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放下茶杯后,拍了拍袖口,对着坐在客位上的武国商人说道:“武国的普洱果然名不虚传,浓醇、厚苦,后味余甘。”
说着,他又端起闻了闻茶香,仔细打量起茶色,又道:“茶汤橙黄明亮,尤其是这茶叶脱圆后大小均匀很是肥硕啊。”
“哪里,相比于我朝的普洱,我更喜欢衍朝的蒙顶甘露和蒙顶黄芽,尤其甚爱叙府龙芽,与之甘苦,不如郁郁清香。”
武国商人共三人,他们体态圆润,肤色俏白,或许是因武国气候与饮食有关。武国地处西南方气候常年如春,林木郁郁葱葱,虽不及江南的烟雨轻柔,但胜过大衍的四季缺二,只有冬夏。
两国饮食也大有差别,如果说衍朝主以麻、辣为主,那武国就是嫩甜、酸辣闻名。因为武国地域位置的特殊,他们食材大多都是就地取材,烹饪方式也都很简单,既保留了食材的关键味道,也能在其上根据食材的特性配料,既满足了口欲,也享受到了真正的山珍海味。
这也导致武国之人中年过后大多会变圆润。
赵勿庸闻言微微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说回正事。”
“黄州城与京城不同,京城之人的衣食住行几乎少有变化,而黄州城汇聚天下往来人,衣食住行千奇百怪,按几位先前所说你们是想将蚕丝所制衣物和布料贩至黄州,如今大衍的丝绸行情每匹在十八到二十左右,蚕丝的行情是二十三两。而武国的丝绸行情大致是在每匹十二两,蚕丝十六两。你们将织好的丝绸和衣裳进给我来替你们售卖,按你们的说法是加上人工和当地市价折合后卖三十两一匹,我抽三分利也就是每匹我能得九两银子,加上商铺的工费我再抽一分利,一共就是十二两白银。三十两减去十二两你们得利十八两。以武国市价最高十六两,你们每匹从中得利二两。这样算来,你们可就吃亏了。”
赵勿庸仔细算了一番后,如此感慨道。
武国商人也是无可奈何说道:“七年前,武国大败,国运大减,各行各市大受影响,也就这两年才缓过劲来,如今大衍国运畅通,行市亨利,赵老爷愿意同我们合流能从中得二两利已然是难求。”
“恕在下直言,在此之前,我们也曾寻过其他富商,而他们给出的利不过毫厘,大家都是生意人,取利那是理所当然,只是这般将人往死路上逼,必然是毫无诚心合作。且如今定价三十两也不过是先试试行情,若是可以自然还会往上再涨些。”
“赵老爷也知道我们蚕丝质量,是其他的蚕丝不能比的,涨了之后从中得的利自然也会涨,也就不必在意这毫厘之间。”
赵勿庸也是赞同的点着头,说道:“你们的料子着实与其他的不同,不然你也不敢定这么高的价。”
“除去丝绸之外还有珠宝。”
这时,另一位商人也站了起来,他对着赵勿庸行礼道:“先前给将珠宝给赵老爷看过了。至于具体的定价小商还未定完,不过按照利来算,一件珠宝可让赵老爷四分利,商铺额外给七两白银。等小商将价定好之后会将价谱送到府上,给赵老爷过目。”
赵勿庸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片刻后他又开口道:“大家都是做买卖的,也都知道做买卖是为了什么,无非就是那其中的一点利,几位既然把话也都说的这么明白我也不好拒绝。但有句丑话我先说在前面,现在是现在,日后卖价如何还得看行情来。”
几人闻言面面相觑,面露一丝难色,但很快又恢复如初,只见他们起身说道:“那就先谢过赵老爷。”
“事情既然谈下来了,我们也就先告辞了。”
其中一人说着,又从自己的袖口里拿了一个木盒子出来递给赵勿庸:“这里面的是一块药木,是小商四处行走时从一颗古树上折下来的,此木以三十二味良药所泡三年后而成,时常拿在手掌盘摸有养心安神之效。”
赵勿庸接过盒子看了一眼里面那颗犹如人参般的木枝笑道:“有心了。还请吃过饭再走也不迟。”
那商人明显愣了一下,他们没想到赵勿庸会留他们吃饭
午后。
赵勿庸带着杨成瀚来到后院躺在长椅上,两名婢女则坐在胡床上,在两人头边轻轻的扇着扇子。
赵勿庸闭目养神,而杨成瀚却在心中盘算着赵勿庸和那几名商人的对话,片刻后赵勿庸开始出题了。
“成瀚,叔父问你,最先与我说话的那人叫什么,武国哪里人士,多大年岁。”
杨成瀚在心中默想一会后,答道:“那丝绸商人姓顾,单名一个懿字。武国雄城人,年四十二岁。家中世代经商,不过在上元五十二年时家道败落。他和自己的夫人靠着家中最后的积蓄一直维持至今。”
“不错,不错。”
面对杨成瀚的答案,赵勿庸还是有些惊奇的,他本以为杨成瀚最多只能答出前面的问题,没想到就连顾懿家道败落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不过,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知道他的家境之事?”
