还有家人。”
“那一刻我便知道人心永远都不会变,哪怕死了也是一样。”
“我送过很多‘人’回家,见过他们四目相对,相顾无言,涕泪横流,也见过那些死后如同生前一般无二的欺诈之‘人’。”
“可是,我看那福伯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我反倒觉得他挺善良的。”赵的话让平安有些不敢相信,他神色里满是诧异的跟着赵的身后。
“人心隔肚皮,就算是你亲眼所见的也并非全部。”赵幽幽答道。
“既然如此,那您为什么还要那般对他?”平安十分不解。
赵说:“你觉得你那肖师兄是好人吗?”
平安闻言蹙眉回头,肖长恭同样愣住了,平安答道:“是。”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赵的话把平安问愣住了,最后他说:“因为佘栗师兄。”
“那你觉得佘栗又是好人吗?”
佘栗闻言低头不语,平安沉默不语。
“肖长恭杀妖取丹,你觉得他做得对吗?”
平安解释道:“是那蛇妖吸人精魄,害人性命,肖师兄杀她没有不妥之处。”
“他只杀过一个妖吗?还是说你知道的就这一个?”
平安无言以对,肖长恭百口莫辩。
“就算是只有这一个,那佘栗呢?你觉得他又是好人吗?”
“师兄当然是!”平安有些心慌了,在他心里佘栗师兄对他很好、很好.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不放肖长恭离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