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这一句话让清水微微皱眉。他本以为这些村民会求着让青玄子留下,毕竟一个能同时教出状元和探花之人可并非寻常。可他没想到村民居然会让他就这么走了。也不做任何挽留,只是说一句:“若有难事,随时回来。”
可见青玄子在村民心中有着何种地位,几乎、将近、已经将其对待亲人那般。他忽然间有些反悔了。他后悔跟青玄子说那些话了。
青玄子道别村民,可村民却将两人送到了村子门口。他对着村民们行了番道礼,又鞠躬抱拳道:“青玄惭愧,受百家人之食,如今却要走,还望百家人多多海涵。”
“道长才学过人。就算是天下有名的读书人,也不敢断言说能够教出状元来。可先生已然为我等教出了前一科举之第一二。此举已是无人能与之相比。现如今,六名书生早已入京,不见人还。此般时辰已是科考结束,想来定是入了殿试。先生之功,与三年百家人之食,百家人感激不尽。”
清水依旧呆呆的站在青玄子的身边,看着眼前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这是他几次下山,几次云游以来未曾见过的画面。
一阵感言过后,青玄子对着他们挥手告别,转身就要离去。可随着两人的脚步往前走去,村民也慢慢的跟在身后。
青玄子感受到了他们脚步,转身对着他们喊道:“回去吧。我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清水看见在这条不算宽敞的路上,拥挤村民中有人在偷偷的擦着眼泪。其中还有个人从人群里挤了出去,往村里跑去。
村民们就这样站在那里,也不动,也不说什么,青玄子也是就这样看着他们,脑海中满是有关于他们的回忆。
很快,那个村民跑了回来,他嘴里嚷嚷着,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青玄子的面前。那是个少年,他也认识,名叫杨伯良,是那天他遇见的少年。
少年气喘吁吁的看着青玄子,手里还拿着一个灯笼,他开口道:“道长,给。”
“这是什么?”青玄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灯笼。那灯笼似宫状,共六面,里面的烛火是燃着的。
灯笼上的每一个灯屏上有着人形剪影,剪影随着灯屏的转动而转动。
转动的灯屏将上面的剪影一一展现,上面画的是一座竹山,在山的一侧有着一个年轻的道士,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对着坐在他面前的一群人说着话。
“这是走马灯。”杨柏良回答道。
“走马灯?”青玄子接过灯笼,仔细打量着灯笼,那上面的剪影的随着灯屏的转动好似一幅画缓缓展开。
“好,我收了下来,你们快回去。”青玄子对杨柏良说了一句,又对着村民喊道:“此去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如若是有机会再回来,那便是我没能长生、老了。若那时你们还记我,便为我留个地方待我长眠之后,便住在哪!”
说完,青玄子拿着灯笼头也不回的走了。清水看着落泪的村民,总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他不应该让青玄子下山云游的。
可事到如今他也没办法了,只能对着村民行了道礼,转身追了上去。
等他追上青玄子后,沉默了一会,看着问道:“既是云游,你想往何处去。”
青玄子想了想答道。“求仙问道,自是朝着有仙的地方去。”
清水问道:“蓬莱离此处最近,是要去蓬莱吗?”
“长诲道长说了,我心性不明,不宜去蓬莱。”
“那你是要去”
“西去昆仑。”
第67章 世有万千法,不拘于经书
秋风轻摇,夜凉如水,平安坐在房间里,回想着今日清水师叔所说的有关师父的话。
而在他对面坐着的是玉鄢,他托着腮静静的看着平安,他不知道渔阳老祖和师父跟平安说了什么。自从傍晚平安从山上下来之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一言不发。
忽的,平安抬起头,俊俏清秀的脸庞映在玉鄢的眼中。他看见平安那双略带忧愁的眼睛里像是有着什么,他问道:“师弟,怎么了?”
“师兄,你说老祖算是神仙吗?”
平安的话将他难住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是神仙,可神仙长生不老,但老祖有长生之术,却没有不老之法。
说不是,但老祖法力通天,十几年前狐妖为祸,引得天下大乱,天生异象。最后皇帝没办法,亲自上山请老祖下山收妖,恢复天象。
这就很难说。
平安见玉鄢沉默,也不再追问这个问题,他问道:“我同师父西去昆仑,虽说有着奇遇,但是却没能见得仙人。既然如此,您说蓬莱是否也有仙人呢?”
