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见闻札记 第32节

  清水更加困惑:“那这句话可有不同?”

  “实也,空也。”青玄子道:“只是这句话勾起了我想修道的心境。”

  “我考状元,官居礼部尚书,却因年少无知,引起了不少大臣不满,最后被革去官职,被贬此地,做起了县尉。可我不久后一心修道,不问世事。于是不久后退去官职,到了这里。”

  清水听到青玄子说道着,看着眼前被烟雾缭绕的村子,忽的想起了什么,他开口问道:“我上山的时候也听到有村民说起过你辞官,到底是为了什么?”

  青玄子撇过头看了他一眼,倒映着清水模样的平静如水的黑色瞳孔,好似翻动了一下,瞳孔里清水的模样逐渐模糊,像是喝醉了一般。

  “张敬恭,张状元?”伴着这声呼唤,他的视线逐渐明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火红的灯笼。

  强烈的火光让他睁开的眼睛再次闭上,可那声音又再次出现。那声音阴柔,气息绵长,听得他有些难受,可当他听见那声音最后说的那句话之后,酒一下就醒了:“张状元,醒醒!陛下召见你呢。可别等陛下等久了。”

  他听到“陛下”二字猛地睁开双眼,一个面容略老,口齿银白的,穿的像个太监的模样的人,手里提着个灯笼,双眼忧心的正看着他。

  “李公公。”张敬恭看着面前的太监喊了一句,可因为喝酒过多,想站起来却用不上力。

  “您说您,今日才放了榜,怎么就喝成这样了。”李公公焦急的看着,靠在客栈一角,身旁还放着一小坛已经空了的酒皿,他对着年轻的店小二问道:“醒酒汤来了吗?”

  “我再去催催。”店小二很是精明,听到李公公说完话立马接腔道。

  “真是的,熬个汤这么慢。”李公公看着店小二的跑开的身影吐槽了一句,继而又对着张敬恭,笑道:“咱家也是好运,提前认识了张状元,日后若是做了大官,可别忘了咱家。”

  张敬恭闻言,借着酒意靠在墙上憨笑道:“百姓爱国,臣子忠君,是为礼。臣子守礼是为本也。公公若是要让我做些违于礼法,不忠于君王之事,还请公公不必再说了。”

  三分酒意出本性,五分性情判两人。入口七分谁同我?十分酒意吐真言。张敬恭已是酩酊大醉,可话语间却依旧是重于礼,忠于君,若是做官,是谓忠臣。可朝堂上下,几人真忠?

  他这一番话将面带笑意的李公公说黑了脸。他虽是宦官,却也是人。七情六欲,金银珠宝他也是要的。

  但他很快又笑脸相迎,说道:“那是自然。咱家最忠心陛下了,不然也不会在陛下身边待这么些年岁。”

  “公公,汤来了。”店小二端着热汤来到他身边。

  李公公接过不是很烫的汤水,慢慢的喂着他喝

  夜色很浓,喝过醒酒汤的张敬恭一路跌跌撞撞的跟着李公公来到皇帝上朝的偏殿外,一个人站在那,静静地等着皇帝的召见。

  “宣,金科状元郎,张敬恭进殿!”

  李公公的声音从偏殿内传了出来。张敬恭望着那三十六梯的台阶稳住了心神,但却控制不了的心中的那些激动和喜悦。

  他迎着灯火朝着殿内走去。等他见到皇帝端坐在御座上,神奇庄重。他没忍住心中的激动,双膝着地,对着御座上的皇帝开口喊道:“书生张敬恭,拜见上元皇帝陛下!”

  张敬恭激动的声音响彻偏殿。

  “张卿平身。”皇帝浑厚的声音让他更是激动。出生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科考一路上过关斩将走到这,真的很不容易。他颤抖的站起身子,都快遮不住脸上的笑容了。

  “卿的文章,朕已经看过了。”皇帝欣慰的看着如此年轻的张敬恭笑道:“卿的文字功底甚是了得。对事物的看法也是清奇,三言两语便能解决。”

  “回陛下,天下之大事,性质相同,只要斩去其根源,一切皆可迎难而解。”张敬恭躬身行礼,言语犀利。

  “我见你在文章中对于礼有着不同看法,刚好礼部尚书一位目前空缺。明日你上朝来,我让人带你去任职。”

  “臣,叩谢陛下圣恩!”

第65章 上任初知何尚书,卸任走马遇柏元

  “师父就这么当官了?”秋日艳阳高照,凉风吹动山顶边缘的树叶,沙沙作响。

  清水一笑道:“是啊,就这么稀里糊涂,莫名其妙的做上了大官。”

  “当时我就我问他:‘就算是中了状元,也是从其他官职开始做起,他怎么会一下就成了礼部尚书。他跟我说他也是做官后不久,从礼部侍郎那里的得知其中缘由。’”

  “上任礼部尚书死了?”

  “怎么死的?”

  “被人害死的”

  “陛下。”张敬恭乘着夜色来到的上元皇帝的寝宫,看很是不理解的看着面前这位中年男子,言语虽说柔和,可话里却藏不住的质问:“为什么上任礼部尚书被人害死,您却不查呢?”