杨成瀚如实答道:“先前与其在院中闲步时,几位商人问过成瀚与叔父的关系,也知道了我是来跟您学商的,而后他们也就说起了自己的往事,还说让我在您面前说说好话。”
“那你可知道他们为什么愿意跟你说这些吗?”赵勿庸知晓缘由后又问道。
杨成瀚默思一番后,答道:“应该是知道我与叔父的关系后的一种.讨好?”
讨好二字杨成瀚有些说不出口,毕竟都是商人,但从之前在大堂时的情形看说是一种讨好也不为过。
“对,但不完全对。”赵勿庸微笑道。
杨成瀚不解,问道:“叔父这是何意?”
赵勿庸看着一眼杨成瀚道:“你啊,也就只能别人学了点皮毛。”
“他们跟你说的这些其实是在跟你卖惨,说是讨好还便宜他们了。”
赵勿庸的语气里满是瞧不上他们。
“卖惨?”杨成瀚皱起眉头,随后又在心里仔细复盘,道:“叔父的意思是,他们跟我说这些是因为我是您的侄儿,是因为这层关系。而他们卖惨的原因也就是他们最后跟我说的话。”
赵勿庸笑道:“反应倒还算快。”
“如果你不是我的侄儿,他们根本不会跟你说这些。”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你跟他们说的,你是来跟我学商的,这个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赵勿庸叹了口气说道:“俗世二两染铜臭,哪个不是夺利人?”
第233章 走马观花五年剑,一声哀怨都是贪
赵勿庸说罢,将视线望向湛蓝的天空,看着从头顶飞驰而飞鸟,盯着飘飘摇摇云朵,而后又道:“他们愿意说自己的往事,看中的是你的身份。他们知道我就韫初这么一个女儿,而我也宁可她学武,也不愿意让这孩子沾染上这些世俗。所以将来择婿我一定会选一个既精通商道,又能够守得住本心的人,但是这样的女婿在这世上实在太难得了。”
杨成瀚闻言蹙眉,他说:“佳婿难寻,又不让韫初走商道,若叔父之志无人继承将来赵家又该怎么办?”
赵勿庸看了一眼杨成瀚,笑道:“今后事,今后说。对了,你的功夫怎么样?和陆崖相比能有几成?”
赵勿庸的话锋一转,这让杨成瀚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见他犹豫了一会说道:“陆公子天下第一尚能被昨日之人给逃了,这说明人外有人;家父曾是天下第一,却也被迫隐居乡野,功夫一说可能难胜其一分。”
“你呀,还是太谦虚了。”赵勿庸笑了笑,“你对自己的功夫没把握,昨日敢面对那么些江湖客?我就不信你家老头子没教你些什么底牌?”
被赵勿庸一下给戳穿的杨成瀚有些难为情的挠头笑道:“成瀚自幼习武,但以前不知道父亲有多厉害,只知道父亲跟我说过,杨家的功夫世上仅此一份,莫说会赢谁,但一定不会输。也因此才敢面对那么些人。就是不知道和陆公子相比,我和他能几分输赢。”
“这世上奇人异士很多,你的父亲在以前曾有着当今武学第一人,非仙人不可敌的名头。而陆崖也是个奇人,只不过那些个老家伙死的死,伤的伤,都不出山了。我想,能让他给追丢的人应该也是奇人,否则他怎么跑得了。至于是不是那些老家伙就难说了。”
杨成瀚眉间稍显忧虑之色:“父债子偿,也未必不可。”
赵勿庸却说:“你这孩子还是太实诚了。”
杨成瀚满是疑惑问道:“叔父此话何意?”
“你觉得你家老头子会让你受伤?”赵勿庸痴痴笑道:“杨兄是个护短的人,当年他为了一只妖就能独战满江湖的人,更别说你了。你要是伤了,他可就顾不得那些人情世故,世俗规矩了。”
杨成瀚沉默不语,只是一味仰望天空。
“好了,不说这些。”赵勿庸咳嗽两声,言归正传:“最后一个问题,假如你跟着我学商大成之后,你可愿意进我赵家?”
杨成瀚觉得赵勿庸的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在犹豫一番后起身站到了他的面前,随后跪地磕头道::“不管是读书还是学武,都讲究一个传承,侄儿跟着叔父学商,那叔父就是侄儿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既然学成自然要为叔父排忧解难。”
“好、好、好,”赵勿庸满意的点着头:“既然进了我赵家,那么今后万事都要听我的。”
“现在,我给你安排一个事,你可愿意去做?”
