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棣、吴坷心中也觉得好奇,便问道:“陆崖,你怎么知道的?”
陆崖笑道:“夜里赵家来人时他说的。”
原来,赵勿庸在吩咐人去请陆崖的时候不仅说了赵韫初被人欺负的事情,还顺嘴把杨成瀚也给带上来,他说:“陆公子,小姐在雅香楼被人欺负了,杨老爷的公子带着家中护院先过去了。我家老爷让我来请您过去一趟,”
陆崖停下正在运转的内力来到门前,一把将门拉开盯着家丁问道:“杨老爷的公子?”
“就是杨天慊老爷的公子,今日起成瀚少爷将在家中长住。”
吴坷闻言道:“原来如此。我就说嘛,这天底下除了你还有谁能和赵老头子有这样的关系。”
“而且,这也就是为什么你突然提议来这的原因。”王淮点头道。
“我的父亲曾在这里住过吗?”杨成瀚也大致猜到,不过没有得到回答他也不敢确认。
郑棣这时开口道:“是在这里住过,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不是如此。我听陆崖说,杨老前辈和你的娘就是在此处成的亲。”
“成亲.”
杨成瀚有些无语凝噎,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母亲曾经做过什么会被叫做魔头,但从陆崖几人的反应来看,绝对不仅仅是因为一些“恶”事。
他沉默片刻后问道:“敢问陆公子,您知道我的双亲在江湖上做过什么才会被他们如此惧怕有人人生厌?”
陆崖答道:“具体的我也不知,我只知道当初那一战是因为他所要做的事情是和一只妖有关。当初,他在江湖上放言道,人与万物同存,为何妖不可?若有不服者,尽管去杀他。”
“最后,整座江湖的人全去了,若最后不是惊动了朝廷,那一战江湖上的高手、宗师就要死绝了。”
“父亲就是为了一只妖和整座江湖为敌?最后被迫隐退?”
陆崖无奈摇头道:“是啊,为了一只妖断了自己的前程。如果,当初他选择杀了那只妖,当今江湖,以他的功夫,还有那些死去的高手和宗师在,还轮不到我这样的小辈争当风流。”
“但也因为那件事,让我对杨老前辈心怀敬意。”
“江淮是道家之人,我说的他应该明白。”
陆崖话音落下,江淮紧接道:“家、教同源,道家老祖曾言‘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也正如杨老前辈所说的人与妖为何不同存是一个意思。”
“既然同生天地之间,为何不能相持同存。”
“但,这并非唯一。大道三千,也如人心,有的人能够接受异类,也有人不能接受。譬如人乃天地之精华最精,那么人与天地最大;又如万物之灵来于天地自然、日月光华,则人与万物同生。”
“而这两种观念又代表着两类人,如人之最精乃是以己为重,就好比你学商,商人以利为最重,这也是绝大数人;第二种则是惜命之人,知晓万物生长都不易,于是总是心怀怜悯,而这也是绝大数人。”
杨成瀚认真的听着,可听到最后他忍不住问道:“为何两种都是绝大数人?如此说岂不是自相矛盾?”
“这你就不懂了吧,”听到杨成瀚的疑问,一旁的吴坷解释道:“在你心里暗器都是用来做什么的?”
杨成瀚低眉仔细想想后答道:“趁人不备,杀人用的。”
吴坷低首一笑,随后来到孙诚身旁,顺势用手肘靠着他的肩膀,对杨成瀚使着眼色又问道:“孙诚,人称江湖盗首,通俗点说他就是个贼,而且还是贼里面最厉害的。那你觉得他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杨成瀚心中纠结,面对吴坷的问题,他答不出来了,在他的第一印象里,陆崖是个风度翩翩,一身正气的人,自然也就是个好人,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和陆崖走在一起那必然也是个好人,但是现在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杨成瀚的沉默在吴坷的预料之中,他拍了拍杨成瀚的肩膀笑道:“暗器的使用方式其实就那么一种杀人,或是伤人,但要看你怎么去用它。”
“就好比方才,我用飞刃杀了那个人,你觉得我做的对还是不对?”