  “张卿,这是刑部的事。你一礼部尚书来掺和什么?”上元皇帝手里拿着一本礼节在那看着。

  “可是陛下,一届尚书被人杀害,难道您不管吗?”张敬恭继续追问。

  可皇帝的回答却让他有些寒心了:“千年来,死于他人手中大臣还少吗?只要不引起什么乱事,也就罢了!”

  “陛下!”张敬恭眉头紧蹙,他注视着皇帝。他怎么能这样,一个臣子死于他人之手,他不但不管,还视为常理,这不让张敬恭很是愤慨。

  “好了张卿,你安心做着吧。你若出事我不会视你不管的。”皇帝言语中有些不耐烦了。他盯着手里的书,又朝着张敬恭挥挥手,示意让开离开。

  张敬恭无奈,摇摇头只能离开。可他刚出寝宫,李公公一路小跑了过来:“张大人。”

  “李公公,有什么事?”张敬恭对着李公公行了个礼问道。

  “老奴替陛下传个话。”李公公一脸沉色的看了看四周,小心翼翼的开口道:“这上任礼部尚书死因牵扯极大,陛下并非不管。而是无可奈何。”

  “此话怎讲?”张敬恭疑惑。

  李公公一声叹息,将那段原委说了出来:“上任礼部尚书极为注重礼制。可大衍千年王朝屹立不败,只有我们打他人,没有他人打我等说法。百姓安居乐业,臣子衣食无忧,对于礼制也逐渐放松,各代陛下也默认了这一做法。”

  “既是天下太平,少些礼数也算不得什么。但是那位大人却不这么认为,就算如此,该有的礼数不能缺少。因此得罪了不少臣子官员,日积月累惹上了这杀身之祸。”

  清水闻言,也是觉得一阵荒唐。他站在山竹空地上,看着红日初升,迷雾散去,开口道:“这礼到此可以说是已经没了啊!”

  “是啊。”青玄子平静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些波动:“礼部尚书因礼而丧命,这官职相当于不存在了。”

  “大人,大人您干什么?”张敬恭听完李公公的话转身又冲进了陛下的寝宫。他跪在皇帝面前,低首伏身。

  “张卿,你这又是做什么?”皇帝困惑的看着张敬恭。他刚才不是让李公公跟他说了些话,让他不要纠结这事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

  “陛下!大道之行也,与衍初三代之英,恭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而今大道既隐,臣子各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啊。”

  张敬恭抬首痛哭流涕的看着皇帝。话里满是愤慨和劝言。如今有人为了一己私利谋杀臣子,而皇帝却坐视不管。长此以往,待积怨已深,到那时可那就不是死一个臣子那么简单了。

  这些天他也朝堂上看见了,官员拉帮结派,抵制他人,可皇帝依旧不管。而这其中更是有军中将领参与其中,若是爆发,衍朝千年基业将会毁于一旦。

  可皇帝又怎么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这事,你要做便做吧。”

  “臣,领旨!”

  上元四十年,冬二月。张敬恭任职两年半,被贬北山郡,青山县。

  去往青山县的路上,他遇到正准备去京城走马上任的新礼部尚书。

  “在下张敬恭,是去青山县上任县尉的。”张敬恭一脸憔悴的看着面前这位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前辈躬身行礼道。

  “你的事情我也听说,年轻人果然气盛。只可惜上元皇帝重君臣牵扯之道,而不重礼,你这般也是空费气力了。”

  张敬恭看着他,憔悴的脸上露出一副尴尬的笑意:“万大人说的是。是小生莽撞了,忘了衍朝千年基业,有些东西已经根深蒂固了。”

  此人名叫万柏元,曾经也是礼部尚书,只不过后来他也同张敬恭一样想要改变一些朝局而被人排挤贬官。

  “老夫今年已经七十五了,对于朝堂其实也是无心再去。但看你这般行事,将已经不可转的形势扭动。也是这才答应回去。”

  张敬恭笑了笑:“那里。此去还需大人多多保重。朝堂礼制虽有改变,可依旧难言。”

  万柏万大笑道:“老朽当初做官的时候,有些人还不知道在哪呢。”

  “不过我也是好奇。你最后究竟做了什么,能让拉下那么些官员下马?”他问道。

  “说来惭愧,说来惭愧。”张敬恭无奈的摇着头。

  万柏元见状也是不再询问,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明白了张敬恭的惭愧二字,“为官者,身居高位,难免,难免。”

  “大人明白便好,小生实在说不出口。”张敬恭神色尴尬,低头对着万柏元。

  “好了。快去上任吧。我也该回去看看了。攸之,走了。”万柏元对张敬恭说完话,转身对着马车一侧,在一处空地玩耍的孩子喊道。

  那孩子闻声立马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万柏元的腰,说道:“先生,我们真的要去京城吗?”