“昆仑,蓬莱皆是仙山,虽然未有人见过。但从你们的境遇来看,确实是有。”玉鄢想了想开口道。
其实他也说不准,因为渔阳老祖也曾去过这两座仙山,但结果与平安他们相同,虽有不同境遇,但都未见得仙人。
“师兄,我想再去昆仑试试。”平安眼神忽然变得坚定,像是下定了主意。
“昆仑山有多险峻你应该也是知道的。你现在的身子不适合上那么危险的地方。”玉鄢闻言劝解道。
平安自从上次伤了经脉之后,不仅就已经断了修行之路,也落下了病根。这两年来平安日日吃药也不见好转,他真不希望平安再去冒险。
可平安却笑了笑说,“没事师兄,置之死地而后生嘛!”
平安的性子玉鄢也算是比较了解,虽说平日里安静,但实际上心中其实也活泼,只不过从不表现出来,所以犟也是他独有的一种性子。
“这事你还是去找师父或者老祖去说吧。”玉鄢见平安执着,他只好将这两位搬出来,想让平安知难而退:“如果他们同意,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当真?”
“当真!”
“这事你还是不要再想了,你的身子这么虚弱,如果你在路上出了意外,我若是哪天同你师父一起去了,我怎么跟他说?说你身子病了,我让你继续去寻仙,然后路上出了意外?”
房间里,清水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书,皱着眉头既关心又无奈的看着平安。
“我每日里都有跟着观里师兄一起练武,身子明显已经比之前好多了。”平安应声回答着。
平安养过一段时间之后,每日里依旧坐在崖台边上继续练习着吐纳;下午会跟着师兄们一起挥剑练拳。这两年刀枪剑棍能够拿得动,练得不那么吃力的武功他都有练。
虽说身子病了,可却一点也不比师兄们差。
这些清水自然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可他还是不同意,继续推诿着:“那昆仑山的险你是知道的。先不说那上面到底有没有仙人,就算有你怎么见他们?他们会见你吗?”
“总之,这事你就不要再提了。”
清水最后一句话态度强硬,这是自平安到了走马观以后,对他说的最重的一句话了。
“走吧师弟。”玉鄢见师父有些生气了,赶紧拉着平安的胳膊往外走去。
等两人来到屋外,玉鄢双手放在平安肩上,“师弟,你就好好待在山上。师父之前跟我说过,以你的经文功底,最多十年便可成高功,再有你的身子真的不合适再外出云游。”
可平安却依旧执着,对着清水的房间行礼道:“师叔,昆仑山险,那我可去蓬莱。”
可平安话音刚落,清水的房门却自己关上。他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玉鄢见状只好拉着平安离开,回到房间。
“师弟,何必这般执迷呢。”玉鄢无奈的看着平安。
“我想替师父去见见仙人。”平安曾经一直不相信师父可能死了,可是两年过去了,师父若是没死他可能早就来走马观了。
玉鄢闻言一愣,他看着伤神的平安心中也很不是滋味。自从他第一次见到平安之后就让人去赋阳城外去找过,可方圆几十里却什么也没发现。虽然他从未跟平安说起这件事,可平安又怎么会不明白。
平安说道:“师父一心寻仙问道,我不想他就这么走了。”
“可你的身体”玉鄢盯着平安,他想说平安的身体真的不合适再远游,否则真的会撑不住。
平安答道:“我的身体没问题。这两年跟着师兄们练武已经好很多了。”
“可师父不让你下山。”
“我去找老祖便是。”
玉鄢沉默不语,他看着平安坚定的神情也是无可奈何,只好摇头作罢,不再劝说什么。
夜色渐深,走马观熄了灯火,同着山林一起沉入黑夜。倒是一处山林小道上,有着灯火亮着,慢慢的朝着山顶走去。
深夜的秋风吹得有些刺骨,平安穿着一身蓝色道袍,手里提着一盏火红的灯笼,另一手持着一柄拂尘。拂尘随着他弯曲的手臂搭在他的肩上。
“老祖,弟子平安求见。”平安来到山顶,将手中的灯笼放在脚下,身子挺拔的站在面前空荡荡的石台边上。
过了许久,秋风吹得更大了,带起他挽好的道髻一起飘荡在空中。他那宽大的道袖也迎风而起,像是快要飞起的风筝一般。
秋风停了,一片绿叶从天而落,落在他的眼前。他伸手去接,就在绿叶就要落在他的手上时,它忽的变成了一团白雾将平安裹挟了进去。
“老祖。”
“想下山?”