杨成瀚被吴坷突如其来的反问弄的有些手足无措,但最后也只能怯怯开口道:“杀人,总是不对的。”
“但是,方才若不是你们的出现,今日夜里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毕竟杀鸡儆猴的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吴坷听了杨成瀚的回答还是满意的笑了,他将放在杨成瀚肩膀上的手轻轻往下按了按:“你明白就好,也不愧对你作为杨老前辈的后人的身份。我这个人说白点就是个练了几年功夫的粗人,年岁也比你长不到哪去,咱不说那些大道理,就问你一句话,你觉得我们几个像好人还是坏人?”
杨成瀚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今面前的几个人中,两个是刚刚当着他的面杀了人的,一个是江湖里的贼首,常言道杀人偿命,可如今他该怎么说?他不知道,现在的他很迷惘,就像是迷失在荆棘丛里小白兔,任凭它们使自己伤痕遍布,却无法逃离。
而郑棣这个年岁长比自己六七岁,行为和言语看上去还是个孩子一般的人,可令他没想到的却是:郑棣常常留恋于风月之中。
他们当中唯一看上去像个好人的道家散人王淮,可杨成瀚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是怎么和这几个人走在一起的。纠结,心中的挣扎让他眉头紧蹙,陆崖见其模样最后忍俊不禁的笑了,他对着吴坷说道:“别逗人孩子,不然小心杨老前辈来找你麻烦。”
吴坷闻言大笑道,一把将杨成瀚搂住,挑动着眉头对散人王淮说道:“牛鼻子,你看我学你学的像不像。”
吴坷的动作和言语让杨成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在脑海中对着自己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此时的王淮也笑道:“像,太像了。刚才你那模样都让我想起了我那师父,说话总是云遮雾绕,明知故问的。”
郑棣站在陆崖边上,问道:“陆崖,你把我们带这来做什么?”
陆崖抿嘴盯着满头雾水的杨成瀚,笑道:“杨老前辈算是我的半个江湖引路人,如果不是从小听着老前辈的故事长大,或许我现在还跟着我家老头走镖,哪像现在这么自由自在的。”
“走镖不是挺好的吗?”郑棣说道。
陆崖道:“你不也是四处混迹。”
郑棣闻言无奈一笑:“我哪能跟你比,毕竟不是谁都有亲人。”
陆崖用笛子敲打了一下他的头,言语中带着些许可怜道:“所以,你就四海为家,对吗。”
郑棣此刻不再似先前那般像个孩子一样懵懂无知,而是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以前我总是四处流浪,遇见些好心人能讨口饭吃,遇见江湖上的人也能跟着学个一招半式,但有时候也不得不提防一些人,至少在遇见你之前我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胆,现在难得如此轻松,也就放任了。”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郑棣一边感慨,又继续追问起陆崖来。
陆崖笑道:“我也是感慨啊!曾经的江湖第一,天下无敌如今却不知道躲在哪里,就连对他的孩子也是只口不提当年。”
郑棣却觉得杨天慊这样做是对的:“毕竟,让有些人知道了杨成瀚是他的后人,那他们不得都跟疯了一样杀过来。”
“等等,你今天带他来这,不会是想跟他说以前的事情吧?”
郑棣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这里,不过很快就被陆崖否决了。
他说:“这种越俎代庖的我为什么要做?”
郑棣继续问道:“那来这做什么?”
“家里人说我长得像母亲,但有些叔伯却说我更像父亲一些。”
“所以,我把他带来这就是想看看杨老前辈年轻时的风采。”
郑棣闻言也朝着杨成瀚望去,可他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什么来,于是问道:“那他像吗?”
陆崖盯着跟王淮几人说着话的杨成瀚看了半响,给郑棣最后的回答却是:“不像,甚至连杨老前辈的一点影子也没有。”
那言语里似乎满是失落。
郑棣歪着头,学着陆崖的口吻说道:“确实不像。”
陆崖眉头一皱,问道:“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都没见过杨老前辈,你这么会说他不像呢。”郑棣无奈的摇头道:“也算看出来你对他的敬重已经近乎痴迷了,甚至就连他的后人你都不肯承认。”
“我”陆崖被郑棣说的哑口无言。
郑棣也不像管他了,既然来这没什么事,那他可得好好打听一下杨天慊的现状,不过当他得知杨天慊现在在锄田种地,他也忍不住惊呼一声:“什么?!”