  “你可以不去,但是你娘亲要是收拾你我可就帮不了你了。”他对着这个十来岁的孩子宠溺的笑着。

  “就这样,我跟万大人拜别在两车之间,各自驾马朝着相反方向而去。”青玄子见日头升起,转身向着茅屋走去,清水则是一脸困惑的跟在他的身后。他不明白最后张敬恭对万柏元说的“惭愧”二字作何解释。

  但想着既然他都没跟万柏元说,自己也不好去问,便跟着他一起回了茅屋,等他坐到张敬恭身边,又问:“你既然来到县城做起了县尉,为什么不继续做下去?而是寻求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却说:“心不死,则道不生.”

第66章 入得深山不见仙,清水直言赴昆仑

  “心不死,则道不生。”平安坐在石台上,本来望着清水那张满是褶皱的脸,慢慢的低了下去:“师父以前也跟我说过,但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也很正常,因为这句话从来没一人能给出个解释。全是凭着自己的人生经历慢慢感受的。就就像是你师父,我当初问他什么意思的时候,他跟我说”

  “我这三十来年,从出生时的无言对世界,到前十年以读书开明心智,习世间礼法,尊两亲,爱亲朋;后十年,发奋读书,以求读书得功名,为百姓谋求福祉。虽然多有落榜之时,一颗赤胆热血心,愿做读书莽撞人,仍不放弃;可到了最后十年,二十六得状元之名,官居礼尚,可到头来,却因礼而受众人非挤,落得个人仰马翻,出走京城的下场。”

  “虽被贬官,可心中志向仍在!可奈何天下之大,庙堂之远,此为更甚。最后偶然的翻一道藏,见其一句‘神仙不死,信可得乎?’便一心专研道法,求长生,成仙之法,无心国事。了后辞官去,入得深山见仙人。”

  茅屋里,清水看着青玄子站在草帘处,只见他掀起一边,对着外面说道。

  清水沉默不语,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是他却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云游的事情,于是便开口问道:“师兄在山中修道,修了几年了?”

  “三年。”他转过身,疑惑的看着清水大道。

  “修道三年,可有所想?修道三年,可见仙人?”清水继续追问。

  “三年来苦读经书,虽有所得,可不曾见过仙人。”青玄子回答道。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下山,到外面去看看?”

  清水的一番话让他沉默良久。自他上山之后,每日里除了专研经书道法,就算同山下村民授课,解惑,还未曾想过要出去。

  清水见他不说话,笑了一下:“师兄所谓之道是何物?所求长生与之仙人又是何物?师兄可曾想过?”

  青玄子依旧沉默不语,他呆住了,这些东西是他上山之后从未想过的问题。道是何物?仙人又是何物?他忽然觉得两样东西变得极为陌生,就好像是第一次遇见和听说它们。

  “师兄既然未曾想过,那呆着岂不是固步自封,一叶障目吗?”清水继续追问,:“道从来不是某一样东西。道经里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是道也。而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所谓万物,是乃天地所包容一切。此皆为道也”

  暮霭沉沉,天色将晚,走马观山顶的石台上,平安也是沉默不语。但他跟师父不同。他从出生开始,就跟着师父走了很远的路,见过很多人,虽然那时候还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随着他跟着时光一起慢慢长大,以前不明白的也开始渐渐明悟。

  就像那天他跟渔阳老祖对话里说的那样:“师之意,子虽未明,但亦行之。”

  他曾经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求长生之术,成仙之法,但听完清水的述说似乎明白。

  师父年轻时做官心有抱负,想要改变些什么,可是朝堂里,江湖外的争斗已让其磨灭了心神。而他入深山修道是为逃避官场上的相斗又或许只是为了图一片清净。直到他遇见了清水道长。

  “既是云游,你想往何处去?”上元四十五年,仲夏初日,未时四刻。

  青玄子一大早将包袱收拾好之后,先是跟另外两位道长道别。因为远游不方便带那么些书籍,于是连同自己做的功课一并交给了他们。

  明诲道长看着青玄子准备跟清水一同下山,到是满脸欣慰,还嘱咐他说:“云游乃是修道极为重要的一门修行。可见众生,见天地万物,能见尽天下。你一心求仙可东去蓬莱,此处离那仙山不远。”

  可一旁的长诲道人却说:“诶!别听着老头子瞎说,你心性不明,幽怨在身,就算到了蓬莱,仙人岂会见他?我看,还是西去昆仑。这样一路走下来,你的心性自然就会不同了。”

  “你个死老子,总是跟我作对是吧。”明诲道长一把抓着长诲道长的头发,明诲道长也不示弱,双手扯着他的耳朵,弄得长诲直呼:“疼!疼!”

  清水见两人互掐起来想要去将两人分开,同是道门弟子何必如此。

  可青玄子却将他拉住了,无奈的笑笑:“两位道长一直如此。”

  清水疑惑的看着青玄子,又看了看两人,确实。

  他们虽说互掐,但下手皆有分寸,不像世间市井里那般手无轻重。

  就这样两人在在道长的互掐中走下山去,而今日偏偏是村民上山听课的日子。村民们上山遇见两人,见青玄子背着包袱,见其要走,纷纷鞠躬而言:“道长此去,何时再回来?”

  “云游天下,求仙问道,不知。”青玄子对着村民说道。

  “道长栽培,龙潭村村民没齿难忘。如若遇着难事,随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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