“求仙问道,师虽去,子仍在。”
“道藏三千亦有道法,为何不留在山上?”
“因为师父他想亲眼见一次仙人。”
“既是你师父想见,那为何你要下山?”
“神仙不死,信可得乎?”
“何解?”
“我也想去看看。”
白雾茫茫,伸手不见五指。一人手持拂尘,身着道袍而立;一人盘膝而坐,两两相对,垂首闭目而言,
“世有万千法,不拘于经书。既有心愿未了,那便去吧。若是未能得见仙人,回来便可。”
“去吧!”
他的手在白雾里一挥,平安感觉到一阵狂风自面前而起,吹的他睁不开眼.
“师父.”
第68章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文商二十二年,正冬。
走马山上下起了鹅毛大雪。厚重的飞雪压在林木嫩绿的枝叶上,然后慢慢下坠,最后堆成一坨。枝叶受不了积雪的厚重,弯下腰顷刻间全部落下。
走马观的山顶,渔阳老祖依旧是一身单薄的道袍。只不过他并不像往常那般坐在石台上,而是同着清水、玉鄢两人站在山口。
在他的视线里,半山腰处的一座崖台上,一身厚重道袍的平安,手持软剑,气喘吁吁的看着他面前的那名青年道士。
那青年道士同样手里拿着柄软剑,他俊朗的面庞,面露担心的看着平安,他开口问道:“小师叔,您没事吧。”
走马观半山腰这段道观大多都是入道六年以上的弟子。平安虽说年岁小,可是辈分大,他的师父与清水观主互称师兄,而他又与玉鄢是师兄弟。再加上平安从出生开始便跟着师父,被称呼为一声师叔并不为过。
平安手掌发软,刚才他与青年道士对了一剑,剑刃相撞,平安身子本来就弱,但青年道士见平安来势汹汹也只好奋力一击。但却忘了平安有病在身,所以直接一脚踢在了平安身上。等他反应过来时,平安已经飞了出去。
不过平安天赋不错,学了两年武身子虽弱,但是灵敏。他被青年道士踢飞出去之后,将软剑的剑尖朝地,狠狠的插了下去。地与剑刃相碰,地上的积雪成了阻力,平安后飞的速度缓慢下来,他借势一个后翻落在了地上,不过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平安感觉身体里的五脏六腑在翻滚,可嘴上还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句:“没事。继续。”
“师叔,歇会吧。其他师兄弟都在屋里诵经打坐,我跟您练了一上午了,真的累了。”青年知道平安身体不好,刚才那一脚几乎用了全力,肯定伤到他了。可见平安还要继续,只好直接坐在地上开始耍赖、抱怨。
听到青年道士的话,平安本来强撑的身子一下跪了下去,他向青年男子看去,可是白茫茫的一片,他看不见那青年在哪里,只听见有人在叫他。
“平安师叔!平安师叔?”青年道士见平安要倒立马不装了,他立马起身小跑到平安身边将他扶着。
“完了,师叔啊,你这是在害我啊。”青年道士见平安晕了过去,手足无措的说着。
这一幕渔阳老祖尽收眼底,他摇了摇头,叹气道:“这孩子执念太重了。”
一旁的清水和玉鄢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
“清水。”渔阳老祖叫道。
“老祖。”清水转过身对着渔阳行礼道。
“这孩子,就让他不要习武。把他带到山顶来,我看着他。”渔阳说完,化作一道白烟同漫天飞雪融在了一起,最后不知了去向。
“是。”清水对着渔阳消失的方向鞠躬行礼。
文商二十二年,暮岁时初。