不过郑棣还是提议带着杨成瀚在这个小宅院里逛逛,毕竟也不能白来,顺带也跟他说了他从陆崖那听来的杨天慊成亲是的场景,他用自己那三寸不烂之舌愣是把自己听来的婚事说的天花乱坠,甚至是天马行空,到最后还说就连皇帝也派人来祝贺他们。
陆崖站在宅院中心看着不停逛着的几人,神色从和郑棣说话时的失落转变成莫名的高兴,至少他知道了杨天慊还活着,他觉得如果机会合适,他会去找杨成瀚问问他们现在住在哪里。
夜色渐渐深层,在宅院外嬉闹的赵韫初几人也都乏了,于是她进来问道:“陆哥,你们说完事了吗?该回去了。”
陆崖对着赵韫初点了点头,随后对着还在屋子里的几人喊道:“时辰不早了。”
随后,里面传来回应声,答道:“得嘞!”
第229章 一本手账翻来覆去,庙堂尽做水涨船翻
夜色逐渐深沉,天上圆月悠悠向西游走,城中灯火却依旧璀璨,街上行人仍然汹涌,而杨成瀚则是领着赵韫初、梨花、婉豆几人走在回赵宅的路上。
一路上三女说说笑笑,对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是那么的新奇,反观杨成瀚却是心事重重,那神色与恍惚的瞳孔使他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跟在三人身后,胡乱游荡。
好在一向懂事、稳重、会察言观色的梨花看出了杨成瀚那涌上心头、眉间的心事,她放慢步子撇下赵韫初和婉豆,使得杨成瀚“追赶”上了她。
杨成瀚见到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梨花故作镇定的看了一眼她,说道:“梨花姑娘怎么不和韫初她们一同嬉闹?”
梨花佯装不知他的心事重重,面带着笑意负手、昂首挺胸四处张望,只是无声的笑着。
杨成瀚见梨花如此,也不知她到底是何意,于是只能加快步子试图去跟上赵韫初和婉豆的脚步,可就在这时梨花却“突然”崴了脚。
“成瀚少爷。”
路上行人匆匆,面对蹲下来去揉着“崴”了的脚梨花,杨成瀚一时不知所措,他去询问梨花伤得重不重,可梨花却突然起身,大步迈向前方,徒留杨成瀚一人尴尬、且慌乱蹲在原地。
梨花唐突、毫无章法的行为让本就忧闷杨成瀚雪上加霜。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对于赵韫初来说,梨花犹如知心知性的长姐,会陪她嬉笑玩闹,也会在关键时刻将赵韫初护在身后,对于他杨成瀚来说,梨花只是一个陌生人,初来乍到他对赵家一点也不熟悉,仅仅了解的可能只有他自己。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站起身子摇头转身,而梨花却去而又返,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笑靥如花,杨成瀚觉得心惊胆战却又如沐春风。
“成瀚少爷是有什么心事吗?”
杨成瀚“啊”了一声,又回答道:“没事,我只是在想今日里叔父跟我说的话。”
杨成瀚答非所问,越过梨花径直向前走去。
而梨花似乎想要刨根问底。
她追上杨成瀚后,这样说道:“虽然不知道成瀚少爷在杨老爷那时是什么样的,不过就方才来看成瀚少爷应该是我见过的少爷里面最特别的一个了。”
梨花这般的言语似乎引起了杨成瀚的注意,他问道:“什么意思?”
