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见闻札记 第30节

  “咳,你恐怕不知道吧。”

  “什么?”

  “听说这江湖客名叫李成儒。十二年那件事知道吧。这个人一家死光了,就活下来了他一个。”

  “你在说些什么?这跟皇帝也管不了他有什么关系?”

  “因为.”

  “陛下,这.”皇宫里,皇帝寝宫,一位身穿紫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跪在龙榻不远处。他目光恍惚,心神胆颤的看着坐在龙床上,一身黑金龙袍,目光深邃的大衍皇帝--文商。

  “无碍,你大胆说便是。”文商皇帝同下榻处的男人年岁差不多,但脸上那股威严和言语间的轻描淡写让男人害怕的低下了头。

  “那臣便说了!”男人低下头后,听着皇帝的话咬牙切齿:“二皇子,该死!”

  他的声音如轰雷声般震耳,让龙榻上的皇帝听得面如灰土。

  皇帝厉声问道:“我那皇子真就该死?”

  “该死!”男人依旧咬牙切齿。因为他一想到二皇子,心中那份怒气就如天上银河,化作人间瀑布汹涌而下:“二皇子,欺男霸女,收刮百姓民膏已不是多日,而是多年了。”

  “现如今百姓闻二皇子之名避之如避妖魔啊。而非虎豹这么简单了。”

  “老臣身为礼部侍郎,也曾按照大衍律法多次劝解,可那二皇子却打起了老臣女儿的主意。威胁老臣说,如若我再管,就连老臣女儿也保不住了。”

  男人声泪俱下,痛哭流涕。

  皇帝闻言并未说话,但脸色铁青。

  他这些年一直忙于筹备国战,疏忽了对于皇子的管教。他知道,皇室子弟难免会仗着身份做些荒唐事出来,但是没想到竟然如此这般。

  “陛下,李成儒,李公子求见。”门口传来了一道阴柔的声音。

  “宣。”皇帝皱眉,冷声道。他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很是不满。

  “草民见过陛下。”得到宣照后,李成儒一身素衣,折扇也从不离手的站在男人身旁,对着皇帝鞠了一躬。

  “李卿,你杀我皇子还有脸来见我?”皇帝看着下面的李成儒气不打一处来,质问着他。

  李成儒却是一脸严肃的看着皇帝,开口道:“这二皇子品性顽劣,所做之事也并非一日之短。草民记得,八年前礼部尚书陈大人可就在公堂之上说过二皇子的事情,可您却认为事情不大,于是就放任不管。如今他落得这个下场也有您的一份。”

  李成儒对二皇子和皇帝的不满已经不再遮掩,而是直接说了出来:“有时候我经常在想,当初我一家人为了救你到底值不值?”

  “李成儒!”皇帝暴跳如雷,他站起来指着李成儒怒喝道:“不要以为你救了朕就可以对朕这般说话。”

  “怎么?皇子做的事情还不能说了?”一旁跪在地上的礼部侍郎闻言直接汗湿全身,瑟瑟发抖,可李成儒却毫不畏惧,态度依旧强硬。

  敢如此对皇帝说话的人,从古至今也找不出几个了吧。

  “你”

  皇帝已经气的说不出话了,可李成儒却丝毫没有想要停下来的意思,他继续说道:“你身为一国之主,却放任皇子任意行事,这难道不是你的错吗?”

  “皇子肆意妄为,欺压百姓,不是你的错吗?”

  “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更何况皇子?怎么?大衍的律法就是形同虚设吗?”

  礼部侍郎听到李成儒这些话直接趴在了地上,浑身吓得直发抖。虽然他也不满二皇子,但也仅仅只是对皇子啊。可李成儒直接连着皇帝一起骂了。这是他万万不敢的。而且,就当今王朝里,也就他一人敢当着面如此辱骂皇帝了。

  “李成儒!你再这般口出狂言,信不信我一剑杀了你!”皇帝已经气急败坏了,他用力抽出挂在龙榻一侧的短剑,气势汹涌的走到李成儒面前,用剑尖顶着李成儒的胸口。

  换做常人面对这般情况可能早就开始求饶了,可李成儒却是毫不在意的看了一眼锋利的剑刃,对着皇帝笑喊道:“那,草民李成儒请皇帝赐死。”