杨成瀚说道:“尽力而为。”
赵勿庸微微一笑:“学商的事情不着急,你现在去找韫初,然后教她学武。”
“啊?”杨成瀚不明所以且一头雾水。
午饭过后,赵韫初换上了平日里练武时穿的青色对襟衫,手里一把未开封的青白相间的三尺六寸的粗剑,只见其以背剑花起式,随后剪腕花点剑,转身撩剑、云剑摆腿,最后以剪腕花翻身点剑收式。
整个剑式动作流畅,有力,犹风吹海面卷起点点浪花,待到大风扬起时掀起波涛冲向礁石将其淹没,最后风平浪静,海水褪去。
赵韫初立身背剑,好不英姿飒爽,站在一旁的婉豆大声胡欢呼,“小姐真厉害。”
而梨花也为其加油呐喊:“小姐,再来一个!我还没看够呢!”
赵韫初被两人的呐喊心里也激起一股子劲头,旋即又开始秀起剑法。
在不远处,杨成瀚和赵勿庸站在树下,遥遥瞧着练剑的赵韫初,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听见赵勿庸说道:“这孩子自从陆崖到赵家之后就天天缠着陆崖学武,这一学也有好些年了。”
杨成瀚问道:“陆公子何时来的赵家?”
赵勿庸抬眉想了想,说道:“文商十年六月初二。”
杨成瀚也低眉想了想:“也就是大乱结束的一月后?”
“是啊,他也是从京城来的。”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个叫李成儒的年轻人。”
“当时的天下第一就是他。”
“而且,他的武林盟主的名头还是陛下给他安上的。一时间江湖人蜂拥而至,把整个黄州城围得水泄不通,黄州城的所有人官员商贾趋之若鹜,我也不能例外。”
“但李成儒的心不在江湖之上,他待了没多久就走了。据说前些日子他褪去武林盟主之位,一心游山玩水。而我也在那年将陆崖请到家中,成了赵家的门神。”
“陆公子是不是因为您跟父亲关系,所以才会选择来到赵家?”杨成瀚脱口而出。
赵勿庸闻言笑道:“是啊。我记得当时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您可知杨天慊,杨老前辈在何处?’”
“陆崖江湖地位不低,但在我眼里其实也就是一个孩子。而他对杨兄的痴迷,近乎疯狂。但我为了杨兄不被打扰,才跟他说杨兄那一走,究竟去了哪我也不知。”
“所以,我也想做跟你说句一话,就像今日的这几个商人,他们愿意接近你一定是有缘由的,譬如陆崖到赵家是因为我和杨兄的关系,而他们则是因为你我的关系才如此这般。”
杨成瀚躬身行礼道:“侄儿明白了。”
“好了,去吧。”
杨成瀚点头而去。
赵勿庸看着杨成瀚的走向赵韫初时的背影,这让他莫名想起了杨天慊成亲时走向她的样子,就如同现在杨成瀚这般,只不过当时的杨天慊是年少狂傲拦不住,管你天上神仙!
赵韫初行剑在在杨成瀚的眼中如同走马观花,虽然好看但不是实用。
“成瀚少爷。”
梨花见到杨成瀚她们走来,连忙行礼道。
一旁的婉豆也停下鼓掌叫好的声音,连忙喊道:“成瀚少爷。”
杨成瀚也对两人点头回礼,而赵韫初见到杨成瀚之后赶紧将剑背在身后朝他跑来:“成瀚哥哥。”
杨成瀚被赵韫初如此喊道,着实有点不适应,但没法他也不知道赵韫初该怎么叫自己合适,叫杨兄的话有点太那什么了,叫守仁辈分就不对,无奈杨成瀚只能应了一声。
“成瀚哥哥,你怎么来了?”
杨成瀚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和安芷兰一起站在树下的赵勿庸说道:“叔父让我来教你练武。”
“真的?!”赵韫闻言感到有些惊喜,随后又顺着杨成瀚的视线看着,对着树下大的两人喊道:“爹!娘!”
梨花和婉豆则是噤声对着二人躬身行礼。
赵勿庸和安芷兰简单的摆手示意,随后赵韫初则拉着杨成瀚来到中间,问道:“成瀚哥哥,要怎么教我?”
杨成瀚看了一眼赵韫初身后的剑,问道:“剑法练了多久了?”
赵韫初不假思索道:“五年。”
“五年.”杨成瀚蹙眉在心中想着,随后又问道:“陆公子都教了你什么?”
赵韫初有点困惑,她说:“就剑法啊?”
“陆哥说,剑是君子道,刀、枪太过霸道了,不适合我练。”
杨成瀚点头,若有所思:“这样啊。”
随后他朝赵韫初要了剑,随后给他演练起了一套剑法.
树下的赵勿庸看着杨成瀚练起剑法,不禁感慨道:“若是杨兄在这该多好啊。”
安芷兰挽住他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说道:“命运无常,世事难料,别总是感慨这些了,你看现在成瀚不是在了吗?”
赵勿庸偏头看着依靠在身上的安芷兰,问道:“那他们之间的婚事你想好了吗?”
安芷兰轻柔道:“老爷的眼光从来没错过,而且我也是真心喜欢着瀚儿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