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两者却也有相同的地方,也就是这两首诗的最后一句。一个是恰以此身入山间,后者只缘身在此山中,这让杨成瀚想到安芷兰对他说的那句:“书上只说了开始和结果,唯独没有过程。”
两首诗同样写的是山,未句大意相近,它们写山的过程却是不一样,这也让他杨成瀚明白了为什么读书人总把“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挂在嘴边了。”
他想读圣贤书和商贾之术其实也都是一样,读书为的不就是高中状元嘛;而行商不就是想富甲一方嘛。虽说言语俗了些,可道理不就是这么个道理嘛。当他收回心思,放下手中的笔准备出去走走时,屋顶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受伤了,从他狰狞的面孔中可以看得出,这伤似乎还有些严重,而从胸口流出的血染红了白衣,他穿梭于赵宅的屋顶之间,本想前往宅子中庭去找人的,但就在这时他远远的瞧见一间屋子里忽然亮起了灯,随后他赶紧朝着那间屋子而去。
因为受了伤,奔于屋顶的脚步略显重了些,这也让值夜的护院发现了他的踪迹,而这名护院正是昨日里的秦华。
秦华本想大喊叫人的,但一想到正是后半夜,宅中除却值夜的护院外,其余人都睡了,这一喊必定也会惊扰到老爷和夫人,,若是一般飞贼他擒了便是,若敌不过再叫人也不迟,于是他果断一人追了上去。
秦华的动静也让白衣人有所察觉,刹那之间他停下了急促的步子,猛地回头一看,发现追自己的人是秦华,原本紧张和警惕的神色瞬间就平和了不少。
不过,白衣人的突然止步让秦华有些措手不及,他本以为此贼要与他交手,但更没令人想到的是,这飞贼竟然是吴坷。
“吴公子,您怎么飞檐走壁在宅中?”看清飞贼模样的秦华错愕万分,他赶紧询问其缘由。
吴坷捂着胸前的伤口,蹙眉说道:“你先别问这些,赶紧带人去赵老爷院子附近守着。”
秦华见吴坷言语急促,又捂着胸口,得等到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吴坷受伤了,而吴坷此时也赶紧催促道:“赶紧去。”
秦华来不及询问缘由,吴坷的神色和语气让他明白事情一定不小,于是他飞身下屋顶准备去叫人,这时吴坷又把秦华给叫住了,他指着宅院一处问道:“那个方向亮着灯火的住的是谁?”
“灯火?”秦华闻声看去,迅速在脑中想了想:“是成瀚少爷。”
赵宅里有个规矩,二更后熄灯,五更过后灶房亮灯,而现在五更刚过,亮灯的都也就灶房,而灶房并不在那个方向,不熟悉赵宅规矩的也就刚到不久的杨成瀚。
听到是杨成瀚的名字,吴坷二话不说转身就飞奔而去,秦华则是回去叫人去赵勿庸的院外守着。
吴坷疾奔至杨成瀚的屋顶,而且既然知道了杨成瀚所住的地方他也不再压制什么,只能把脚步控制在不会踩断黑瓦的力度。
靠近屋檐时,他毫不犹豫飞身而下,屋内的杨成瀚早也听到动静,他赶紧快步夺门而出
辰时三刻,赵宅众人在吃过早食之后便来到大堂,而在这里陆崖一行五人,以及杨成瀚早早便在这等着。不明所以的赵勿庸和安芷兰满是困惑的盯着几人问道:“陆公子,你们这是?”
“对啊,陆哥。”赵韫初也疑惑问道。
陆崖闻言瞧了一眼杨成瀚后对着赵勿庸说道:“昨日雅香楼一事过后,我们便被一男子跟踪,原本我打算将他引到别处再动手,但他迟迟不肯现身。之后我便假意和成瀚和韫初分开,一路跟着那男子和成瀚,果不其然就到了赵宅。”
“陆公子,你的意思是那人是盯上了韫初和瀚儿?”安芷兰一听立马不淡定了。
陆崖却说:“应该是,但他好像对成瀚和韫初并没有恶意。”
“陆哥,你这话什么意思?”赵韫初越听越迷糊,都已经盯上自己和杨成瀚了,怎么会没有恶意呢?