  “你!”剑刃处滴着血,那血很鲜很红,就像是一名怀揣着赤子之心青年,向皇帝秉言直行,却被奸臣从背后刺了一刀后手中的血那般。

  皇帝皱眉,拿剑的那只手颤抖不已,又是这个地方!十二年前也是这个地方!最终他还是将剑从李成儒的身体里取了出来,皱着怒眉转过身去。

  李成儒冷笑看着皇帝:“今日我本该死,多谢皇帝念及旧恩放草民一马。”

  “你说得对。是我的错。”皇帝背对着李成儒深深的叹了口气,对他挥手说了句。

  李成儒低头看了一眼左胸上,那道不是很深的剑口,然后跪了下去,双手伸直,上身伏地,他的头碰到了皇帝的脚后跟,大声喊道:“天子行事,自有深意。草民方才鲁莽,冲撞了陛下。但是!陛下心怀百姓,兼爱子民,饶了草民不死,草民惶恐,草民谢陛下圣恩!”

  “你这是干什么?”皇帝察觉到不对劲之后立马转身,却看见李成儒已经伏在地上,对着自己说这些明嘲暗讽的话。但这并是他关心的,而是想知道李成儒到底想干什么。

  可李成儒并不回答皇帝的话,而是起身,在看了皇帝一眼之后面色平静说道:“陛下,若没有其他事情了草民先告退了。”

  皇帝看着李成儒流着血的胸口,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鲜红的血迹,对着门外大声喊道:“传太医。快!”

  “不必了!”李成儒同样吼道。

  “我这剑锋利无比,虽然入身一分,但却伤人七分。”皇帝担心、疑惑、不解的盯着李成儒问道:“你为何不让太医来帮你治伤?”

  “回陛下,草民行走江湖二十多年,除却武功,对医术也甚有手段,就不劳陛下烦心了。若无他事草民就告退了!”

  说罢,他一脸淡然的转身就走了。皇帝却后悔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喊道:“李卿,可愿做官?”

  “草民不识大字,就不必了。”李成儒回答着:“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恩情,若有朝一日草民犯了事,还望陛下按大衍律法行事。”

  寝宫里皇帝看着李成儒离开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他转过身子,看着趴在地上的礼部侍郎,低身、弯腰在礼部侍郎的震惊中将他扶了起来:“伍大人,没事吧。”

  伍子许惶恐的看着皇帝,慌张的答道:“没没事,多谢陛下关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小,“传,礼部尚书陈攸之,刑部尚书魏达。”

  “宣,礼部尚书,刑部尚书陈攸之、魏达觐见!”

  “二皇子,罪大恶极.不可饶恕现按大衍律法处死!今昭告天下,警示高官之后与皇室皇子!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钦此!”

第61章 时光入流水,清水说敬恭

  文商二十二年,清秋二十日,傍晚。

  天上黄云成堆,山中子弟成林。

  走马观最大的道台上,数百名弟子手持剑刃,随着最前端的一名灰色道袍男人舞剑的动作而走着。

  他们之间年岁差的很多,有的只有几岁,有的却已是不惑之年。剑刃所动,嘴中也伴着说辞:“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声音响彻山林。

  “师弟,还在看书呢?”玉鄢端着药汤,从已凉的夜色里走进平安的房间。

  他将药汤放在正在看书的平安面前,关心地开口说道:“先把药喝了吧,身子要紧。”

  平安闻言,放下手里的太乙金华宗旨,将其合上,抬起那张逐渐长开,眉目清秀,稍有些俊俏的面庞:“多谢师兄。”

  “这有什么,同是一门弟子,客气什么。”玉鄢一只手托着下巴,有些开心的盯着平安端着药碗喝药的红润的脸,“比之前好多了。”

  平安慢慢的将药喝完之后,将药碗放下,用手轻轻占去占嘴角药渍,“这两年辛苦师兄每日为我盛饭端药了。”

  “这也算是一种修行。”玉鄢笑道。

  经过这两年平安虽说只有十三岁,可心智却早已全开,他明白玉鄢这是在安慰自己,于是也笑道:“世间有物,天地而生,或花或草皆有灵性;或飞禽或走兽皆有灵智,共收天地之气,揽日月之精华,乃修成。是可成精,成灵,成妖或得道。万物修行,天地、日月乃是共修。性明、神志各不同是为独修。然天地间,有万法,除却灵修,仍有千种法。”

  玉鄢听着平安所说心中略有些震撼,因为他说的这些从未听人说过,就连他的师父清水也未曾说过这些话。玉鄢怔怔的看着他,好奇的问道:“这些话你是跟谁学的?”