梨花挑了挑眉,故作低眉深思一会后,答道:“我出生在黄州城,在我十二岁以前,在我被卖进赵家以前我也被卖到过其他的人家里。可以说我这二十来年见过许多大户人家的少爷、公子、小姐,他们的嚣张跋扈,举目无人在您和我小姐的身上我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我家小姐虽说平日里喜欢舞刀弄枪,经常揭瓦凿墙,那也只是因为小姐学艺不精,至于捉弄人那也仅限于我和婉豆,因为除却老爷和夫人,也就我们两个和小姐最亲。而且我们每次做错事情被罚都会推到婉豆身上,那是因为老爷知道婉豆身残,就算被罚也就面壁思过一日就好了。而每次婉豆被罚之后,我跟小姐都会去那间小黑屋里一起跟婉豆面壁也不能说是面壁,就是又换了个地方继续胡闹。”
“我们每次都是这样,以为老爷不知道,但事实却是老爷什么都知道,可老爷从来不说破,只是任由我们胡闹。”
“因为老爷的宽容,我能够明白小姐与别人的与众不同,但是成瀚少爷你似乎更不一样。”
杨成瀚听出了梨花的话外之音,他听着梨花说的这些无奈笑着,最后摆了摆手,说道:“我不是什么少爷,只不过是一介乡野村夫,恰好念了几年学堂,跟着父亲做了几年农活,学了十一二年的功夫,没有你说的那些娇生惯养,甚至就连我手上的肉茧就能伤人了。”
说着,杨成瀚摊开自己的手掌,将那些黄豆般大小的茧子露出。
梨花瞧见杨成瀚手掌中的肉茧微微一皱眉头,她本以为方才的话只是杨成瀚说笑而已,但没想到却是真的,当她将目光从肉茧上移开瞥向他处,试图遮掩脸上的尴尬之色。不过,也正因如此,更加坚定了她对杨成瀚的特别。
一个前江湖共主之子,不仅没有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反而在乡野之间讨生活。
最后她那尴尬之色在这遮掩不住,只能撑着僵硬的肉脸笑道:“成瀚少爷.还真是.真的与众不同。”
面对梨花的尴尬语气杨成瀚也是笑笑,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继续朝前走去,嘴里还说着:“并没有与众不同,村子里都是和我一样的人,一年四季里有农活时做农活,没有的时候就读书或者四处闲逛。但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读上书,因为村子就一个学堂,教书的先生是个失了意年轻人,听他的课得会识字,会背诗。可我们那个村子民风着实质朴,有些文字功底的人没有几个,我也是因为父亲和母亲的缘故早早就会识文断字,也会背点文章,所以才有机会去听了几堂课。不过,他的课确实有意思.众生蝇营狗苟,上天唯唯诺诺。”
梨花听着细细捋了一遍,因为她觉得杨成瀚说的话有点自相矛盾,尤其是最后一句,她都没怎么听懂:“成瀚少爷,您不要是说会识字的没有几个吗?那您说的闲暇时读书是什么意思?还有以后那句什么.蝇营狗苟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一本手账翻来覆去,流传十里八乡;一睹书生意气,庙堂尽做水涨船翻。”
杨成瀚模糊的回答让梨花一头雾水,就连自己本来要做什么都给忘记了。不过等她反应过来后,杨成瀚已渐行渐远,就要跟上赵韫初和豌豆二人,于是她赶紧追上去。
待到月落星散,待到黄州城的灯火逐渐熄灭,待到街上行人二三,待到杨成瀚一行四人打开赵宅的大门,今日之事算是落下大幕。
就在几人走进赵家的大门之后,就在大门关上的一刹那,一个在月下,在不远处的巷子处,在小屋墙后,一个隐匿于黑暗中的模糊的高大身影,他头戴斗笠,面围黑巾,手持一杆长枪,嘴里微微叹息一声,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那身影亲眼见到大门紧闭之后,正准备转身朝着黑暗里继续深入,不料这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跟了他们一路了,你这家伙是谁啊?”
那身影闻声顿了顿脚步,随后转身看去,只见郑棣站在陆崖身边,双手环抱于胸前气势汹汹的盯着自己。
随着郑棣的话音落下,盗首孙诚,散人王淮,以及吴坷纷纷从屋顶上显出身形,这一刻当真是五虎困独狼。
不过独狼似乎并不畏惧,反而对着郑棣身后的陆崖淡淡的说了句:“今日之事,多谢陆大侠和几位公子了,不过在下还有事情要做,还请几位不要纠结于身份,给在下让个路。”
他的声音低沉,略有些嘶哑,似乎还有一丝忧伤夹杂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