这时,包扎过后换上一身新衣的吴坷起身说道:“夜里我们几人和那男子交过手,他的枪锋异常的凶猛,可以说结结实实挨上一枪必死无疑,但他似乎手下留情了.”
吴坷说着有些沉默,他也搞不明白那人究竟是为何要跟踪杨成瀚和赵韫初,尤其是想到昨日夜里那挡下自己的飞针后,直奔自己眉心而来的凌冽的枪锋时更是令人惊恐.
“吴坷,躲开。”
眼瞧见飞针被枪尖弹开,那人脚踢枪杆反手持枪,顺势转手直提长枪奔来吴坷脑中只觉一片空白,若不是道家散人王淮一声惊呼,他怕是真的要死在今日。
吴坷飞檐走壁直上屋顶,躲过那男子还未刺来的长枪,而王淮此时飞身而下,从腰间束带中拔出一柄细剑,直奔那人后胸。
那男子枪未落空,面对王淮的偷袭他在转身的同时又将枪锋对准王淮,与此同时陆崖瞅准了机会他一把将剑扔给郑棣,同时又从郑棣的手中拔剑而出快步奔向男子,试图一击致命。
一旁的吴坷和孙诚也准备着后手。
腹背受敌,四面被困,按常理来说这样的情况中间那名男子本难逃一死,可当他眉眼之间露出的那一丝的诡异的笑却让人不寒而栗,刹那间只见他调准枪尖,侧身将持剑且已然近身的王淮躲过,而和男子擦肩而过的王淮此刻也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杀意,四目相对男子微微眯眼,抬腿、弯膝王淮手中落地,胸口却被男子猛地一顶,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这一刻似乎漏了一拍。
但男子并没有对他再动手而是一掌推至身后,呼吸变得急促的王淮,有些力不从心,无法再参与进去。
男子调转的枪尖让陆崖不得不侧过身子,但可惜的是一寸长一寸强,解决了王淮王淮后,男子回头又和陆崖对上,陆崖的剑锋同样锋利,可惜还不长,只见男子一腰间发力猛然用手臂抖动枪身,锋利的枪锋与墙壁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刺的陆崖一阵耳鸣,脚下步子也明显慢了下来。
男子一脚伸出,直奔陆崖持剑的手腕,好在陆崖步子虽然慢了些但反应依旧,他用另一只手腕挡下男子的腿法,同时剧烈的疼痛也从手腕处开始蔓延。男子瞧见陆崖面露难色再度调转枪尖用枪尾打在了陆崖的肩上,随后退出三步之外。
眼见陆崖落了下风,吴坷和孙诚皱了皱眉,吴坷迅速摸出飞刃,孙诚身高体壮,脚步却轻柔似水,又似潮水来去汹汹,最后竟然以双脚缠住男子的脖子倒挂在其后背,同时又用自己那粗壮的臂膀死死抱住他的双踝。
倒挂金钩!
孙诚威猛的身躯此时正倒挂在男子身上,他那浑然的身重一时间让男子感到了压力与吃力,尤其是脖子处,孙诚强健有力的脚力勒的男子双眼泛起了血色。
但这同时也让孙诚感受到一种骇人的恐惧,任凭他如何用力,男子就好似一棵百年大树般纹丝不动,无论自己脚上如何用力,手臂如何收紧,他依旧不曾动摇半分。
而陆崖此时抓住了机会,他拿着剑直奔男子胸口,但为了避免误伤孙诚他也只能收着点力。
男子眼见陆崖一剑刺来,无奈之下他只能奋力收回一本枪身,随后再度全力抖动,弯曲的坚柔的枪身再度落在陆崖的臂膀上,剧烈的疼感使得陆崖落下了剑,而后男子以锋利的枪锋逼退了陆崖,而他则侧身甩腰拼命的往墙壁上,孙诚则是为了避免自己的撞在墙上只能被迫选择脱离男子的身体,空翻几步后停在一侧。
没了孙诚的纠缠,男子得以松了口气,但不等他继续喘息,孙诚再度冲撞了过来,男子则下意识的提枪应对,等他反应过来后又一次调转枪头,用枪尾抵住了孙诚的冲撞。屋顶上的孙诚则是抓住机会朝着男子扔出几把飞刃,但却被男子收回的长枪一一挡下。
这一次,男子似乎真的动气了。
只见他持枪沿墙而上,随后双手持枪连连扎向吴坷。
吴坷面对着步步紧逼的猛然的攻势,被逼的快步回退,而男子则是怒眉用手掌猛推一次枪尾直奔吴坷胸口。
锋利的枪尖入身,鲜血汩汩往外涌,好在最后的时候男子收了力,他拔出枪尖对着已然上屋顶的陆崖几人说道:“我与几位无冤无仇,还请不要再穷追不舍了。否则,下次我枪可就不留情了。”
可陆崖却怒指男子说道:“问你身份不得半分,我等既然吃赵家一口饭那必然要问个水落石出,不然怎可善罢甘休!”