  平安很平静:“书里。”

  “可道藏三千,我也看过,读过,但都不曾见过这句话,你是从哪看见的?”玉鄢不解,他看着平安面前的太乙金华宗旨,眉头都快拧在一起了。

  “在三千道藏里。”平安道。

  玉鄢闻言扶额苦笑,有种自己被耍了的感觉。可看平安那张面如止水的模样又不像,便又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三千道藏?”

  “可又何止三千?”平安一句话给他说的愣住了。只见他瞠目结舌的看着平安,迟迟说不出话。

  但他心里却是震撼不已,他真的还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吗?怎么开始学着跟渔阳老祖一样,开始说起谜语话来了。

  当他看见平安又拿起书开始看了,他也识趣的离开平安的房间。

  他在回自己房间的路上走着,心中思考着平安说的话,可怎么想想却也想不通,于是他他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残月。

  残月好似弯钩,在弯钩中心处好像有着一个黑影。玉鄢惊讶的揉了揉眼睛,满脸惊恐的回头看向房间里的平安。可平安就在烛火下安静的看着书。

  于是再次看向那轮残月,可那残月忽的变得极大,近在眼前。他看着坐着那月弯上双腿盘膝而坐,手里捧着书,专注的看着书的平安像是失了神一般,已没了思绪,身体更是动弹不得。

  玉鄢缓缓张开眼,窗外刺眼的阳光让他感觉到眼睛一阵疼痛,又再次合了上去。

  “平安。”玉鄢闭着眼在床上又躺了会,可是脑子里全是平安坐在月弯上看书的情节。于是他连忙穿好衣物,还没洗漱就朝着平安房间跑去。

  可当他推开那道门之后,房间被收拾的很是整洁,可房间里并没有平安的身影。

  他走出房间,找了个跟平安住的很近的道人问道:“师弟,你有没有看见平安啊?”

  “看见了,他一大早就跟着观主上山顶去了。”

  “山顶?”玉鄢疑惑的将指着平安房间的手放下,视线也随山顶看去。

  道门,林间小道,红亭,河流沿此看去,在山顶的石台上,两老一小围坐在一起。

  “你知道,你师父的过去吗?”渔阳盯着平安问道。

  平安摇了摇头,面色稍显凝重开口道:“未曾问过,师父也不曾提起过。”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清水无奈的摇了摇头。

  “师父他怎么了吗?”平安问道。

  “人生百年,不过一瞬。你的师父名叫张敬恭,当初的他可谓是意气风华,文采举世无双。只可惜他年少轻狂,资质不深,在朝堂之上又身在高位,难免受人排挤!”清水感叹道。

  “师父以前做过官吗?”平安听见朝堂二字,心中疑惑。

  “做过,而且一做官,便是大官。”清水说道。

  “那您能跟我说说我师父吗?”平安看着清水,迫切的想要知道师父的过去。

  “可以。”

  “师父他做的是什么官?”

  “你师父除了教你道门经典外,还教过你什么。”清水略带深意的看着平安。

  平安闻言在脑海中想了又想,最后他想起了,在他四岁的时候,第一次教他的东西。

  “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辨讼,非礼部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这是平安第一次学习的时候师父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是啊,你的师父当初是出了名的礼生。”清水看着平安,说道:“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我云游至北山郡的一个村庄的时候。当时这个这个地方出了一个状元,一名探花,但是他们却都辞官而去,又回到了这个地方教书。”

  “当时我就觉得奇怪,这世上哪有人考上了状元而不当官的。后来我在村民的口中得知,在这村子的山上有个道观,观里住着几个修道之人,后来我便在这遇到了你的师父。”

  “师父不是做官了吗?您怎么在道观里遇见了我师父。”平安十分困惑。

  “他虽不是我朝最年轻的状元,但一定是衍朝千年来最年轻的礼部尚书。只可惜,朝堂水深,再加上他的狂妄,得罪了不少人,最后被降了官职,贬至北山郡的龙潭村”

  “师父中过状元?还当过礼部尚书?”

  “中过,做过。”

第62章 入得朝堂状元府,炊烟袅袅探花村

  大衍,上元四十五年,梅月二十日,天近傍晚。

  夫云州,北山郡,龙潭村。

  三十二岁的清水应师父的要求,穿着一身道袍,带着些干粮下山游历两年。他自走马观而下,路靠东向南而行,来到了这个位于衍朝东南方向,地接南国的龙潭村里。村子此刻家家户户都冒着浓浓的炊烟,与天上的金黄色的云朵遥相挥应,而他这站在村子门口,抬头或是盯着两边端详着上面写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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