“善罢甘休?”
男子忽然冷笑一声:“无所谓,反正从来都没有人对我们善罢甘休过。”
说着他一把将吴坷推向几人,最后说道:“陆崖是吧,赢了一群没了大传承的名门正派的弟子你真当自己天下第一了?要不是看在你们今日帮过她,我未必会对你们手下留情。”
陆崖闻言:“大言不惭。”
“郑棣,你先给吴坷看看伤口。”
陆崖持剑与男子对峙道:“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厉害。”
说罢,陆崖提剑而出,男子则是背枪而对。
陆崖见男子不为所动,心中更是怒火中烧,他一剑自男子脖子处往上一挑,男子弯腰躲过,而后一脚重重踢在陆崖胸口,随后提枪尾直奔陆崖眉心。
陆崖反应迅速,快速避过,而后翻身稳住身形,就在陆崖准备再次动手之时男子开口言说道:“你的心已经乱了,赢了你我也是胜之不武。”
“还真是狂啊!”
陆崖此刻心境彻底乱了,他不由分说直奔男子而去已然全不顾自己身形所露出的破绽。
男子见他如此,躲避之下无奈摇头,最后对着他的某一处破绽横枪一提,便轻松将陆崖击退,而他则是不再与其纠缠,拿着枪转身便遁入黑夜之中。
陆崖对其却是穷追不舍,死死的紧跟了上去。
郑棣见状“诶”了一声,孙诚、王淮也立马追了上去。
最后吴坷对郑棣说:“你也快跟上去,陆崖这家伙心境乱了,而且这家伙真的很不简单,别让陆崖栽在他的手里。”
“那你.”
吴坷道:“我没事,快去。我回赵家去守着。”
吴坷言语落下,郑棣也追了上去.
“啊?陆哥,你竟然输给他?”赵韫初听吴坷说完前因后果满脸的不可置信:“那那个人岂不是厉害的无人能敌?”
“那后来,你们追上了没有?”杨成瀚关心的问道。
陆崖摇了摇头:“追到城外的一片树林后,人就不见了。”
第232章 俗世二两染铜臭,哪个不是夺利人
“那这该怎么办?”赵勿庸听见没追上人顿时有些慌乱,要知道陆崖被当今武林称作天下第一,而如今他们五个人都没能打过和追上那人,可见此人功夫在他们之上,若是那人再杀回来,那赵韫初或者是杨成瀚就危险了。
但陆崖却说起了另一番话:“赵老爷您大可放心,昨日之事怪我,我被那人激了一番心境有些乱这才让他跑了。不过,我后来想了想,那人似乎对成瀚和韫初并没有恶意,反倒是想保护他们。”
赵勿庸有些不解,他问道:“此话何意。”
陆崖答道:“昨日交手时他曾说过,我们几人帮了‘他/她’这才没继续与我们纠缠,虽然不知道他口中的‘他/她’到底是成瀚还是韫初,但由此可见那人确实没有恶意。只是他不肯表明身份,但我想此人隐藏身份应该是有什么缘由的。”
赵勿庸闻言微微蹙眉,他说:“虽说没有恶意,但能让你们都吃亏,此人功夫必然极高,若不查明其身份,老夫还是寝食难安。”
陆崖起身说道:“还请赵老爷子放心,他若还敢再现身陆某必将其捉住。”
但赵勿庸还是有些担心:“他能让你吃一亏,也能吃第二次,还是小心为好。”
陆崖笑道:“陆某既然敢说这话,必然有拿他的办法,您放心便是。”
赵勿庸也相信陆崖的话,他说:“既然如此,那就劳烦陆公子了。”
“应该的。”说着,陆崖对赵勿庸忽然行了一礼,说道:“既然已跟几位说明了原委,那我们几人也先行离开,等到夜里之时我们再过来。”
赵勿庸回应着:“也好。今日正巧约了武国商人,按时辰他们也快到了。”
“告辞。”
陆崖行礼道。
郑棣、吴坷、孙诚、王淮几人也纷纷起身与赵勿庸行礼道:“告辞。”
说罢,几人转身便离开了大堂。
待几人走后,赵勿庸面露忧愁,一旁的赵韫初见状连忙问道:“爹,陆哥他们不是说一定能把那人捉住吗?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安芷兰也觉得有些奇怪,于是问道:“老爷,您是不是不放心陆崖他们?”
杨成瀚本也想开口,可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安静的坐在一边。
赵勿庸蹙眉起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大堂门口,他看着守在堂外的护院,以及赵韫初的两个贴身丫鬟,随后转身看着杨成瀚,缓缓说道:“我不是不放心陆崖,而是担心与他们交手之人。他若是奔着韫初的来的我倒还放心些,若是奔着成瀚来的,我反而担心。”
“爹,为什么啊?”赵韫初有些不明所以,什么叫奔着自己来的放心?奔着杨成瀚来的反而担心起来了?
赵勿庸来到杨成瀚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说:“死在你爹手上的人太多了,我怕会是那些人的传人。”
“可,陆哥不是说因为他们帮了成瀚哥哥,才没继续跟他们纠缠的吗?”
赵韫初越听越迷糊。
“人心隔肚皮,最是花言巧语能骗天下人。若那人故意这么说的又该如何?”
赵勿庸的话使得整个大堂鸦雀无声,安芷兰和赵韫初也纷纷将目光投向杨成瀚,炙热的目光让他坐立难安,沉默片刻后他向赵勿庸问道:“叔父,我爹因为那只妖真的杀了那么多人吗?”
“真的.”
赵勿庸的答案如同一颗巨大的石头死死的压在杨成瀚的心头,使得他无法喘息,:“可我听陆公子说,他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可他赔上了很多人命。”
赵勿庸低头看着杨成瀚无奈的摇了摇头:“他的想法惊世骇俗,也不为世人所认同,大势的车轮从他身上碾过,他虽独战满江湖,可终究还是错了。”
“那伯父为什么不像那些人一样,一起讨伐父亲?”
杨成瀚的话让赵勿庸不知该如何回答,是说自己也支持他,还是说他也认为杨天慊做的是对的?他也难以说得清楚:“人不可逆大势而为。就像我们做生意一样,要明进退,懂取舍”
“好了,老爷。”
安芷兰虽说同样担心,可她认为那人说的也未必不是真话,他赶紧安慰杨成瀚道:“不管那人说的是真是假,至少目前你是没事的。在者,陆崖既然敢向我们保证,那他也是真的有办法,所以老爷你也就别再提那些往事了。如今,在我面的是瀚儿,而且他的身份除了我们和陆崖知道外,在没有其他人知道。我就不信那人一眼就能认出成瀚来。”
安芷兰的话,让赵勿庸的心情舒缓了许多,他再度拍了拍杨成瀚的肩膀,说道:“你叔母说的也没错,你也别太提心吊胆,我真就不信在黄州城还有人能在我的眼皮底下伤了你。”
“侄儿明白了。”
巳时二刻,受赵勿庸所邀的武国商人早已到了宅子里。
赵勿庸让杨成瀚领着几人先在宅院里转转,等到差不多快午时的时候才去往大堂。
而负载采购的赵家下人也买了不少新鲜的食材回来,应赵勿庸的要求宅子里今日的饮食都偏清淡。灶房里的忙碌与大堂中的安静相比稍显突兀,而赵勿庸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端着一碗茶一边刮着茶沫,又吹了吹茶的热气,最后轻轻抿了一口。
他“嗯”了一声,似乎是在对茶水的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